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挪學者對話：和平是中國最大機遇

近日，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全球領導力學院院長王文，與挪威東南大學國際關系學教授、著名政治學者格倫?迪森（Glenn Diesen）圍繞美以伊沖突的影響、全球秩序轉型、中國外交立場等核心議題展開深度對話，并就多極化發展、共建“一帶一路”倡議、臺灣問題等熱點話題分享觀點。

拒絕單邊使用武力，對話談判是解決爭端的唯一正道

格倫?迪森：今天，我們重點探討美以伊沖突對中國的多方面沖擊。第一個宏觀問題是，北京如何解讀這場沖突？它主要被視為美以伊之間的地區沖突，還是被置于包括中國在內的更廣泛的系統性競爭背景之下？

王文：中國政府在當前美以伊沖突中的立場非常明確。中方一貫強調通過政治談判解決爭端，反對任何未經聯合國授權的單邊軍事行動，多次呼吁�；鹬箲�，主張尊重伊朗的主權，同時反對“極限施壓”和長臂管轄。

這一立場不僅符合國際法原則，也反映了中國自身的戰略利益。中國作為主要能源進口國和多邊主義的堅定倡導者，始終將維護世界和平作為自己的根本使命。

我必須指出，冷戰結束以來，世界見證了百余場軍事沖突，包括海灣戰爭、北約轟炸南聯盟、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利比亞戰爭、敘利亞危機、俄烏沖突，以及當前的美以伊沖突。這些沖突中，絕大多數都有美國的參與，無論是直接發起、間接參與還是在背后支持。坦率地說，這個世界頭號超級大國所樹立的“榜樣”令人失望。

當前中國戰略界的關注點，不僅在于美以伊沖突進一步破壞了國際秩序、拖累了全球經濟，更在于一些深層次、長遠性問題，包括國際秩序的走向、多極世界應建立的運行機制、長期區域對話框架的培育、危機爭端的根本性解決路徑，以及中國在其中應承擔的責任與作出的貢獻等。我們正從這些視角出發，思考這些長遠議題。無疑，這場沖突的影響是深遠的。

美國霸權正在走向終結，多極世界已然到來

格倫?迪森：這一視角很有啟發。過去的30多年常被西方稱為“穩定時代”，被視為有秩序、講法治的“和平時期”。但回顧這段歷程，我們看到在這個“和平時期”發生了北約轟炸南聯盟、美國對阿富汗長達20年的占領、對伊拉克的悍然入侵，以及利比亞、敘利亞、也門等沖突。我甚至將俄烏沖突、美以伊沖突歸入西方相關戰爭的范疇。這些戰爭，再加上加沙地區的人道主義危機，使得這份“和平時期”的沖突清單令人震驚。

如今，各類國際規則似乎被肆意拋棄。比如，美國正試圖切斷古巴、委內瑞拉、伊朗進入國際水道的路徑。這甚至可以說是對人類文明的破壞。如果針對伊朗的這場沖突是單極世界向多極世界轉變進程的一部分，你認為它會成為全球秩序的重要轉折點嗎？

王文：我無法代表中國政策制定者發言，但可以分享中國戰略學術界的主流觀點。越來越多的中國學者認為，美國霸權正在走向終結，世界正進入你所提到的多極化時代。

多極化時代至少有兩個顯著特征。其一，美國主宰世界的戰略能力已明顯下降，未來可能更傾向于在部分地區和領域發揮影響，而非擁有全球層面、全方位的主導地位。

當前的美國，就像一位力不從心的“主導者”。它的盟友正經歷深刻調整和變化，比如：日本感到受辱，歐洲國家在同盟關系中逐漸調整立場，加拿大時有反抗，以色列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綁架”了美國的戰略決策。從某種意義上說，美國正被昔日盟友牽制，處境令人唏噓。

我替美國人民感到惋惜，美國本可以將用于發動戰爭的資金，投入到國內民生改善和基礎設施建設中，惠及自身。

其二，新興經濟體正在崛起，包括中國、俄羅斯、印度、巴西，以及越南、印度尼西亞、尼日利亞、南非、埃塞俄比亞、坦桑尼亞等地區大國。美國已不再具備遏制這些新興經濟體持續發展的實力，對伊朗也是如此。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間，只要伊朗堅持明智的內外政策，終將擺脫美國近半個世紀的制裁枷鎖，實現新的發展。簡言之，我們正處于舊霸權秩序向新多極格局過渡的關鍵階段。

“克制”是中國外交的底層邏輯，也是反制美國制裁的底氣

格倫?迪森：在很多人看來，中國在國際事務中往往表現得較為謹慎。自1978年以來，中國堅持和平崛起，力求避免引發其他大國的負面反應。盡管有人認為，過去幾年中國對美國的立場變得更為強硬，但在美以伊沖突中，中國似乎仍保持著傳統的謹慎、低姿態。你如何評價這一現象？這僅僅是中國為避免地區沖突升級外溢而采取的“克制”策略，還是因為中國自身影響力有限？

此外，這場沖突對中國的影響已十分顯著：美國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時，明確表示此舉也是為了切斷中國從伊朗獲取石油的渠道。同時，美國方面還在討論制裁與伊朗有業務往來的中國銀行。你如何看待這些情況？中國還會繼續保持“克制”嗎？

王文：正如你觀察到的，中國的“克制”背后，是一套明確的外交哲學——始終主張停火止戰，強調通過政治談判解決爭端，這一點不僅體現在當前的中東局勢上，也體現在俄烏沖突中。

與此同時，中國不會停止與交戰各方的正常貿易往來。例如，俄烏沖突期間，中國與俄羅斯、烏克蘭均保持正常貿易；當前，中國也繼續與美國、以色列、伊朗開展正常的經貿合作。

對于美國威脅制裁與伊朗有業務往來的中國銀行這一做法，我認為極不合理。事實上，美國的許多威脅往往是“紙老虎”。中國對美國制裁的回應一貫明確：如果美方執意實施制裁，中方必將采取反制措施。接下來幾個月，我認為美國不敢輕易采取此類行動。一方面，美方希望確保特朗普總統近期成功訪華，此時挑釁中國，只會導致又一次政治挫敗。另一方面，中國早已看穿美國“紙老虎”的本質，不會被此類威脅所牽制。

中國如何應對美以伊沖突風險外溢？

格倫?迪森：中國多年來投入大量資源推進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核心之一是通過公路、鐵路、港口、數字通道等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貫通歐亞大陸，而中東是其中的重要投資區域。我注意到，美國和以色列轟炸伊朗時，目標包含大量交通基礎設施，這無疑也是對中國投資的打擊。你認為這會對中國產生哪些影響？中國會減少對中東的關注，或是調整貿易路線嗎？北京方面可能會采取哪些應對措施？

王文：美以伊沖突爆發后，戰區內的多數項目已停滯，人員緊急撤離，投資前景變得不明朗，后續投資進展也受到嚴重阻礙。中國約33%的石油進口需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國家能源安全也因此受到影響。

盡管這些沖擊尚未從根本上動搖中國經濟的整體穩定，但它向中國政府發出了強烈的戰略信號：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必須注重可持續、高質量發展。眾所周知，“一帶一路”的核心目標之一是促進互聯互通，包括在歐亞大陸建設大量陸路石油管道，減少能源進口對海運航線的過度依賴。

基于此，陸上通道的重要性顯著上升，包括擴建后的中歐班列南北通道等。同時，中國也在不斷增加中東地區以外的能源資源配置，重點拓展與俄羅斯、中亞、非洲、南美洲等區域的能源合作，以降低對單一海運航線的依賴。簡言之，中國的戰略調整可概括為兩個方面：運輸通道多樣化與能源來源多樣化。

臺灣問題真相：和平統一前景愈發明朗

格倫?迪森：很多人在評估中國的反應和受影響程度時，都會關注臺灣問題。你認為中國戰略家在審視臺灣問題、潛在沖突時，會從美以伊沖突中獲得哪些啟示？西方不少人認為，美國深陷烏克蘭危機和中東局勢，是中國在臺海采取行動的絕佳窗口期。也有人認為，鑒于美國變得愈發魯莽，中國此時解決臺灣問題已是必然之勢。你認為美以伊沖突會增加還是減少臺海沖突的可能性？

王文：只要沒有“臺獨”的舉動，大陸仍將優先爭取和平統一。任何武力的使用都將針對“臺獨”分裂分子，而不是針對臺灣的普通民眾。即便是在30年前，美國軍事力量處于巔峰的時期，如果臺灣宣布“獨立”，大陸依然會付諸武力。

大陸一直以來都在耐心地尋求和平解決這一問題。事實上，任何真正了解臺灣問題的人都會意識到，此時此刻，和平解決的可能性正在變得越來越大，和平解決的前景也正變得越來越近。

美以伊沖突重塑中美俄三角關系的平衡

格倫?迪森：如果這場美以伊沖突正在加速世界向多極化轉變，那么它將如何影響中國與其他大國的關系？首先是與美國的關系，因為一方面美國似乎變得更加失控，甚至更具侵略性，但另一方面中國也可能更加依賴美國——至少這似乎是美國的一種算計。其次是與俄羅斯的關系，如果中東的能源供應現在變得越來越不可靠，這是否會鞏固或加深中國對俄羅斯的依賴？你認為中國與美俄的關系現在受到了怎樣的影響，或者在這場沖突之后會走向何方？

王文：我認為這場沖突顯著重塑了中、美、俄三角關系的平衡。在過去，美國在這個動態關系中扮演著相對主動的角色，而中國和俄羅斯則處于相對被動的地位。但現在，美國發現自己受到伊朗的嚴重制約，變得越來越反復無常，甚至走到了在某種程度上向中俄示好的地步，而中俄兩國則進一步獲得戰略主動權。

當然，俄羅斯現在已經成為油價大幅飆升的受益者，在烏克蘭危機問題上更是如此。中國雖然在石油進口和股市方面受到一些影響，但總體而言，中國面臨的來自美國的戰略壓力已經減小。

由于特朗普總統尋求在5月中旬訪問中國，所以他可能有必要對北京展現和解姿態。此外，為了避免在11月美國中期選舉中失利，特朗普總統根本無法承受損害中美關系的后果。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目前中俄兩國在各自與美國的博弈中，拓展了戰略回旋空間，擁有了更強的籌碼。當今的美國已經永久地告別了那個能夠同時有效遏制中俄的時代。

因此，我認為，美國或許在部分戰術層面有所斬獲，卻可能在戰略層面付出更大代價。

危中有機：在動蕩時期，中國的核心競爭力是和平

格倫?迪森：美以伊沖突使整個地區陷入動蕩，甚至可能讓整個中東陷入混亂，這引起了極大擔憂。伊朗是歐亞體系中的關鍵戰略伙伴和重要交通樞紐，也是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的成員。因此，從這個意義上看，對俄羅斯而言，這并不是一場“好的戰爭”。但如果從經濟角度分析，油價上漲等因素確實為俄羅斯經濟注入了大量資金，同時也讓西方在對俄制裁上很難保持統一。如果這場沖突持續下去，你認為中國面臨的主要風險或機遇是什么？或者你是否認為，中國面臨的主要還是風險？

王文：如果沖突持續或升級，中國面臨的風險是顯而易見的。中國的能源生命線將繼續受到干擾，進口石油的成本會上升，可能引發通貨膨脹，中國在中東的外貿規模也會收縮。此外，正如你提到的共建“一帶一路”倡議，相關項目將面臨從資產凍結到違約等一系列復雜風險。

因此，我經常告訴外國朋友，中國是世界上最不希望看到任何地方爆發戰爭的大國。這也是為什么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中國從未主動挑起過一場戰爭，從未侵占過別人的一寸土地。因為我們深知，只有通過和平，中國才能實現更好的發展。

無論國際環境變得多么不利，中國都具備劈波斬浪、創造新戰略機遇的能力。戰爭發生得越多，世界越動蕩，世人就越能認識到中國所倡導的和平、穩定與繁榮是多么重要。

無論世界上發生什么事情，中國都專注于自身發展，專注于做好國內的事情，這樣我們就能發現并抓住越來越多的新戰略機遇。你多次訪問中國，可以看到如今在中國，14億人民享受著沒有槍支暴力的城市安全治理、普及的5G網絡、滿大街的新能源汽車、無現金支付生態系統、沒有停電之憂的可靠電網、高速鐵路網、低廉的物價，以及便捷外賣服務。在國外的社交媒體上，中國國家治理的這些成果正在受到越來越多國家民眾的關注和認可。

對于中國來說，成功維持和平的時間越長，其崛起就越持久。所以，這就是中國最大的機遇。

格倫?迪森：我很喜歡將和平定義為一種機遇。這種說法現在已經不常見了，但它確實非常有道理。我希望能有更多國家將和平定義為機遇。很有趣的是，我幾天前剛和美國資深外交官傅立民交流過。他曾擔任美國助理國防部長，在1972年尼克松總統訪華時擔任美方首席中文翻譯。他指出，今天的中國所代表的國際體系，正是美國過去所標榜的國際體系。因此，中國似乎正在接過維系國際體系這一重任。如果中國能以非常負責任的方式來維系這一國際體系，那將是一個好消息。目前看，中國確實是這么做的。

（審核：李小華 戚易斌 夏芳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