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報專訪陳東曉：作為全球發展引擎，APEC地區不能燃起戰火

時隔12年，中國第三次擔任APEC東道主。今年11月，亞太經合組織（APEC）第三十三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在深圳舉行。作為會前重要活動，2026年APEC第二次高官會11日在上海舉行。

嚴峻復雜的國際環境下，APEC如何發揮好地區穩定錨與經濟加速器作用，中國將如何引領亞太地區合作未來，上海又能在其中作出哪些貢獻？會前，記者專訪上海市國際關系學會會長、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院長陳東曉。

APEC地區不能燃起戰火

解放日報：如何看待中方將“建設亞太共同體，促進共同繁榮”定為今年辦會主題？

陳東曉：“亞太共同體”不是新的概念。2013年，習近平主席在印尼巴厘島出席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時，首次提出要“牢固樹立亞太命運共同體意識”。2020年，習近平主席在第二十七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上，提出共同構建“開放包容、創新增長、互聯互通、合作共贏”的亞太命運共同體，會議通過2040年布特拉加亞愿景”，提出到“2040年建成開放、活力、強韌、和平的亞太共同體”。

這與中方今年提出的“開放、創新、合作”三大優先領域一脈相承。它們已成為多數成員經濟體的共識�，F在要做的，是通過本次高官會及之后的深圳峰會，為這些共識注入更多確定性與穩定性。

解放日報：當前國際形勢下，今年APEC會議需要發出什么信號？

陳東曉：全球出現一些與亞太共同體建設背道而馳的情況。比如，地緣沖突多點爆發，特別是中東戰火影響關鍵戰略通道與全球公域的通暢運行。再如，美國白宮去年發布《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提及加強對礦產資源、創新要素、產業鏈控制，威脅全球供應鏈穩定。此外，華盛頓發起的“關稅戰”動搖全球對多邊自由貿易體系的信心，世界經濟體系碎片化加劇。

雖然APEC會議主要關注經貿議題，但也要向外界發出明確信號——在地緣政治與經濟發展關聯日益密切當下，只有地區實現和平，經濟才能實現增長。尤其是作為全球發展引擎，APEC地區不能燃起戰火。

同時，APEC還要表達出維護多邊貿易體系聲音。雖然如今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抬頭，但多數APEC成員經濟體依然支持一體化。這是因為亞太是全球資源稟賦和發展階段互補性最強的經濟板塊，各方能找到比較優勢，深化務實合作。

2月10日，2026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第一次高官會開幕式在廣東省廣州市舉行。 新華社記者 鄧華 攝

推動兩大經貿安排銜接

解放日報：現在離實現亞太共同體或亞太一體化，是越來越近還是越來越遠？

陳東曉：不妨先看中國前兩次主辦APEC會議。2001年上海峰會背景是，多個經濟體剛走出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全球化與反全球化思潮激烈碰撞，美國遭遇“911”恐怖襲擊。那次會議各方沒有偏離主線，通過“上海共識”向世界發出繼續支持多邊貿易體制的聲音。

到了2014年北京峰會，全球經歷2008年金融危機，世界經濟復蘇不穩定、增長動力不足，各方對亞太自貿區安排有不同考慮。此外，中美關系開始進入矛盾加劇、更為復雜階段。即便如此，各方作出“啟動亞太自貿區進程”的歷史性決定，為區域經濟一體化描繪出路線圖。

回顧兩段歷史，我想說的是，由于APEC每個經濟體發展階段不同、經貿考量不同，成員會在開放安排、一體化路線等具體議題上出現不同聲音。關鍵是要把握主線，通過相互尊重和體諒，推動區域經濟一體化和亞太自由貿易區建設繼續向前。

解放日報：如今一體化的推力有哪些？

陳東曉：亞太地區近年來雖然出現領土爭端，大國博弈也在加深，但冷戰后再沒爆發過像歐洲或中東這樣大規模沖突，依然是全球經濟增速最快、創新實踐最活躍的地區。無論是中國、 美國還是日本等亞太主要經濟體，都在持續加大本地區投入，亞太繼續成為全球產供鏈的樞紐。

此外，《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同《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已成為本地區最主要的區域經貿安排，都在推動亞太地區多要素互聯互通。我們期待各方能找到更多利益契合點，推動兩大自貿安排融合銜接。當然，考慮到當前亞太地緣政治博弈日益復雜，以及美國繼續以“美國優先”原則重塑全球和地區經貿安排，亞太貿易自由化和一體化前景也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2025年12月12日 ，2026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非正式高官會在廣東省深圳市舉行，拉開APEC“中國年”序幕。 新華社記者 梁旭 攝

新的經貿紐帶正在形成

解放日報：這種情況下，中國能做什么？

陳東曉：與十多年前相比，中國的綜合國力與地區影響力不可同日而語。我們角色從2001年時的“全球化參與者”，到2014年時的“地區合作推動者”，再到當下的“全球治理引領者”。

如今，中國已是僅次于美國的全球第二大消費市場，去年中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突破50萬億元，超大規模的市場能為亞太經濟增長提供巨大推力。同時，中國還是大多數APEC成員經濟體的最大經濟伙伴或最大之一。比如，中國是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東盟等的最大貿易伙伴。

一種新的經貿紐帶正在形成——中國與APEC其他成員間的中間品貿易正蓬勃發展，機械、汽車、電子等領域的“中國生產—APEC組裝—全球銷售”分工鏈條日益穩固。

解放日報：近年來，中國積極向地區提供公共產品。

陳東曉：事實上，亞太自貿區建設愿景早已有之，但推動起來很不容易。APEC會議能夠推動，背后就是中國人融合思維、和諧文化在外交領域的成功運用。此外，中國強調新安全觀，不搞陣營對抗，反對選邊站隊，特別是近年來多次參與地區熱點斡旋調停，為本地區安全穩定起到重要作用。

如今，數字經濟、人工智能、綠色經濟成為拉動增長的關鍵引擎。但APEC成員經濟體中對新技術應用水平參差不齊。過去我去東南亞調研時發現，當地電商在模仿中國淘寶模式；這幾年，他們開始學習我們的直播帶貨模式。中國經驗能夠彌合域內的數字鴻溝，把中國在數字基建、人工智能、智慧商務等領域的成功實踐，轉化為造福亞太的創新紅利。

2025年12月11日至12日，2026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非正式高官會在廣東省深圳市舉行，拉開APEC“中國年”序幕。 新華社記者 梁旭 攝

展示中國式現代化上海篇章

解放日報：上海是許多APEC經濟體商品來華的第一站。除了貨物貿易外，上海還能為區域發展作出什么貢獻？

陳東曉：開放是亞太合作的生命線，也是上海的最大優勢，上海要發揮好“流量樞紐”與“規則平臺”作用。

流量樞紐源自上海的“五個中心”建設。比如，上海港是全球第一大集裝箱港，也是亞太不可替代的運輸樞紐，還是亞太原材料與制成品貿易核心節點。又如，上海是亞太資本配置樞紐，通過人民幣國際化、金融市場互聯、機構集聚等三大路徑，可以降低APEC成員間交易成本及匯率風險。

規則平臺作用是指上海通過高水平開放，推動上海開放規則同本地區有效對接。比如，上海設有亞太示范電子口岸網絡運營中心，目前拓展到14個經濟體及24個口岸。又如，上海絲路電商合作先行區建設，目前已有十余項制度創新成果。上海正在為APEC數字貿易“打樣”，與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實現跨境電商數據共享。

解放日報：服務國家總體外交，上海能做什么？

陳東曉：上海一直是中國的外交重鎮，大量高訪團組來到這里，眾多高級別國際會議也選在上海舉行。數據還顯示，三分之一的來華游客選擇來上海旅游。

我想，用好上海這個“大碼頭”，無論是經濟外交、民間外交、城市外交還是文體外交等領域，上海都能以自身成就，通過潤物細無聲方式，向海外展示中國式現代化上海篇章，積極傳播中國式現代化上海故事。

更重要的是，上海不僅吸引國際組織落戶上海，也正培養和輸送國際組織的人才。每年，上海舉辦類似世界人工智能大會、市長國際企業家咨詢會議等高端論壇，通過貢獻“上海智慧”來提升中國參與引領全球治理體系建設，提高中國的國際影響力。我相信，上海在超大城市治理、青年發展、社區更新等領域的成功實踐，能為解決APEC地區、甚至全球城市共性問題提供幫助。

原標題：《解放日報專訪陳東曉：作為全球發展引擎，APEC地區不能燃起戰火》

欄目主編：張駿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洪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