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去朝鮮之前，我做了功課：人均月收入折合人民幣幾百塊，街上沒什么車，商店貨架空空蕩蕩。我心想，那地方的人日子肯定過得很苦。
可到了平壤，見到導游小金，聊了幾天，我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小金二十多歲，臉上總是帶著笑。我問她：“你們平時壓力大嗎？比如房貸、車貸什么的？”
她歪著頭，像沒聽懂：“什么貸？”
“就是買房找銀行借錢，然后每個月還。”
她笑了：“房子是國家分的，為什么要借錢？結婚的時候申請就行，直接住進去，交水電費就行了。沒有房貸。”
“那車呢？”
“我們普通人沒有私家車，也不用還車貸呀。”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我突然意識到，她不是裝傻，她是真的不知道“貸款”是什么意思。對他們來說，想住房子就去登記排隊，想看病就上醫院，孩子想上學就去學校——這些事，跟“錢”沒多大關系。
小金的工資不高，折合人民幣也就幾百塊。可她每個月的開銷只有水電費和吃飯。沒有房租，沒有保險需要自己交，不用存錢給孩子上輔導班，不用攢首付。她說，每個月還能攢下一點，買件新衣服、買本中文書。
我問：“那你們會擔心未來嗎？比如老了怎么辦？”
“老了有國家養啊，退休有養老金。”她說得很輕松，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自然。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賬單。房貸、車貸、物業費、孩子的學費和興趣班、父母的醫療備用金……每月的工資還沒來得及捂熱，就流水一樣花出去了。不是哭窮，是真的不敢停下來。
而小金呢？她不需要“提前消費”，因為沒有“提前”的必要。他們不借明天的錢，也不還昨天的債。無債一身輕，這話我從小就聽過，可在朝鮮，我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例子。
除了住房和醫療，朝鮮的教育也是免費的。從幼兒園到中學，不用交學費。上大學雖然要花一點錢，但數額很少，學校里還有各種獎學金。
我特意問了小金子：“朝鮮的小孩上補習班嗎？就是放學以后再去學英語、學奧數那種。”
她一臉困惑：“放學了就回家啊，或者跟同學玩。為什么要上補習班？學校教的東西就夠了。”
“那他們有手機玩游戲嗎？”
“我們這有手機，但小孩很少玩。他們都在外面玩——田野里、河邊，到處跑。”
我愣了一下。我的侄子今年八歲，周末被排滿了：英語、鋼琴、編程、輪滑。別說田野，連小區花園都很少去。他媽媽常說：“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可朝鮮那些孩子在河邊捉魚、在田埂上追蜻蜓，他們的起跑線在哪兒？
也許，根本沒有起跑線。他們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以自己的節奏長大。
同行的朋友感嘆：“朝鮮人窮是窮，可活得真輕松。”
我想了想，這話對了一半。他們確實不富裕，物質生活跟國內沒法比。街上沒有琳瑯滿目的商品，家里沒有大彩電、名牌冰箱，一頓肉菜算是過節。可他們沒有那種被生活追著跑的焦慮，不用為了一套房子掏空六個錢包，不用讓孩子從幼兒園就開始“卷”。
在朝鮮農村，一個村莊的人都在地里勞動，掙差不多的工分，分差不多的糧食。沒有億萬富翁，也沒有貧困戶。大家穿得差不多，吃得差不多，誰也不羨慕誰，誰也不嘲笑誰。沒有攀比，就沒有焦慮。
我跟小金說：“你知道在中國，很多人一輩子都在還房貸嗎？”
她睜大眼睛：“一輩子？那太累了。”
她說“太累了”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樸素的慶幸——慶幸自己不用過那樣的日子。
我不知道該羨慕她，還是該心疼自己。
離開朝鮮那天，小金送我們到火車站。她揮著手說：“下次再來玩，帶你們去農村摘蘋果。”
火車開動后，我望著窗外那些在山坡上玩耍的孩子，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我們拼命追求的那些東西——更大的房子、更貴的車、更好的學校——真的是幸福嗎？還是幸福只是不用為明天發愁，能讓孩子在田野里跑一跑？
朝鮮人窮嗎？物質上，是。可他們那種輕松、踏實、不攀比的日子，何嘗不是另一種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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