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直到北京進入近代,這些情節與內容非常“古早”的傳說才迎來創作與傳播的爆發呢?我自己有個洞察,這其實是一種新舊時代交替時期,北京民間老百姓對于身邊那些不斷消退的城市景觀,與承載歷史的懷念。進入20世紀后,隨著清末新政的展開,與民國的建立,北京城市也開始一輪轟轟烈烈的近代化改造,最顯眼的一點就是,由于火車和汽車交通的需要,北京的城墻和城門不斷被拆,城門的功能逐漸毀棄。另一方面,清末民初以來,中國政治局勢動蕩反復,內憂外患導致民生凋敝,于是,皇城根下的老百姓,出于對舊日生活和環境的眷戀,常常借助“哪吒城”的傳說來表達懷念。有需求,那就必然產生供應,于是北京城里的曲藝藝人們,就開動起來,他們將民眾所熟知的“劉伯溫修下北京城”的概念和“哪吒城”的概念結合在一起,鋪陳發展出一系列北京建城時的傳說故事。
這些老北京的說唱藝人,相當于民間敘事界的KOL,也叫“意見領袖”,既要傳唱故事,也要發明故事。舊北京的天橋說唱藝人,生存不易,演出成功與否,既有賴于藝人的表演技藝,也有賴于故事的新鮮熱辣。如果故事傳唱達到一定時長,逐漸為公眾熟知,也就意味著這個IP的商業價值要開發殆盡了。這個時候,說唱藝人就得及時創作新題材,新故事,這樣才能吸引目標客戶。因此,從藝人利益的角度出發,他們不愿意故事太快為公眾所熟知,這樣有利于延長新故事的“有效傳唱期”。而另一方面,藝人編出的故事,還得跟同行的同類產品保持大致一致,否則很容易受到聽眾質疑,還會引發同行之間的相互傾軋。所以一方面,劉伯溫和姚廣孝,哪吒和龍王這些明清以來,傳說中的主要人物,以及故事的大框架不能變;但另一方面,故事的前傳后續,各種細節是可以添加的,所以以北京建城為核心的傳說,逐漸變成了一個體量龐大的系列。
這些原本虛無縹緲的傳說,由于激發了北京民眾的共情,也變成了城市共同記憶的一部分。所以,陳學霖講了這樣一個故事。著名作家陳鴻年曾經對他回憶說,1920年代讀初中的時候,有位老先生給大家上地理課,上著上著,就講起了“八臂哪吒城”的傳說。老先生情緒很激動,如數家珍一般地和學生絮叨,北京哪個地點,是哪吒的什么部位,說天壇、先農壇,是哪吒兩個發髻。地壇是足蹬的風火輪,前門是哪吒嗓子眼兒。當時,北京剛通有軌電車,為了便于電車通行,前門城樓左右開了兩個通道,講到這里,老先生涕淚橫流,長嘆說:“(北京)這往后哪兒好得了啊!正嗓子眼兒的地方,叫人掏兩個大窟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