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水滸傳》的三重境界：看打，看人，看自己

浪子 作品

首發于微信公眾號早點讀書

把名著拉下神壇，陪你讀進心里

我第一次讀《水滸傳》，是小學六年級。那本書是注音縮略版，配著黑白插圖，我一口氣讀完，熱血沸騰。武松打虎、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林沖風雪山神廟、李逵背母……

每一段都讓我覺得：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快意恩仇，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看不慣就干，受委屈就反。

我當時最崇拜的是武松，一個人把蔣門神打得滿地找牙，血濺鴛鴦樓，那叫一個解氣。

后來上了初中，語文課講到《水滸傳》，老師說這是一部歌頌農民起義的小說。

我記住了。

但我沒記住的是，老師還說這些人也有暴力、殘忍的一面。

我當時覺得，對壞人殘忍有什么錯？

再后來，我工作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幾年，偶然在書店翻到全本《水滸傳》，讀到武松血濺鴛鴦樓那一回，我愣住了。

武松殺張都監、殺蔣門神，這沒問題。

但他把張都監全家上下、包括丫鬟仆人、甚至連喂馬的馬夫都殺了，一共殺了十五口。

他在墻上用血寫：“殺人者，打虎武松也�！�

那一刻我不再覺得解氣，我覺得后脊發涼。

那些丫鬟仆人有錯嗎？他們只是打工的。

從那以后，我開始重新審視這本小時候的圣經。

少年時，我們只看到了義，沒看到匪。

《水滸傳》一百單八將，個個都有綽號：及時雨宋江、智多星吳用、入云龍公孫勝……聽起來像超級英雄聯盟。

可是你仔細看他們的“英雄事跡”，會發現很多東西經不起推敲。

李逵，最受讀者喜歡的角色之一。

他忠誠、勇猛、天真，為了宋江可以不要命。可是他也殘忍。

為了逼朱仝上山，李逵把朱仝照看的四歲小衙內一斧頭劈成兩半，腦漿迸裂。

那個孩子跟他無冤無仇，只是一個無辜的幼童。

李逵事后說：“這有什么？哥哥讓我殺，我就殺�！�

這種愚忠，放在今天叫什么呢？

還有孫二娘，開黑店賣人肉包子。武松路過時差點被剁成肉餡。讀者覺得刺激，覺得“好漢都是這樣”。

可你想想，那些被剁成肉餡的過路客，他們招誰惹誰了？他們只是趕路餓了，想吃口飯。

小時候我從來不想這些。

因為書里把他們寫得豪氣干云，我就跟著叫好。

現在再讀，我會想：這些好漢，到底是反抗暴政的英雄，還是無差別的暴力機器？

青年時，我們羨慕的是不被欺負的快感。

很多年輕人讀《水滸傳》，代入的是林沖。

林沖本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有體面工作，有漂亮妻子，有社會地位。

結果高衙內看上了他老婆，他被一步步逼得家破人亡，發配滄州，最后風雪山神廟，手刃仇人，逼上梁山。

這才是逼上梁山最標準的樣本。

年輕的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是林沖。

覺得自己本本分分做人，憑什么被生活欺負？憑什么老板PUA我？憑什么渣男/渣女傷害我？憑什么親戚瞧不起我？我們內心都有一個聲音：“別逼我，逼急了我也能反！”

林沖的逆襲，滿足了我們對“報復”的幻想。

但你真的敢嗎？林沖殺陸謙、富安、差撥的時候，是抱著三年五載也罷，十年八年也罷，我林沖一定要親手殺了你們的決絕。

而我們呢？受了委屈，最多在朋友圈發個嘆氣表情，或者在微博上罵兩句。

第二天繼續上班，繼續討好客戶，繼續忍。林沖是英雄，我們是慫包。這就是為什么我們慕他。

可你換個角度想：林沖如果不被逼到絕境，他會上梁山嗎？不會。

他是體制內的人，逆來順受，一忍再忍。

他去野豬林差點被董超薛霸打死，還替他們求情。如果不是天降大雪、古廟救命，他早就死了。

林沖是被一步步推上梁山的，他不是主動選擇反抗，是被命運踹下去的。

所以青年時我們羨慕林沖，其實羨慕的是有人替你出氣的爽感。

可等你三十多歲，房貸壓著，孩子等著，父母老著，你就會發現：你根本不敢“反”。你連辭職都不敢，還上梁山？

中年時，我們怕好漢，因為身邊就有好漢。

《水滸傳》里有個角色叫楊雄，他是個劊子手，結拜兄弟石秀告訴他“你老婆潘巧云跟和尚有染”，楊雄就信了。

石秀殺了和尚，楊雄把老婆騙到山上，一刀一刀割了。

書里寫楊雄一刀從心窩里割下，取出心肝五臟，掛在松樹上。

然后他還把丫鬟也殺了。

小時候讀這段，只覺得奸夫淫婦該死。

中年再讀，只覺得恐怖。這不是正義，這是殘忍。

楊雄不是法官，他沒有證據，他聽信兄弟一句話就動私刑。石秀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告密是因為潘巧云挑撥過她和楊雄的關系。這是報復，不是替天行道。

中年以后你會發現，你身邊也有不少好漢。

那些在酒桌上拍胸脯說兄弟有事找我的人，那些在網上喊打喊殺的人，那些一言不合就罵街、拉黑、掛人的人。

他們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是替天行道。

可你仔細看，他們跟李逵有什么區別？只不過手里沒拿斧頭，換成了鍵盤。

所以中年讀《水滸傳》，我開始怕了。

我怕的不是高俅、蔡京這樣的壞人，我怕的是那些自以為是好漢的人。

因為好漢沒有邊界，沒有法律，沒有程序正義。

他們覺得你錯了，你就該死。這種正義，比邪惡更可怕。

老了才懂林教頭，不是懂他的狠，是懂他的忍。

林沖是《水滸傳》里最復雜的人物。他武藝高強，卻一直忍。

老婆被調戲，他忍；被發配，他忍；被燙腳，他忍；差點被殺死，他還忍。

直到風雪山神廟，聽到陸謙他們說要拾他一塊骨頭回去請功，他才爆發。

那一夜，他槍挑三人，血濺廟門，風雪狂嘯，英雄末路。

我以前覺得林沖太窩囊，為什么不一早反了？后來我懂了。

他忍，是因為他還有希望。他希望有一天能回去，能跟妻子團聚，能恢復原來的生活。

他不是一個天生的亡命徒，他是一個想好好過日子的人�？墒巧畈蛔屗^。他所有的忍讓，都變成了別人欺負他的資本。

我們很多人不就是林沖嗎？為了讓領導滿意，忍；為了家庭和睦，忍；為了不被裁員，忍。

忍著忍著，忍成了習慣。

你以為忍能換來太平，可現實往往是：你越忍，別人越欺負你。林沖最后還是反了。

而我們很多人，忍了一輩子，最后連反的力氣都沒了。

所以老了才懂林教頭，懂的不是他殺人那一夜，而是他殺人之前那無數個忍氣吞聲的日夜。

《水滸傳》到底想告訴我們什么？

施耐庵寫這本書的時候，元末明初，天下大亂。

他見過太多好漢——有的真是被逼上梁山，有的本來就是強盜。

他寫這么多人物，不是讓你模仿，是讓你看清：在一個人吃人的社會里，人會變成什么樣。

林沖從一個體面軍官變成了冷血殺手。

李逵從一個鄉下莽漢變成了殺人機器。

宋江從一個仗義疏財的小吏變成了玩弄權術的梁山之主。

沒有一個人是好下場——征方臘死的死、殘的殘，最后被朝廷一杯毒酒了結。

這不是悲劇，這是必然。因為他們是好漢，好漢是用拳頭說話的。拳頭能解決問題，也能解決自己。

寫在最后：你愿意做《水滸傳》里的誰？

如果把《水滸傳》比作今天的社會，你會發現：

高衙內是拆遷戶的兒子，欺男霸女；高俅是靠著拍馬屁上位的領導；林沖是996打工族，被逼到極限；魯智深是那個看不過眼就辭職的耿直同事；武松是那種你惹我我就干你的狠人；宋江是那個一邊跟你稱兄道弟，一邊算計你的好大哥；李逵是無腦站隊的死忠粉；孫二娘是開黑心網店的奸商。

你想當誰？你誰都當不了。你只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希望能平安過一輩子。

《水滸傳》的偉大，不在于它歌頌了什么，而在于它展示了一個沒有法治、沒有公義的社會，好人會變成什么樣子。

那些好漢，不是天生的英雄，而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如果有的選，林沖寧愿一輩子當他的教頭，下班回家跟老婆吃頓飯。

如果有的選，盧俊義寧愿做他的大財主，不稀罕什么梁山第二把交椅。

可他們沒得選。所以這部書的終極含義，不是造反有理，而是好好活在有人講理的地方。

今天，我們還有法律、有規則、有可以投訴的地方。受了委屈，不用提刀殺人，可以仲裁、起訴、打12345。

這比《水滸傳》里的世界，好了一萬倍。

所以，如果你讀不進去《水滸傳》，沒關系。

說明你還不需要用拳頭來保護自己。說明你還活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社會里。這反而是值得慶幸的。

但如果你想要讀懂了它，你會發現：那些打打殺殺的背后，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嘆蒼天無眼，嘆英雄末路，嘆每一個普通人，被逼到墻角時的絕望。

那一聲嘆息，穿越了七百年，落在了我們每一個成年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