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峭峰：探望汪先生

一夜之間，這個群體成為1978年的寵兒。

那年，十日之內，本市的中學幾乎都組建了1977屆高考提高班。高考中斷十年后，這些中學生有望首批直接考入大學。

48年過去，他們此刻在哪里？

就我的母校而言，較確定的是，當年提高班中，約有不高于20%的同學，目前散布于各國各地。幾十年來，作為國家培養的人才，他們曾和前蘇聯的大批青年科學家，以及印度裔的莘莘學子，在全球前沿學科展開角逐。有人終成學術地位顯赫的院士、終身教授；而更多的人，轉而選擇了科工商結合的職業，諸如跨國企業的分析師、精算師、高級工程師等，成為中產。

77屆中學生，是1959和1960年生人，優等生們奮斗的劇本漸至尾章。近年，不少從我們身邊走向海外的中學同窗，屢屢回滬。他們自然要去祭祀父祖輩，而尋覓記憶中那些重口味食品，亦很要緊，從不掩飾對油煎帶魚、生煎饅頭和咸豆腐漿的垂涎。他們外觀上富有共性，即長期浸淫高職后留下的溫文及干練。

有一個人，總被他們提及，就是當年教過提高班數學課的汪先生，大家一時又找不到他。汪先生先教我班，后教提高班。高考總分的每一分出入，上下以千人萬人計。提高班成員的數學成績，因汪先生的授課而不同程度得到提升。汪先生尚未教完77屆提高班，因代課教師的身份，不得不離開這所市重點中學。他在別處又執教十來年后，淡出人們的視線。有人說，他四五十歲才成家。

1974年，我們十四歲，和三十多歲的汪先生相逢。他是老一代大學生，沒去外省就業，在上海當了數學代課教師。汪先生對數學以外，都興趣寡淡。他既在社會中，又在體制外。對他而言，身份和脾性或許互相搓揉并影響。他的課上得好，獲大部分學生欽佩。但他看似不諳世事的樣子，和其他教師比，有些另類，也易受到無心向學的那部分學生輕慢。我從未在他身上領教過師道的威嚴，被學生冒犯時，他一般采取息事寧人的退讓，或為避免更大的糾纏。他堅持和平優先的態度，未知是怯懦，還是超然。這讓招惹他的學生，變得更加有恃無恐，甚至能從他那里獲得古怪的優越感。他們覺得，一流大學畢業的汪先生，人際應對能力低弱，除了專業，一無是處。在那個課堂紀律松懈的年代，不少十幾歲的學生還真以為自己的頭腦，足以凌駕于老派書生汪先生之上。汪先生寫板書的當口，有人將一只仿真老鼠放在講臺上。他轉過身來，看見了，但直到下課鈴聲響起，他提都不提那只仿真老鼠，任它一直趴在那兒。原本一定會出現的哄堂大笑，沒有出現，汪先生也不是一點手段沒有。

講臺上的人，自然始終在被觀察。汪先生的內心，偏于尊重那些好學的弟子。他的好惡，以及種種真心，會在不經意間流露。我曾看見，汪先生對冒犯者默默而用力一瞥，嘴里嘟囔著什么，將白色粉筆重重扔進盒里。在這個被激怒的瞬間，他的教師意識暫停了一下，來自他精神深處的居高臨下，像道強光犀利地閃了一下。幽閉著的輕蔑，也還是沒能藏住。課堂上，這是他不加克制的最高形態了，情緒稍稍平穩后，這樣的怒瞥，他未必敢來第二下。

48年過去了，當年母校77屆高考提高班的任課教師，絕大部分已經作古，包括汪先生。在微信群里，我曾和同學表達過對母校老師的感恩。嗣后，我收到兩封私信，分別來自法國和日本。進彪，軍人之后，特立獨行，后安家巴黎。回國探親時，他從一位醫生手里，得到了汪先生的電話。

進彪說，40年沒聯系，電話里，先生還記得我，仔仔細細反反復復地告訴我怎么去他家。見面時，發現先生明顯胖了，沒了那副眼鏡。他拉著我的手，久久不放。桌上預先放滿了零食，真像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過新年。提起尖子學生，先生雙眼放光，可以把他們的姓名，說得滴水不漏。我把同學的近照遞給他，他很慢很慢地看著，說，連你們也老了。先生對女生宣琪的照片特別關注，他生氣地說，你們這么多男同學，怎么沒有一個人選她做老婆呢？分手時，他一直送我到浦東的輪渡口。我的兩個褲袋沉甸甸的，被先生強行塞滿了零食。

另一封信，來自女生宣琪，她已在日本生活近四十年。當年她是汪先生眼里最有數學天分的學生。宣琪去探望時，汪先生已做了腦部手術。當年解題時極其清晰的汪先生，如今表達上會頗多重復。他對宣琪說，你的日子究竟過得怎么樣？如果需要錢，可以開口。宣琪告訴汪先生，當年高考前，每逢周六，先生都在自己家義務為她和另一位同學輔導。此事，汪先生完全記不起來了。

汪先生病逝后，像一根銀針掉在地上那樣，幾乎沒有動靜，未舉行任何公開的儀式。我們得知消息，是一年之后。

記憶中有一個畫面，中學三年級時，我在學校禮堂朗讀了自己的一篇散文，反響還行。那天放學的時候，在室外籃球場邊，遠遠看見汪先生。他好像突然改變了原定方向，轉身橫穿相連的兩個籃球場，朝我走來。我向他問候，并側過半個身位，不妨礙他的行進。他卻在我面前站住，拍了一下我的肩，說，喂，多才多藝嘛。說完，就徑直原路而回，也不關心我的反應。

汪先生已經離世多年，我常會看見他以四十歲的模樣，朝我走來；只是沒有拍我的肩膀，也沒留下什么話。

原標題：《鄔峭峰：探望汪先生》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華心怡 蔡瑾

來源：作者：鄔峭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