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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獎得主莫言,出了一本短視頻風格的新書。
他的新小說集《人吶》,收錄了81個故事,短則兩三百字,長則數千字,風格有聊齋體、志怪小說,也有“口水話”,像極了紙上嘮嗑的作品。這一次,莫言直言,他寫的是一批短視頻小說。所以他對讀者說:“讀者朋友,請吧,請像‘刷’短視頻一樣,‘刷’我的短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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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這些年頗有 “老夫聊發少年狂” 的姿態。可問題是,讀者能接受這樣的莫言嗎?
為什么要寫像短視頻一樣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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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刷,他還加入了短視頻的行列,憑借其憨厚幽默的性格,圈了不少“非書粉”。在開通社交媒體之后,莫言穿著的灰色毛背心被網友追著要“背心鏈接”,他幽默地回:“魯迅穿得比我時髦。”被夸皮膚好,直言 “視頻加工過,本人沒這么好”。
而在短視頻里,莫言逛農村大集,看炸油條、磨豆腐、彩色小雞,上手試農具,說“好小說就像熱鬧集市”。
這次《人吶》的出版,何嘗不是莫言在短視頻時代的一種“順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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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頻的流行與滲透,尤其是它對人類個體成癮性般的俘獲,讓莫言思考:短視頻時代,小說家何為?
莫言習慣從故事的角度來分析短視頻,他說:“短視頻的精彩就在于短:雖然短,但也是有頭有尾的故事;雖然短,但也有個性鮮明的人物;雖然短,但也有意味深長的余韻。”
此書堪稱余華生涯滑鐵盧。出版至今已有5個月,豆瓣評分僅有5.3分,一舉刷新余華小說口碑最差紀錄。網友辣評:“余華滑落到《故事會》水平”“女讀者看完呵呵一笑”“我要把這本書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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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這時候出新書,又宣稱是一本短視頻風格的小說集,自然有讀者皺眉,這一次,莫言會不會步余華后塵?
從目前新書口碑來看,《人吶》的口碑明顯不如《豐乳肥臀》《紅高粱》等莫言小說代表作,相比前作《晚熟的人》也略有遜色,但莫言還是守住了他的底線。
這本書,如果你用諾獎得主的標準去要求,它是一本玩票之作,談不上創新和突破。但如果這不是莫言寫的,是某一位你沒聽說過的中國作家,它仍算是一本適合解悶的有趣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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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驢技》,講的是賣驢人如何將老驢變成年輕驢,又用看似真誠的話語完成謊言。莫言用這個短小精悍的故事,來諷刺今時今日常見的“以次充好”“以舊變新”行為。
那么,怎么讓老驢變年輕呢?具體做法是:先將一把谷秸點燃,小心地燒燎老驢身上的死毛。一人燒,一人用一柄竹掃帚刷。再用絲瓜瓤子蘸著鹽末兒擦洗驢牙,用錐子在驢牙上鉆剔出溝槽。最后,在牽驢上集前,用拌有酒糟的飼料喂它一飽,讓它微醺、興奮。
你可能要問,如果顧客發現這驢牙像是剛剛鉆過的,怎么辦?那你就說實話。書里小周說:“大叔,您真說對了,今天早晨,我扒著驢嘴,俺爹用錐子鉆的!”
《人吶》也堪稱一部民間手藝人技藝和騙術大賞。《群眾演員》里,有一類人扮成新聞記者喜歡采訪的那類“群眾”,莫言借人物之口調侃道:每個單位都會培養幾位能說會道又有鏡頭感的“群眾”。“他們雖然沒學過表演,但他們演技高超……他們會被自己的假話感動得熱淚盈眶”。
小說《實誠》寫糧市上一老頭,賣一大袋麥子時,還要客人帶上一小口袋沙子,價錢等同。客人問老頭何解。老頭說:“這一小口袋沙子是兩斤,我把這兩斤沙子摻到這五十八斤麥子里,你能看出來嗎?”
小說《老湯鍋》也是諷刺。莫言在結尾冷不丁來了句:旅游局局長在一次旅游經驗交流會上慷慨激昂地說:“發展旅游,經驗兩條。一是造景,二是‘造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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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不只愛諷刺,他還講冷笑話。《蔥管》里,他利用了古人的閱讀順序與今人不同來做笑點,說他年少時與二哥割草,摸到一把長刀,刀背上刻有兩個篆字,學校老師說是“蔥管”,按古人寫字順序,應是管蔥。也就是說,那把刀很可能是管家村一位古人遺留下的東西。他生活的年代,說不定跟春秋時齊國名相管仲在世的時候不遠。
在《塑像無言》里,莫言回憶了他跟歷史學家王鼎鈞先生的一次見面。那是在2014年,莫言在紐約大學演講,時年九十歲的王鼎鈞先生與夫人前去看他,并請他吃飯。席間,王先生說起戰時往事。他說在抗日戰爭時,很多國民黨軍人還能舍生忘死,英勇作戰,但日本投降后,許多接收大員借機發財,手中有點權力的小官也開始腐敗墮落。“沈陽有一個管理日本兵家屬的小干部,每天都要找一個日本女子侍寢,打算一年睡365個日本女人,還自稱‘民族英雄’。”
他還寫1980年代北京的盜車鈴現象。你偷他的,他偷別人的,被盜者亦是盜賊。有一回幾位戰友聚會,到停車處取車時,莫言的車鈴蓋沒了,正嘈嘈地罵著,他的戰友老蔡已把旁邊一輛車上的鈴蓋擰下來。老蔡說:“別虛偽了,擰上吧。”
在這本小說集里,莫言還寫了琴童、吞劍者、挖藕老人、二胡演奏家、冒充少將的騙子、縣棉花加工廠的司磅員、唱京戲綽號“程大麻子”的程師傅、手指與腳趾間有蹼膜相連的小學同學、根據騾馬的蹄子隨時修改蹄鐵大小的馬掌匠、坐著瘋騾子行俠仗義的女俠。小說家閱歷寬度,可見一斑。
當然,《人吶》里最有話題性的,還要數《余華的祖先》這一篇。其實這篇是莫言的惡趣味,小說標題叫《余華的祖先》,開頭卻是:“少時讀《三國演義》,對華歆充滿惡感。第一因為他貪戀財富,羨慕榮華富貴。他與我們管家的老祖宗管寧是好友,二人一起鋤地,見金,我祖揮鋤不顧,華歆卻將金子撿起來看了看,然后扔掉。”余華的祖先,跟華歆有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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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余華的父親姓華,名自治,是山東高唐人,余華本人隨母姓“余”,所以追溯起來,余華父親那一脈的祖先,跟華歆同姓。華歆恰好是山東高唐縣人,余華祖籍高唐,所以,莫言調侃,自己跟余華,也算是“世交”。
莫言在書里寫演義與正史中華歆形象的不同,替此人說了些好話。他感慨:“我的老祖管寧與他割席斷交,讓他背負了惡名。但他當了高官后,一直向皇帝推薦我祖,到了晚年,甚至要把自己擔任的太尉官職讓予我祖……華歆這個人是被《三國演義》把名譽毀了。其實,他是個了不起的政治家。”
平心而論,《人吶》這81篇短小說,有趣和無聊的篇目都不少,有的短小精悍如牛刀小試,有的注水閑扯,有充數之嫌。這些年,莫言也并不總是寫玩票之作,他的話劇《鱷魚》其實是一部頗為諷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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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莫言面對的尷尬是,他在獲得諾獎后巨大的聲勢與符號化效應,導致他諷刺、揭露中國現實的小說,很容易被他的厭惡者扭曲為“抹黑”,進而對他施加猛烈的道德攻擊。
因此,莫言近十年來寫小說變得非常慎重,讀者再也看不到他重現《檀香刑》那般的冷峻黑暗與邪典小說趣味,也難有《蛙》那般社會諷刺意味極強的嘗試。
莫言被供奉在大師之座,卻也小心翼翼,他開著安全的玩笑,做并不冒犯的表演,乃至自我娛樂化,拍綜藝,寫短視頻化的小說。這些都無可厚非,只不過會令老讀者可惜,他無法像偶像馬爾克斯一樣,獲得諾獎后仍能交出《霍亂時期的愛情》。
莫言認為自己是平民作家,他向來反對精英姿態般高高在上的視角,他曾在接受采訪時說:“我是作為老百姓來寫作,不是為老百姓來寫作。”而他對現實變化的態度,可以歸納為“適應”二字。和余華相似,面對劇變的現實,莫言的姿態從不是抱怨、批判和反抗,而是一種源于實用主義的接受和自我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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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人世間的有趣之一,人世間多有辜負,但它仍會獎賞不討好、不諂媚、有自我主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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