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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的土地承包是全國第一批,1979年秋就分地,1980年分地完成,生產隊徹底解散。
生產隊解散前的幾年,村里人都是鼓著勁盤石磨坊,分的糧食,沒錢擔到公社的磨坊用機器磨成面,就要在石磨上磨,一個男人或兩個娃娃用木棍推著石磨轉圈圈,就從上下兩個石磨縫里磨出來面。
我們李家群落9個院落,可是7家人,三爸家和四爸家合伙著還沒分家,四爺家和五爺家合伙著還沒分家,以前就3個石磨房,三爺家一個,五爺家一個,四爸家一個,其他四家人就把糧食背到這三家推磨,一次推上能吃五六天的面。那時候面少,主要吃洋芋和酸菜,高粱面玉米面谷面熬的粥,里面切上洋芋,再倒上酸菜,裹到一起吃個半飽。
你老去人家推磨不好意思,打擾人家,就得自己家盤一個磨坊。當時大家的判斷是,這樣的苦日子沒有盡頭,用石磨磨面是一輩子人、幾輩子人的事。
我家也要盤磨坊,父親就跑了十幾里地,到一個陡峭石峽,咣當咣當大半天弄了一盤大圓石背回家,過幾天,又去石峽里背回來一盤大圓石。然后在大房和廚房的角落壘了一個土臺子,將石磨放上去,這才找石匠,是莊里的辛大爺,用錘子和釬子咣當咣當好幾天,將兩盤石磨一道道的槽子鑿開,上下合上能滑動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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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石磨坊是露天的,沒木料蓋一個小房或頂棚,下雨天推磨還得找三爺家的磨坊,他家的磨坊是民國十年壘的臺子,蓋在房里,那時候還不至于窮得找不到木料蓋不起磨房。我寫成“磨房”時一定是在房間里的石磨子,寫成“磨坊”時未必在房里或頂棚下的石磨。
過一兩年,大大家、二爸家和二爺家也去石峽里背石頭,壘土臺子,找石匠鑿石磨槽子,也都有了磨坊,都是露天的,平時趁著天晴推磨,下雨了,就得去原來三家的石磨房。那個時候,娃娃七八歲就要推磨,兩個娃娃,一人一根棍,橫在肚子上,往前走著推。有的人暈磨,走幾圈就嘔吐,受不了。
私人的石磨,私人的糧食,自己家的糧食自己推磨,就放心。莫言的《生死疲勞》里也有推磨的情節,是生產隊的石磨,還是生產隊的糧食,隊長怕推磨的女人偷食糧食,就給每一個女人戴上籠嘴。
莊里其他人家也都是紛紛背石頭,壘臺子,找石匠鑿石磨,多數也都是露天磨坊,沒木料蓋一個磨房。
好多人家壘起磨坊,大人都是長吁一口氣:“這下子能用幾輩人,為子孫跑下了光陰。”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長遠投資,家里有了一個磨坊,能造福幾代人。
就在家家有了石磨嗡嗡響的時候,上面突然發話,說生產隊要解散,要分地,家家戶戶都是歡呼,以為是一分地,農民要翻身,糧食多了,石磨的用處更大,以前四五天推一回石磨,現在兩三天推一回石磨,吃飯時把面量加大一些,把洋芋和酸菜減少一些。村里人不說“土地承包”,直接說“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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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地后一兩年,家家手里頭有了一點余錢,辦大事不夠,可是用機器磨面的錢還是夠的,一家又一家擔著糧食到鄉上機器磨坊,磨的面細,哪怕加上來回的走,也比石磨快很多。這個時候大概是一半的糧食機器磨面,一半的糧食石磨推著磨。再過一兩年,石磨只剩下推著磨蕎麥,蕎麥是機器磨不能磨。80年代中期,村里的石磨坊基本上清閑下來。不少人家的石磨從壘起到清閑,也就四五年時間。
于是,村里又興起拆磨坊,將自家兩盤石磨拆下來立在門口的墻根。只是少數人家不拆,怕政策又變,變到生產隊人窮了,又得盤石磨。80年代后期,大家看著政策退不回去,少數人家這才果斷地拆石磨坊。90年代初,村里石磨坊清零,村里通電也有了機器磨坊。
生產隊時期,家家盤石磨,本來是計劃用幾輩人的,結果也就用了幾年。誰能想到時代的發展是那么飛速和反轉?這種投資失敗,恰恰是農民之幸,國家之幸。
張維迎說過一句話,大概意思是,中國多數人的生活水平在70年代和唐朝宋朝沒什么區別,真正的質變是改革開放后的80年代。這話我非常認同,至少我們村可以驗證,古時候農民吃面要用石磨將糧食磨成面,70年代的生產隊時期也是如此,是改革開放讓我們村才區別于古代人靠石磨過日子。
我們常說“不可磨滅”,我用它造個句,就是:
改革開放的“不可磨滅”貢獻就是“磨滅”——石磨消滅了。
(作者:李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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