《低智商犯罪》：越荒誕，越有力量？

《沉默的真相》《隱秘的角落》《無證之罪》多年之后，桃終于又上新紫金陳了。

而這部《低智商犯罪》和前三部畫風截然不同，很有荒誕色彩的懸疑故事。

七集看下來，對比小說有一些改動，但核心骨相核心氣質一以貫之。

來，展開說。

一，鞭子式黑色喜劇

兩袖清風、家徒四壁的大貪官方庸，展示著家中價值連城的文物。上一刻，倆笨賊不認得寶貝，以為只是尋常破爛瓶罐。下一刻，別有所圖的大富商，滿臉諂媚、十足十狗腿子做派，應下“一套青銅編鐘”的賄買開價。

貪官，惡商，綁匪，并不笨的笨賊們，以荒唐方式齊聚一堂，窗戶內外處處嬉笑怒罵成笑話。一窗之隔，里面的，把一方水土發展大計、當個人私利的小算盤，撥得嘩啦啦響；外面的，則是小黑想吃大黑，坑外有坑、偷外還有偷。

小盜竊黃金，中盜竊商賈，大盜竊國竊民，一層層很辛辣的諷刺。

詩人學者型官員，火眼金睛一眼便能認出于右任的真跡（劇中改為于月染），表面上一身劬勞、一身正義、一心撲在老百姓的事業上，實際上聚斂為骨、貪婪為血，整個人就是具象化的偽善、丑惡。

于父母官，于文人士大夫的傳統，都是響亮的耳光。

我愿稱之為鞭子式黑色喜劇。

小說開局，高廳之所以被用來“對付周”，略有幾分辦公室政治的意思。小說并不是反腐故事，不是《人民的名義》式一字排開各路大佬、猜猜誰黑誰白的模式，只用三兩筆寫“周下了，你老高就能上”，一筆帶過形同背景板一抹環境色。但恰恰就是這一二句，對比天經地義的正義，多出一點個人榮辱、利益瓜葛的復雜融合色調。劇版暫未直接出現周榮叔叔大保護傘，但大貪官的貪與惡，辦公室小九九的人心復雜，悉數在線。

前幾集的呈現，大貪大雅之下的深惡大俗，同事小毛病之下的可愛囧相，深淺濃重色彩不一，笑點如剔骨刀。有的指向惡疾，有的指向毒瘤，有的輕輕拂過可愛“我方人員內部”的小毛病，嬉笑怒罵、輕重緩急都有色彩有看點。

再比如劇中反派富商周榮，甚至徒手抓鯊魚。劇版增加了他躁郁癥的設定，建仁來通知他葉劍死訊之前，吩咐眾人將屋內所有椅子都搬走，萬萬沒想到他依舊暴走，對著水箱里的鯊魚瘋狂輸出“你讓這鯊魚別在我面前晃悠了”。一場戲就把人物的瘋與躁，把無能狂怒的失控越界，把大反派和正派復雜深厚的發小情誼，表達得很濃郁，驚奇又好笑。

喜劇笑點，并不都被赦免于表達深度之外，諷刺型喜劇就很有表達的深沉骨相。肌理是滿世界臥龍鳳雛太多的荒誕喜劇，內核是雜文檄文式的態度，里外兩張皮也并不割裂，很有意思。

二，小丑寓言、笨賊多線拉力賽

故事后續，各路笨賊喧鬧登場、復雜糾纏，非常爆笑。

比如笨賊用出租車搶行李箱，搶了點小錢之后，搶到了殺手裝在箱子里的尸體。比如笨賊和笨賊喜相逢，百萬美金箱子，換了一箱尸體。

并不是無厘頭的插科打諢，而是很銳利的鞭撻。某種意義上，我覺得這像一種小丑寓言。

眾所周知，對于喜劇的一種通行解釋，是看著別的倒霉蛋倒霉，以此來消解我們的恐懼，所謂優越論、所謂釋放論。另一種凈化說，是在看英雄悲劇的同時獲得靈魂凈化。

我覺得《低智商犯罪》，某種意義上，像是釋放和凈化的合體。

看一個善良的倒霉蛋屢遭打擊，容易“我的笑點和道德在打架”，甚至多少有點悲劇，所謂“近看是悲劇”，本質上是我們對“善我”的平移共情。但看作惡累累的笨賊倒霉、然后哈哈大笑，當然不必有道德壓力。

某種意義上，這種嘲諷鞭撻的笑，本就是對笨賊的某種態度懲戒。

看他們忙忙碌碌徒勞若干場，最后竹籃打水一場空，喜提銀手鐲，真是個笑話。

當然“鞭撻”也不是唯一的感情色彩，懸疑故事見眾生見人性，《低智商犯罪》各路笨賊，人均“笑”法不一樣，“笨”法也大不同。

深灰的、淺黑的、半白的、白切黑的，江湖的、廟堂的，千層外衣偽裝的、刀頭舔血撲殺的，若干條線攪和到一處，很有意思。

通常我們都認為，荒誕風格和精妙敘事，很難共存。但《低智商犯罪》多線纏繞的精妙，笨賊亂斗的荒誕，挺統一。用漂亮的敘事手法，將懸疑的懸念，荒誕諷刺的諧謔喜感，警世寓言般的浮世繪圖鑒，熔于一爐。

我挺喜歡這個復雜的多線并行結構，巧妙纏繞前后相接、但又自帶荒唐亂序感，像是一個復雜的曲徑通幽的大迷宮，水系縱橫最終合流到案件出口處。

四舍五入，一場多線程的、復雜網狀結構的笨賊拉力賽。

或許有人覺得笨賊們之間的結點鏈接太過巧合，失于真實，我恰恰覺得，相較于概率統計學上的真實，這是一種寓言式的、警世恒言式的真實。笨賊走投無路開出租搶劫行李箱，結果搶到拋尸案？與其說這是詭異的小概率事件，不如說這是普世的成人黑白寓言。

三，“神探”闡釋學

目前一同辦案的幾位，看起來都“不太聰明”（bushi）。李茜明慧銳利，敏于抽絲剝繭、拙于職場世故。

王驍飾演的張一昂，有點大智若愚、外拙內慧、大隱隱于“運氣好”。

一個大智若愚的“笨笨”er（并不真笨），以陰差陽錯的方式，獲得神探名號。

正常神探的標配，應該是目光如炬，電光火石間看破天機。張一昂咋回事？各種不太聰明的誤打誤撞。

乍看甚至有點爽劇金手指（并不是），某種意義上，是以最“金手指”的方式，來破解金手指。

笨拙碰掉了相框，掉出重要線索。笨拙沒摳出袋子里的東西，反而喜提對方在高度緊張中先行坦白。笨拙吃著煎餅果子，和藹誤放兩位罪犯。笨拙支吾不出一個一二三四五來，但周圍伙伴們幫他完成“神探闡釋學”。

這當然可以是一種諧謔調侃，但我更愿意覺得是某種愿景。

種種指鹿為馬、歪打正著的誤讀都很有意思，通常我們說指鹿為馬，說一群馬屁精和變色龍，說的是群像腐爛、系統朽壞，是一群別有用心的人被一個身份高位者忽悠，是變色龍和皇帝的新裝。

但張一昂種種“反高明”舉動被誤讀“不愧是神探，太厲害了”，過程錯誤，而結論和本心正確，更像是“否定之否定”的美好愿景。

與其說他是一個酒囊飯袋的假混子，不如說眾人對他的神探闡釋學，是一種良性信念下催生的積極效應。主動將自己的精準推斷，放到“原來神探是這樣想”的前后因果中。

某種意義上，這倒也不是徒有虛名的假神探，而是一種集體智慧的可愛代表、集中投射。

另一方面，這又是一種“以拙勝巧”的本心，或許也可以說是邪不壓正的信念外顯。第一集里爆炸發生，拎著煎餅果子的張一昂是勇敢的逆行者（雖然不大聰明錯誤放走了笨賊），但“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才是所謂“好運氣”的真正軸心源頭吧。

某種意義上，我愿意覺得《低智商犯罪》里的張一昂，和《長夜難明》（《沉默的真相》）中的江陽，是一組鏡像。

江陽豁出命去，朋友們放棄青春年華、紅塵悲喜，拼得幾生幾世剮，奔赴一個早該明亮的真相。大好年華泣血去，滿目滄桑孤魂丹心入夢來。江陽的路，太難了。所以張一昂就很“容易”，倒也不是真唾手可得，而是一種“初心對便事事對”的正回饋。

希望你們就是能抓到壞人，希望笨賊們黑吃黑吃黑大亂斗、惡人自有惡人磨，希望張一昂和同事們、江陽和伙伴們，吃著煎餅果子刷著手機，然后一切都對、長夜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