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勝利日閱兵式場面寒酸，令人難堪，而此時俄軍在戰場上的推進已陷入停滯。

自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全面入侵以來，圍繞這場戰爭的信息空間始終被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所困擾，而答案也在不斷更新迭代。

在參與敘事戰的人手中——從雙方官員、網絡鼓吹者、鍵盤軍事家，到某個喜歡談論誰掌握籌碼的世界領導人——答案截然不同，但無一例外都帶著一貫的尖刻、情緒化和十足的自信。

一派認為：俄羅斯已經失敗，他們的人海戰術愚蠢且毫無希望，照此速度，要占領烏克蘭需要一百年。

另一派則認為：烏克蘭在人力上處于明顯劣勢，且沒有美國支持，無法在持久戰中勝過俄羅斯，應該趁現在簽署任何和平協議，因為時間站在莫斯科一邊。

嚴肅的分析人士則更為謹慎，他們在應對如此大規模戰爭巨大復雜性時，談論的是積極或消極的趨勢。

他們表示，盡管莫斯科可能因這樣或那樣的事件蒙羞，但只要其通過緩慢消耗兵力處于劣勢的烏克蘭軍隊來確保勝利的計劃仍在繼續，就沒有理由歡呼。誰能在漫長的消耗戰中占據優勢，誰將獲得上風。

不過，今年春天，空氣中彌漫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烏克蘭對俄羅斯的遠程打擊正不斷加強，從單一的、登上頭條的爆炸事件，發展到對俄羅斯一些最重要的石油出口和煉油設施進行大規模摧毀。

在5月9日弗拉基米爾·普京的莫斯科勝利日閱兵式之前，緊張氣氛尤為明顯。這場閱兵式原本試圖展示俄羅斯的力量，如今卻成了一個負擔，成為克里姆林宮虛弱與偏執的避雷針。

只有少數幾位通常出席的領導人參加了此次活動，閱兵式沒有展示任何軍事裝備，并且莫斯科還急切地向基輔請求停火。

但比場面重要得多的是戰場現實。

俄羅斯的領土收益并未像往常那樣在春季回升，而是陷入停滯，使得莫斯科持續高昂的損失幾乎沒有任何成果可見。

在一場經歷多次起伏的長期戰爭中，感知可能具有欺騙性，倉促判斷可能是一場危險的游戲。

“遲緩的春天”

自烏克蘭2023年反攻失敗、雙方陷入陣地消耗戰以來，冬季一直是前線趨于穩定的時期。

但到了春天，隨著天氣轉暖和新葉的掩護改善了步兵突擊的條件，俄軍往往會加快速度，在整個前線施加巨大壓力，通常至少會在兩個方向突破防御。

今年，這種情況尚未發生。

在冬末，烏克蘭利用俄軍前線星鏈系統被切斷的機會，在南部大范圍發起反攻。

這些反擊雖未取得突破，但打亂了俄軍繼續向西推進至扎波羅熱市的計劃。

更靠東的位置，俄軍在頓涅茨克州的行動走走停停，但未能像2024年和2025年春季那樣形成新的作戰威脅。

向波克羅夫斯克西北方向推進的重大努力在赫里希內村陷入僵局，斯洛維揚斯克以東的進展也已停滯，而烏克蘭“堡壘帶”最南端的城市康斯坦丁諾夫卡正在發揮作用，讓俄羅斯為占領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付出高昂代價。

哈爾科夫州的前線也保持穩定。兩年前春季，那里曾是一場威脅性的跨境攻勢的所在地，差點讓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再次陷入炮火射程。

數字說明了一切：據烏克蘭值得信賴的地圖和分析項目DeepState的月度計算，俄軍僅占領了672平方公里，低于去年同期的827平方公里。其他開源組織的估算對烏克蘭更為有利。

這一切的發生，盡管前線突擊強度或俄軍損失并未明顯下降。

“殺戮機器”

那么，為什么俄軍未能重現每年春季戰場加速推進的態勢呢？

答案很大程度上在于戰術、創新和政治的交匯點。

由于推進和占領領土——尤其是重兵設防的頓巴斯地區——是政治任務，俄軍被迫幾乎不間斷地發起攻擊。

據基輔方面稱，俄羅斯目前仍能以每月3萬至3.5萬人的速度穩定招募新兵，從而暫時維持其在戰場上的損失。

盡管來自俄羅斯最貧困地區、質量低下、訓練不足的合同兵——加上罪犯、外國人和其他被脅迫的邊緣群體——的流入目前穩定，但他們所進入的環境正在不斷變化。

自2023年底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開始大量出現在戰場上以來，能夠以比炮彈便宜十倍的成本在幾分鐘內精確打擊任何移動目標的能力，推動了戰爭模式的范式轉變。

到2026年，雙方約80%的傷亡由無人機造成。

在前線附近集結任何類型的兵力——無論是裝甲車輛還是徒步步兵——都已成為自殺式行為。

由于裝備庫存充足，俄軍仍時不時嘗試機械化突擊，通常是在惡劣天氣掩護下。幾乎總是以失敗告終，最好的結果是至少部分步兵在裝甲車被迅速解編和摧毀前成功下車。

隨著時間的推移，俄軍的突擊小組規模也在縮小：兩年前可能還有十幾名步兵同時攻擊一片樹林線，到2025年春季通常不超過五人，而現在，一次向前爬行的士兵超過一兩名都屬罕見。

俄軍突擊小組現在更側重于滲透，而不是直接攻擊零線陣地：悄悄繞過殘存的敵方步兵，在后方制造混亂，迫使烏克蘭無人機小組撤離。

但隨著天空中可用的無人機越來越多，烏軍正在學會適應并反擊這些戰術，正如他們過去所做的那樣。

這很大程度上歸功于部隊中不斷壯大、不斷創新的無人機力量，無論是無人系統部隊的精銳、炫酷單位，還是——常被忽視的——堅守陣線的常規旅的無人機營。

面對這道無人機防御墻，俄羅斯依賴步兵的進攻戰略很快面臨嚴峻困境。

每個月都變得更深入、更致命的灰色地帶，俄羅斯的一次性步兵正以同樣的速度死亡，只是在此過程中取得的成果越來越少。

要突破烏克蘭的防御，現在需要越來越高的兵力集中度，但更高的集中度反過來又導致更高的損失。

為了持續給烏克蘭捉襟見肘的防御制造真正困境，需要在整個前線保持持續的壓力。

但隨著烏克蘭無人機防御的改善，遏制這種較低級別的攻擊節奏變得更容易，導致俄羅斯的收益遞減。

如果俄羅斯確實在優先區域取得進展，他們很可能很快就會遇到烏克蘭新的防線——這些防線在設計和執行上多年來已有很大改進，并且是為無人機主導的戰爭而建造的。

烏克蘭防御越能穩定戰線、壓制俄羅斯的突擊和滲透努力，頂尖無人機小組就有越多帶寬來擴大戰果：深入偵察俄軍后方，擴大殺傷區，專注于敵方后勤、無人機陣地以及其他更后方的更高價值目標。

在這方面，烏克蘭另一個近期成功故事已嶄露頭角：中程打擊能力。

傳統上，烏克蘭殺傷鏈的一個弱點是嚴重依賴美國制造的HIMARS系列制導火箭，而基輔的中程打擊能力已大大成熟。

這一轉變由一批大規模生產的新型攻擊無人機推動，從廉價且可大量生產的FP-2到定制化的“大黃蜂”，后者配備了尖端的西方人工智能技術。

展望未來，盡管俄羅斯可能仍在前線保持主動權，但烏克蘭無人機正越來越深入地打擊后方后勤和防空設施，正如第1亞速軍團最近在占領的頓涅茨克和馬里烏波爾展示的打擊行動那樣。

“技術驅動的戰術”

這些積極動態不能歸因于單一因素。但全面來看，一個重大變化正在留下印記。

自1月執掌烏克蘭國防部以來，技術奇才米哈伊洛·費多羅夫開始利用數據和現代管理思維來優化他所能觸及的一切，從國防生產與采購到無人機和裝備的分配，或許最重要的是，對戰場本身的運作。

其中許多流程源于他此前擔任數字化轉型部長的角色，他在那里率先為烏克蘭無人機部隊引入了游戲化系統，并通過尖端的Delta態勢感知軟件進行跟蹤。

在由以蘇聯思維聞名的總司令亞歷山大·瑟爾斯基領導的武裝部隊經常因缺乏戰略和代價高昂的系統性問題而受到批評之際，費多羅夫領導國防部有望成為關鍵制衡力量。

或許最重要的是，今年2月，費多羅夫取得了烏克蘭戰爭努力中一個最重大的夜戰勝利：說服SpaceX創始人埃隆·馬斯克迅速切斷俄軍對星鏈移動互聯網終端的接入。

據報道，這在很大程度上歸功于費多羅夫與馬斯克之間建立的個人關系——多年來，馬斯克曾臭名昭著地傾向于親俄宣傳敘事。

此后數月，俄羅斯盡力適應并推出自己的星鏈替代方案。

但就目前而言，正如前線烏克蘭士兵和指揮官所報告的那樣，烏克蘭現在享有的絕對技術優勢在整個戰場空間都能感受到，其整體影響不可估量。

展望未來，隨著殺傷區不斷加深，雙方都力求讓盡可能多的作戰系統實現遠程化，星鏈很可能會成為基輔在戰場上的持久優勢。

“痛點”

盡管前線跡象可能積極，但若不承認烏克蘭防御中持久而突出的弱點，就不能聲稱戰爭勢頭正在扭轉。

首先是地理因素：保衛長達一千多公里的前線，對抗兵力占優的敵人，而且在戰爭這一階段，幾乎沒有有效的戰略預備隊，這是一項固有且艱巨的挑戰。

無論烏克蘭在頓巴斯密集堡壘群中能實施多么高效的防御，俄羅斯始終保留著在前線尋找薄弱環節并施壓、利用優勢的選項。

這一弱點在2025年充分暴露：烏克蘭對南部前線部分地區的輕視，導致俄羅斯在由該國最弱戰斗旅勉強維持的地區迅速取得進展。

如今，南部前線已趨于穩定——很大程度上歸因于烏克蘭快速重新部署的突擊部隊——但其他地方可能出現新的漏洞。

一個薄弱點可能是蘇梅州和哈爾科夫州漫長的北部國家邊界，過去幾個月俄軍已在越來越多地點越境，可能為更大規模的攻勢鋪路。

在爭奪無人機優勢的競賽中，俄羅斯也沒有止步不前。

俄羅斯精銳無人機部隊，尤其是臭名昭著的“魯比孔”中心，仍在給面對他們的烏克蘭旅制造極其艱難的處境：用光纖FPV無人機阻斷后勤、從空中攔截烏克蘭更高價值的偵察和轟炸無人機，并追捕烏克蘭前線的無人機小組。

當與重型炮擊和地面大規模滲透相結合時，“魯比孔”對烏克蘭無人機小組的壓制確實給防守部隊帶來嚴重問題，并可能為重大進展創造條件。

盡管其笨重、集權化的結構以及星鏈切斷帶來的挫折，俄羅斯仍在其無人機部隊上投入巨資。基輔5月報告稱，莫斯科計劃在2026年生產730萬架FPV無人機。

但烏克蘭防御面臨的最大擔憂仍然是人力問題。

在全面戰爭的第五年，為阻擋俄羅斯戰爭機器而遭受的損失需要補充，這一點從未改變。

但烏克蘭的人口正在萎縮，多年大規模強制動員帶來的內部緊張局勢也只會加劇。

基輔面臨多重挑戰，每一項本身都難以應對，尤其當它們疊加在一起。

烏克蘭需要找到一種方法，為旅級部隊提供適當的步兵補充——這是一項難以想象的殘酷工作，士兵們在前線位置一待就是數月，有時甚至超過一年，然后才能輪換。

烏克蘭無人機部隊的持續擴張也需要新的人力。但從日益不適用、缺乏動力的應征人員中組建一支高質量無人作戰部隊，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戰斗部隊中因逃兵和開小差率上升而導致的人員流失需要得到控制，同時還要為那些已經作戰多年的人提供現實的復員機制。

這個數字游戲無法逃避。

流程可以改進，資源可以更有效地使用——這一點在瑟爾斯基優先發展突擊部隊的一貫批評中顯而易見。

但不可避免的必要性——烏克蘭最高領導層近幾個月來更頻繁地暗示這一點——仍然是擴大和加強動員過程本身。

就目前而言，即使社會緊張加劇、針對征兵辦公室的襲擊頻率增加，烏克蘭民眾尚未表現出寧愿投降也不愿繼續的態度。

但如果損失持續、動員加強，基輔將不得不做出的取舍只會更加痛苦。

“莫斯科的舉措”

現在判斷烏克蘭春季有希望的防御表現能否持續到夏季和秋季還為時過早。但如果戰線能保持穩定，而俄軍的損失未能產生成果，這可能預示戰爭進入新階段。

迄今為止，盡管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為談判和平協議做出的努力常常混亂且方向錯誤，戰爭仍在繼續，僅僅是因為俄羅斯遠未耗盡精力，烏克蘭也遠未崩潰和投降。

如果這種平衡開始向有利于烏克蘭的方向傾斜，普京將無法永遠回避采取行動。

目前，只要有人力和資金，莫斯科就可以繼續戰爭。

在這兩條戰線上，普京一直謹慎行事，投入巨額資源，讓國家進入戰時狀態，但并未打破普京統治核心的關鍵社會契約。

即使將國家預算的三分之一用于軍事，普京仍試圖維護其作為俄羅斯公民力量、穩定和相對繁榮提供者的形象，以換取服從和政治冷漠。

最明顯的例子當然是，普京不愿宣布大規模動員，他用豐厚的簽約獎金、囚犯和外國人竭盡所能，以避免出現沙皇強迫數十萬俄羅斯人去送死的形象。

普京對安全部門的權力完全鞏固和掌控，意味著他幾乎可以肯定能夠宣布動員而不會引發革命。但他沒有這樣做，這很能說明問題。

很難預測這一刻何時到來，但如果戰爭按當前軌跡發展，普京幾乎肯定會被迫做出選擇。

要么動員，打破社會契約，但并未在戰場上轉化為明確的出路。

要么——這幾乎是所有烏克蘭人都在等待的時刻——他可能降低戰爭目標，不再要求基輔交出新的領土，并接受停火，而烏克蘭真正的安全保證將不是外國政府的承諾，而是堅不可摧的防御以及世界上最強大、最具戰斗效能之一的現代化作戰力量。

無論是迫使普京過度擴張，還是迫使他縮減戰爭規模，這就是烏克蘭的勝利理論。

在短期和長期內，終結俄羅斯認為自己能夠擊潰烏克蘭的信念——更重要的是，終結其這樣做的能力——是通過最強大、最高效的防御戰斗來實現的。

隨著天氣變暖，俄羅斯加緊努力彌補失去的時間、加快戰場節奏，未來幾個月很多事情將變得更加明朗。

基輔的縱深打擊和防御能力正在證明，所有那些呼吁以土地換和平協議的人都是徹底錯誤的。

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場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