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藍方

C計劃聯合創始人，畢業于中國政法大學和法國巴黎政治大學，曾任《財經》雜志、財新傳媒公共政策資深記者。專業培養兒童和成人的理性思考、批判性思考能力。

為了救一個人，動用155架飛機，花費至少4億美元，不惜炸毀自家的運輸機和直升機，甚至在不分軍用民用目標的轟炸中導致十多名他國平民傷亡——這樣一場“不計成本”的營救，在普通人眼中幾乎是“瘋了”。

但這正是2026年4月真實上演的一幕。

伊朗時間4月3日凌晨，美軍一架F-15E戰斗機被擊落，兩名飛行員彈射逃生。第一名飛行員約7小時后獲救。第二名飛行員傷勢嚴重，拖著受傷的身體攀登至海拔2100米的山脊，躲進一道山縫中等待救援。

第二名飛行員等待救援點

/圖源：AiTELLY/

美軍隨后集結了155架各型飛機，涉及陸、海、空、天及中情局等多部門，協同以色列發動空襲作為佯攻。

特種部隊乘運輸機降落在伊朗境內，用MH-6“小鳥”直升機在15分鐘內將受傷上校轉移。撤退時兩架MC-130運輸機陷入沙地無法起飛，美軍在撤離前將這些飛機連同受損的“黑鷹”和不帶走的“小鳥”一并付之一炬，最后投下重磅炸彈。

前后近50小時，投入至少4億美元，營救宣告成功。

為了救一人，值得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藏在今天C計劃為你推薦的這本經典政治學科普書籍里——《獨裁者手冊》。這本書徹底顛覆了我們對政治的道德化想象，在思考“不計代價”救一人的新聞時，它能提供一個更加清醒和獨特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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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得通和算不通的賬

在道德倫理層面，價值觀的分歧顯而易見。在個人主義敘事下，國家存在的目的是保護個人的生命、自由和財產。如果國家為了“宏大敘事”或“集體利益”輕易放棄一個具體的人，其合法性基礎就動搖了。

實用功利層面同樣有賬可算。被救者有技術、有機密，是昂貴的“資產”；“無論你在哪里，國家都會帶你回家”的承諾，能極大鼓舞士氣。一旦這種承諾因“代價太高”而動搖，軍隊的心理基座就會崩塌。

但為什么在有些國家，這本賬完全算不通？他們不惜拋棄甚至炸死被俘虜的士兵。

“黑鷹行動”模擬圖

/圖源：AiTELLY/

《獨裁者手冊》記錄了1988年的阿法貝特之戰。埃塞俄比亞軍隊在撤退時遭伏擊，其空軍并未救援己方部隊，反而對被困車隊進行了兩小時毀滅性空襲，以確保“不落下任何一輛還能用的坦克”。一位埃塞將軍說：“如果你無法把你的士兵和他們的裝備區分開，你就把他們一塊兒炸了。”那場戰役，埃軍陣亡高達1.8萬人。

而在美國，不惜代價救一人是其軍事傳統與價值敘事的核心。《獨裁者手冊》也援引了著名的摩加迪沙戰役，電影《黑鷹墜落》便據此改編。1993年摩加迪沙戰役，兩架“黑鷹”先后被擊落。為救同袍，美軍救援人員被數百名民兵包圍，兩名主動請纓降落地面的狙擊手彈盡陣亡。行動演變成軍事災難，但不放棄一人的承諾從未動搖。

所以，要不要拯救那一個“大兵瑞恩”——為什么不同國家、不同文化會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選擇人理論”的冷酷解剖

《獨裁者手冊》提出了選擇人理論。作者認為，領導人的目標只有一個：生存——獲取并維持權力。所有行為都是為了滿足其制勝聯盟的需求。

權力的平衡取決于三個要素：

• 名義選擇人—— 理論上對權力有發言權的人（選民）；

• 實際選擇人——真正能影響結果的人；

• 制勝聯盟——領導人必須收買并確保其忠誠的核心關鍵少數。

《獨裁者手冊》

在民主國家，制勝聯盟數量龐大。領導人無法用私人利益收買所有人，只能提供公共產品。“帶每一個士兵回家”是一種高昂的公共契約。如果因計算金錢成本而放棄營救，制勝聯盟會認為政府背信棄義。在選民眼中，“嘗試營救而失敗”是能力問題，“壓根不救”是本質的背叛。所以在一個信息透明、選票決策的社會里，“拋棄士兵”的政治總成本，永遠高于“營救士兵”的最高軍事成本。

而在獨裁體制下，制勝聯盟極小。領導人只需收買幾十個核心人物，忠誠通過金錢、土地、特權來維系。士兵是消耗品，省下營救的開銷分給核心圈子，才是更符合權力邏輯的選擇。失蹤或被俘的士兵，則可以通過控制媒體包裝為“為國殉職”。

這就是為什么民主國家顯得“不理智”地救人——不是它道德水準更高，而是政治成本算賬的結果完全不同。

沒有答案的追問

所以，不計代價救一人，從來都不是一個理所當然的選項。

《獨裁者手冊》用選擇人理論告訴我們，這背后是一場冷酷的權力精算。它剝去了道德的外衣，讓我們看到：救人還是拋棄，取決于領導人的制勝聯盟是誰、有多大、需要什么。

但這也引出了更深層的追問。

《拯救大兵瑞恩》劇照

當我們將救人解讀為政治契約的履約行為，它是否還能承載我們對“國家不會拋棄你”這句話的全部情感托付？當我們為一國的拯救行動感動時，又該如何面對那些在狂轟濫炸中傷亡的無辜生命——他們難道沒有同樣被國家保護的渴求嗎？

你更愿意生活在一個會不計代價救你的社會，還是隨時要求你為集體利益犧牲的社會？當一個國家的拯救承諾沾滿了別國民眾的鮮血，這份承諾的重量，是否依然純粹？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或許，正是對這些問題的持續發問，才讓我們不在宏大敘事中迷失對每一個具體生命的關切。

作者：藍方

編輯：阿平

排版：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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