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又要來中國了。手機彈窗跳出這條新聞時，恍惚了好幾秒。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上次他來，已經是9年前了。2017年到2026年，9年。說起來不算長。人生沒幾個9年，但一個9年也不至于滄海桑田。可是回頭看，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仿佛已經不是同一個時代了。世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擰過，很多東西都變了形狀。那時候我們，真的相信明天會更好。不是說說的那種相信。是從骨子里相信。2017年11月8日，特朗普的專機降落在北京。那天下午，他和梅拉尼婭被直接帶去了故宮。不是普通參觀，是包場。整個紫禁城在夜色里，只為這兩個美國人開放。紅墻、金瓦、宮燈、京劇，五百年帝國的中軸線，像藏寶閣一樣掀開了一角。特朗普后來反復說一句話：“從沒人得到過這樣的待遇。”他是真的被震撼了。一個極度重視排場和個人感受的人，很少認真贊美什么。但那次中國之行，他記了很多年。他說中國儀仗隊是他見過最整齊的，“身高幾乎完全一樣，差距不到四分之一英寸”。他對外孫女唱中文歌的橋段特別喜歡，逢人就提。他甚至說，中美之間的問題不怪中國，怪以前的美國總統。那時候我們聽到這些話，心里是有點得意的。不是虛榮，是覺得——你看，我們終于也有這一天了。那時候我們，活在一個熱氣騰騰的國家敘事里。那年春節，央視《新聞聯播》推出特別節目——《厲害了，我的國》。這個詞后來直接成了年度熱詞。緊接著是《輝煌中國》《大國外交》《超級工程》，一部接一部。打開電視，是港珠澳大橋合龍。打開手機，是國產航母下水。刷微博，是C919首飛。連綜藝和廣告都在講“中國速度”“中國奇跡”。首艘國產航母下水了。“一帶一路”高峰論壇開了。雄安新區設立了。建軍90周年閱兵。經濟學家林毅夫預測：中國將在2030年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那時候我們真信。不是被宣傳洗腦的信，是你每天看到的東西確實在變好。高鐵越修越多，手機支付到處都能用，出國旅游的人越來越多。你回老家，發現縣城都有了萬達廣場。那種感覺，就像你練了很多年武功，終于覺得自己可以下山了。那時候我們，覺得互聯網就是未來。騰訊和阿里進了全球市值前十。華為手機出貨量1.53億臺，全球第二，超過了蘋果，逼近三星。整個中國互聯網，都在無限擴張。那年也是馬云最意氣風發的時候。砸900億搞新零售，到處演講，見各國元首，拍《功守道》跟李連杰甄子丹吳京對打，還和王菲合唱《風清揚》。就是那種“我什么都能做”的狀態。許家印財富一年翻四倍，成了中國首富。李彥宏說All in AI。董明珠說華為手機第一我們格力第二。就連賈躍亭跑路了，都自信地說“下周就回”。那年年底，烏鎮世界互聯網大會，丁磊組了個“東半球最強飯局”。劉強東和王興又組了“東興局”。飯桌上坐著的，是中國互聯網最有權勢的一群人。他們討論的不只是賺錢，是未來。他們真的覺得，未來在自己手里。我們這些普通人，也真的覺得，互聯網會讓一切變得更好。更方便，更公平，更自由。沒人會想到，幾年后，“內卷”“躺平”“優化”會成為流行詞。那時候我們，開始敢在電影里想象一個強大的中國。《戰狼2》在那年夏天上映，拿了56.95億票房，長期位居中國影史第一。今天很多人提起“戰狼”，多少帶點調侃。但在2017年，它不是調侃，是真實的情緒。片尾那段字幕出來的時候，很多人在電影院里真的熱血沸騰：“當你在海外遭遇危險，不要放棄！請記住，在你身后，有一個強大的祖國！”現在回頭看，那種情緒很復雜。但你不能說它是假的。過去幾十年，中國人太習慣“落后挨打”的敘事了。突然之間，電影里的中國護照能救命了，海外撤僑的新聞也多了，亞丁灣護航也成常態了。那種心理沖擊，是真實的。那年《人民的名義》也火得離譜。年輕人一邊做“達康書記GDP第一”的表情包，一邊追反腐劇。今天已經很難想象，一部主旋律電視劇能變成全民流行文化。但2017年就是這樣。整個社會都處于一種“國家在變強，而我也參與其中”的興奮感里。范冰冰和李晨宣布求婚成功。周杰倫演唱會叫“地表最強”。大家真的覺得，好日子還在后頭。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世界馬上就要轉彎了。特朗普訪華沒幾個月，中美貿易戰就開始了。美國開始針對“中國制造2025”，開始限制高科技出口，開始強調產業鏈安全。后來很多分析說，美國反應那么激烈，一個原因就是2017年前后中國表現出來的那種“高技術崛起”的勢頭，和“厲害了我的國”的聲勢。美國意識到，中國不只是“世界工廠”了，而是在往產業鏈上游走。芯片、5G、AI、新能源、航天……開始全面進入美國最敏感的領域。而特朗普的美國，則不斷退群。退出TPP，退出巴黎協定，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一個是剛下山的少年，想重塑武林規則。一個是稱霸幾十年的老盟主，開始對世界失去耐心。沖突幾乎不可避免。但我們當時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新冠會來，不知道它會那樣徹底地改變每個人的生活。我們不知道房地產會調整，不知道教培行業會一夜歸零，不知道互聯網大廠會從“無限擴張”變成“降本增效”。我們不知道AI會以ChatGPT的形式突然闖入每個人的生活，開始搶人類的飯碗。我們不知道全球化會倒車，不知道“脫鉤”“斷鏈”會成為日常詞匯。我們不知道，幾年后很多人會開始習慣性地把“活下去”掛在嘴邊。9年過去了。特朗普又要來了。當年那個被故宮、國宴、儀仗隊震撼的特朗普，自己也經歷了敗選、被起訴、東山再起。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中國，也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洗禮，已經不那么年輕氣盛了。如果2017年的我們，知道了后來要發生的一切，會怎么做？會更拼命地賺錢嗎？會更早地買房或賣房嗎？會換一個行業嗎？會多陪陪家人嗎？會少說一些大詞、多做一些小事嗎？還是會像當時一樣，繼續相信明天會更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著手機彈窗里“特朗普將訪華”的消息，想起9年前的那些畫面，心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感覺。不是后悔，不是遺憾，也不全是懷念。有點像你翻到一張舊照片。照片里的你在笑。你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但你不忍心告訴照片里的人。如果你翻到一張2017年的照片，照片里的你在笑，你最想對自己說什么？寫下來吧。也許，那就是這9年教會我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