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怒火”，首場AI驅動的戰爭

3月11日，美以伊戰爭的第12天，作為“史詩怒火”行動的戰場最高指揮官，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庫珀通過中央司令部的海外社交媒體平臺發布了5分鐘時長的視頻講話。

庫珀在講話中透露，在這場戰爭中，作戰人員正在使用各種先進的人工智能（AI）工具。“這些系統幫助我們在幾秒鐘內篩選海量數據，使我們的指揮官能夠排除干擾，比敵人更快地做出更明智的決策。”他還表示，最終決定開火目標、不開火目標以及何時開火的仍然是人類，“但先進的AI工具可以將過去需要數小時甚至數天才能完成的流程縮短到幾秒鐘”。

AI工具是布拉德·庫珀視頻講話中的重要關鍵詞。

雖然庫珀并沒有透露美國中央司令部具體使用了哪些AI系統，但一些國際媒體報道稱，帕蘭提爾公司主導開發的“梅文”智能系統（Project Maven，下文統稱為“梅文”系統）是其重要組成部分。

一些專欄文章也據此將美以伊此次沖突稱為“美國首場AI驅動的戰爭”。有文章稱，僅在開戰的24小時內就打擊了1000個目標——幾乎是2003年伊拉克震懾行動規模的兩倍，促成這一切的正是“梅文”系統。

甚至有媒體進一步“夸大”地表示“是AI殺死了哈梅內伊”。

美國中央司令部在3月4日發布了一張照片，是參與此次“史詩怒火”的美國空軍F-15E戰斗機。照片上，該機掛載了4枚“聯合直接攻擊彈藥”（JDAM），僅掛載了一枚AIM-120空空導彈以用于自衛，凸顯此次美軍對制空權的自信。

2020年夏，“梅文”系統雛形實彈“首秀”

時間倒回至2020年的一個夏日傍晚，在美軍北卡羅來納州自由堡（Fort Liberty）基地的14.6萬英畝訓練場內，美國陸軍第18空降軍的士兵們正仔細查看指揮所電腦上的衛星圖像。

他們并非唯一在關注這些圖像的人，一個人工智能（AI）程序此前已掃描了這些衛星圖像，并按照指令識別目標、給出打擊建議。

AI程序要求人工操作員確認其選定的打擊目標：一輛退役坦克（充氣坦克靶標）。在人員確認AI的選擇無誤后，系統隨即向跨軍種的第二海軍陸戰隊遠征軍的一輛M142“海馬斯”火箭炮發送了火力打擊指令，一枚火箭呼嘯升空，精準命中目標，將坦克徹底摧毀。

這次火力打擊與每年在自由堡上演的數百次實彈演習都截然不同，這是美國陸軍歷史上首次擊中由AI程序定位并識別的目標。

彭博社報道稱，有美陸軍第18空降軍的軍官收藏了這一瞬間的照片。

創造這個美國陸軍“首次”的AI程序，正是“梅文”系統。

現在，“梅文”系統已在美軍中被廣泛應用，還被北約采購，整合了150多個不同的數據源，用于識別和鎖定戰場上的目標，加速“殺傷鏈”。而2020年依然處于雛形階段的“梅文”系統，從識別目標，到給出打擊建議，再到向跨軍種武器平臺傳輸目標信息、下達打擊指令的“數字目標傳遞”全過程要耗時743分鐘，超過了12小時。

在俄烏戰場上，M142“海馬斯”也是烏軍的快速反應和遠程精確打擊手段。而這種打擊能夠實現，也有“梅文”系統的支持。

從6年前的以數小時為計，到美以伊戰爭中的以分鐘為計，顯示出“梅文”系統的性能顯著升級和迭代；不改的是其最底層需求和最本質用途——識別目標，依托AI技術來從海量的圖像視頻戰場情報中篩選、識別出目標，而后生成打擊目標信息呈現給分析人員，而后引導火力打擊。

始于2017年，“點燃AI之火”

“梅文”系統的正式名稱為“算法戰跨職能團隊”（Algorithmic Warfare Cross-Functional Team），由時任美國國防部副部長羅伯特·沃克（Robert O. Work）于2017年4月底設立，隸屬于美國國防部情報系統。

美國國防部副部長的備忘錄中這樣明確記載著“梅文”系統的首要任務：“部署相關技術，為打擊（ISIS）行動提供支持，對動態視頻進行處理、利用與分發（PED）的增強或自動化，以此減輕視頻分析的人力負擔、提升可執行情報產出、優化軍事決策。”“初期將為全動態視頻的處理、利用與分發提供計算機視覺算法，實現目標檢測、分類與告警，后續迭代中將融入更先進的計算機視覺技術。”

國防部副部長備忘錄開篇就言明“大量研究表明，美國國防部必須在各項作戰行動中更有效地整合人工智能與機器學習技術，以在能力不斷提升的對手與競爭者面前保持優勢。”

公開信息顯示，“梅文”項目初期的負責人是美國空軍中將約翰·沙納漢（John Shanahan）和海軍陸戰隊上校德魯·庫科爾（Drew Cukor）。

前者在其1年多的任期里貢獻了金句：“‘梅文’旨在成為試點項目、探路者，點燃AI在整個國防部廣泛發展的火花。”而后者是該項目自啟動至2021年末的長期負責人。

根據“政府行政周刊”（Government Executive）網站上發布的履歷信息，作為“梅文”系統的核心推動者，庫科爾有長達25年的海軍陸戰隊情報軍官經歷，曾在多個指揮與參謀崗位任職，他的海外實戰足跡遍布了索馬里、巴爾干、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里亞等國家和地區。

2021年底，德魯·庫科爾從軍中退役，隨后就標準的美式“旋轉門”劇本——他加入了金融服務行業的巨頭公司摩根大通，作為人工智能/機器學習轉型與參與的負責人，最終使摩根大通連續三年被評為全球AI領域排名第一的銀行。

“梅文”前傳，阿富汗戰場上“微軟辦公三件套”

根據美國知名媒體人卡特里娜·曼森的新書《“梅文”項目：一位海軍陸戰隊上校、他的團隊以及人工智能戰爭的黎明》披露，庫科爾在2001年“9·11”事件后的10月，就作為首批海軍陸戰隊（結合履歷信息來看，任第26遠征大隊的情報軍官）的一員被派往阿富汗。

從塔利班手中奪取坎大哈機場時，他與同僚戴夫·斯珀（Dave Spur）一起扛著笨重電腦。電腦內安裝著“Excel、Word、PowerPoint和谷歌地球，還有一些他們都不喜歡的內部軍用軟件”；而他們就用這些軟件工具來開展目標評估、威脅探測、任務規劃和指揮官簡報等戰場情報工作。

關于德魯·庫科爾和他如何推進“梅文”系統的開發等，在互聯網上公開資料寥寥無幾。卡特里娜·曼森的這本新書則將這位海軍陸戰隊上校至于聚光燈之下。

在阿富汗戰場，庫科爾深感處于“情報真空”之中：一面是因環境特殊、語言不通、社交網絡復雜等造成的情報收集能力不足；另一方面是與此有著矛盾之感的被海量情報信息“淹沒”。這是因為通過監視與信號情報、戰俘審訊等多種手段獲取的塔利班藏身洞穴、武器藏匿點與敵軍動向等情報，散落在不同格式的文件之中——“基地組織”目標列在Excel表格里，繪制關系塔利班人員網絡圖譜是在PPT文件中，一些報告則是在Word文件中……而美國海軍陸戰隊嚴重缺乏將這些情報信息整合在一起并展開分析的軟件工具。

曼森的書中稱，庫科爾對此感到憤怒又無奈。

雖然彼時的阿富汗戰場上，炮兵口中流傳著“我們用辦公軟件殺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一說，但作為情報軍官的庫科爾則深感情報軟件工具的簡陋。

比如，他一心設想對當時美軍遭遇大量的簡易爆炸裝置（IED）襲擊做記錄，匯總記錄下襲擊地點、頻率、制造者、天氣條件等信息，而這顯然無法通過“微軟辦公三件套”來完成。

“此后十年里，庫科爾一次次目睹士兵與平民因情報缺乏整合、情報未能實時送達一線而喪生。”

“哥譚”系統Vs陸軍官方DCGS-A平臺

直至2011年，帕蘭提爾公司的數據整合集成與決策平臺“哥譚”（Gotham）系統在阿富汗實戰中列裝海軍陸戰隊。

此時庫科爾已進入美國國防部任職，任海軍陸戰隊總部情報部“分析與未來”主管。他積極推動“哥譚”系統的列裝，稱“該系統一夜之間拯救了士兵的生命”。海軍陸戰隊等一線部隊試用后普遍反映，“哥譚”系統更好用、更易上手、更貼近實戰、可快速整合多源情報、數據可視化能力強、對反IED分析效果明顯。

而另一方面，美國陸軍正在力推的官方制式、全軍級情報融合超大型平臺陸軍分布式通用地面系統（DCGS-A），口碑卻不佳，包括但不限于難以操作、經常卡頓崩潰、訪問權限缺失、不適合部署、數據鏈路時常中斷、網絡安全生存性差等。

其后幾年里，美國陸軍內部圍繞帕蘭提爾公司的“哥譚”系統與DCGS-A爆發了路線沖突，82空降師、第3步兵師等多支駐阿富汗部隊曾申請部署“哥譚”系統，其中部分申請被陸軍拒絕或延遲批準。2016年6月，帕蘭提爾起訴美國陸軍，指控DCGS-A第二階段招標違法、排除“哥譚”等成熟商用產品。

帕蘭提爾勝利，嵌入五角大樓軍工采購體系

2016年10月，美國聯邦索賠法院根據《聯邦采購精簡法案》（FASA）§2377判決帕蘭提爾勝訴，判令陸軍重新招標并評估商用產品。這是硅谷商業軟件公司首次真正意義上擊敗五角大樓傳統軍工采購體系的標志性案件。

兩年后的2018年3月，美國陸軍宣布帕蘭提爾公司與行業巨頭雷神共同中標陸軍DCGS-A大額合同（上限為8.76億美元），“哥譚”系統正式成為陸軍核心情報平臺之一。至此，帕蘭提爾公司開始愈加深入地嵌入到美國國防部的軍工采購體系之中——后來，帕蘭提爾成為了“梅文”系統的開發商。

對于德魯·庫科爾來說，他經歷過在阿富汗戰場上使用“微軟辦公三件套”來記錄和分析情報的工具“極度落后”時代，也推動了帕蘭提爾公司“哥譚”系統為代表的先進軟件技術在一線部署，并帶來了戰場情報能力顯著提升。

而這些經歷，無疑都成為了庫科爾對新系統追求的起點。在不遠的將來，“梅文”系統在等著他來推動。（鄭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