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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HKIFF 50里 最讓人期待和感動的莫過于《The Drama》,贊比亞和羅伯特·帕丁森的出演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對現代親密關系進行深刻剖析。
克里斯托弗·博爾利的《The Drama》并非一部關于愛情的電影,而是一部關于“愛情如何被講述”的電影,更確切地說,是一部關于那些無法被講述、卻以沉默為引力扭曲一切講述的事物。
它像一枚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但是激起的不是浪漫的一圈圈漣漪,而是在湖底沉睡未醒的淤泥。我們觀看的,并非一段親密關系的崩塌,而是一套精心構建的敘事體系,在遭遇一個無法被納入敘事的“真實性”時,所產生的裂痕。
當查理與艾瑪在舞蹈教室笨拙地練習婚禮上的第一支舞時,他們的身體緊貼,步伐卻微妙地錯位——這幾乎成了整部電影最精準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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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作者:秦戩
排版:李沛蓉
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電影的開場便奠定了核心的戲劇性悖論:一場婚禮,這本是社會所有儀式中最具表演性質的場合,參與者卻要求宣誓呈現最徹底的“真實”。舞蹈老師那句“婚禮本來就是表演”的訓誡,并非玩笑,而是整部電影的題眼。
查理與艾瑪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種無害的“表演”之上——查理假裝讀過艾瑪正在讀的書。這個小小的謊言,非但沒有破壞關系,反而因其被主動揭穿而成為一種可愛的真實性證明,一種被允許的、甚至可以不斷增進親密的前臺表演。艾瑪和查理的愛情,就跟所有被社會認可的愛情敘事一樣,是一系列可預測行為的疊加:邂逅的巧合、共同的興趣、穩定的職業、以及一場即將舉行的完美婚禮。
然而,艾瑪的秘密——那個高中時期未實施的校園槍擊計劃——是一塊無法被鑲嵌進這幅美好拼圖的碎片。這個故事不屬于任何浪漫喜劇或家庭倫理劇的劇本。它不屬于“前任”、“誤會”或“經濟壓力”這類可以被情節消化并最終和解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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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更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黑洞,粗暴地闖入了這對新人精心布置的“表演”現場,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導演的殘酷之處在于:讓這個秘密在一個最像“游戲”的場合被揭露:微醺的香檳之夜,朋友之間的“坦白局”。
這個場景本身也是一種表演,一種對“絕對坦誠”的儀式性模仿。但當艾瑪的坦白超出了游戲所能承載的“糟糕往事”的范疇(比如偷竊、撒謊),觸及了社會倫理與心理創傷時,游戲的框架瞬間碎裂。秘密不再是增進親密關系的道具,而成了一把砸向社交這面鏡子的鐵錘。
電影最精妙的探索,在于它對聲音的處理。博爾利構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聲景:咖啡廳約會時刺耳的環境噪音、突然放大的特寫音效、以及貫穿始終讓人焦躁不安的管樂。個人感覺這些聲音并非背景音,更多的是角色內心狀態的外化,是那種無法言說的焦慮的一種形態。
更關鍵的是艾瑪的單耳失聰——這個她最初歸因于童年事故的生理缺陷,最終被揭露是與未遂的暴力計劃直接相關(練槍時離父親的突擊步槍太近)。失聰在此成為一個強大的隱喻:它既是在過去創傷留下的生理印記,也象征了親密關系中的“傾聽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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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無法“聽見”艾瑪的過去。當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聽,而是理解,接納并將其整合進自己對愛人認知中的那種“傾聽”。艾瑪的少女時期由不同演員扮演,并與現在的她交替出現,這并非簡單的閃回技巧,而是查理主觀視角的視覺化:對他而言,那個主動策劃暴力的少女是一個“半陌生、半熟悉”的幽靈,一個他完全無法與眼前未婚妻重合的“她”。
他們的溝通在我看來就像是變成了兩套頻率錯位的廣播,各自發送著強烈的信號,表達著自己的想法與欲望,卻在對方的接收器里化為噪音。電影中那些突然的靜默,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具殺傷力。
《The Drama》迫使觀眾進行一場關于“身份”的調查。即:我們是誰?從艾瑪的秘密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一個未曾實施的暴力念頭,是否能夠構成一個人的本質的一部分?電影并沒有給出簡單答案。它展示了這個秘密如何像一塊棱鏡,折射出周圍所有人性的復雜光譜。
查理的崩潰,并非源于道德審判,而是源于認知的失調。作為一個浪漫的英國人,他賴以理解世界和愛情的敘事模板失效了。他試圖用藝術史學者的理性去分析,用中產階級的體面去包容,但都徒勞無功。甚至一度試圖通過與其他女性之間的曖昧來重新確認自己的吸引力與控制感,這是一種可悲的卻又試圖回歸“正常”敘事軌道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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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艾瑪,則被困在雙重凝視中:一是查理那充滿困惑與恐懼的凝視,二是她對自己過往那個“潛在的她”的凝視。贊達亞的表演之所以杰出,正在于她精準捕捉了這種內在的撕裂感:她的魅力與風情之下,始終有一種緊繃的警覺。她的脆弱不是淚水,而是眼神里一閃而過的虛無。
電影的高潮——那場最終舉行的婚禮——被描述為“充滿幸災樂禍”。這或許是最殘酷也最誠實的一筆。婚禮沒有取消,儀式照常進行,但一切意義已被掏空。它不再是對愛情的慶祝,而成了對“表演必須繼續”這一社會規則的屈從,一場所有知情者都心知肚明的荒誕劇。
賓客的掌聲、華麗的裝束、美味的蛋糕……都成了對這對新人的內心廢墟的殘酷反諷。查理和艾瑪站在臺上,他們或許依然相愛,但愛已不足以彌合那個由秘密炸開的深淵。他們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被一個共同的、無法言說的經歷永久地捆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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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ma》沒有提供廉價的救贖或和解,它沒有告訴我們“愛能戰勝一切”。相反,它展示了愛如何在與“真實”的碰撞中變得傷痕累累、復雜難言。這部電影的勇氣,在于它撕開了親密關系浪漫化的外衣,暴露出其下涌動的暗流:我們對他人的認識永遠是局部的,就連我們對自己也常感陌生;我們帶著各自的一部分步入關系,而有些過往,拒絕被驅散。
最終,《The Drama》邀請我們思考的,或許不是“能否接受伴侶最糟糕的過去”,而是我們是否敢于承認,自己心中也存在著一個從未被言說的、可能顛覆一切的“艾瑪”。我很喜歡兩個人在最后的“角色扮演”,那是兩個人對彼此所做出的努力和愛,但也表明現代親密關系,就像是兩人未曾完成的舞步:我們相擁,我們旋轉,我們試圖保持同步,但腳下的大地,始終在隱秘地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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