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 Warhorse 工作室新創(chuàng)意總監(jiān)的采訪，我盯著那段話看了好幾遍。他說他們做《天國：拯救》系列的時候，測試環(huán)節(jié)發(fā)現(xiàn)某個地方讓玩家困惑、生氣，甚至想棄坑——一般工作室的反應是"趕緊改掉"，但他們的選擇是：留著。

"你克服了那個阻力，你會對自己感覺更好。"

這話從一個 2014 年大學畢業(yè)就進公司、一路干到創(chuàng)意總監(jiān)的人嘴里說出來，挺有意思的。Prokop Jirsa 這個名字可能對很多玩家陌生，但他參與了這個系列從初代到二代的全過程。現(xiàn)在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相當于給 Warhorse 的設計哲學蓋了個官方認證章：我們就是故意讓你難受的。

說實話，這種表態(tài)在游戲圈不算多見。現(xiàn)在的主流邏輯是降低門檻、擴大受眾、讓每個人都能爽到。你打開任何一款服務型游戲，新手引導恨不得喂到你嘴邊；死亡懲罰？不存在的，原地復活；復雜機制？簡化，再簡化。Warhorse 偏偏反著來，而且這位新任總監(jiān)說得挺直白：我們知道這樣會流失一部分玩家，但沒關系，"我們故意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具體是什么感覺，玩過的人應該都有體會。《天國：拯救》初代當年把我折磨得夠嗆。存檔機制苛刻，戰(zhàn)斗系統(tǒng)上手門檻極高，你扮演的中世紀鐵匠兒子亨利不是什么天選之人，開局連劍都揮不利索。被三個農民圍毆致死是常態(tài)，晚上趕路被強盜截殺是常態(tài)，甚至因為沒吃飯體力耗盡被追兵追上——也是常態(tài)。

但詭異的是，當你終于熬過前期，第一次干凈利落地解決一場一對多的戰(zhàn)斗，或者靠潛行和嘴炮完成一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那種成就感確實不太一樣。不是"數(shù)值碾壓"的爽，是"我真的學會了"的爽。他說的"摩擦"就是這個東西：它制造了一個真實的障礙，而跨越它的過程讓你確信，是你的技術、判斷和耐心在起作用，不是系統(tǒng)放水。

二代在這方面走得更遠了。IGN 給了 9/10 的評分，評語里提到"將初代的大量想法付諸實現(xiàn)"。從玩家反饋來看，戰(zhàn)斗系統(tǒng)保留了那種需要練習才能掌握的硬核感，但打磨得更順滑；敘事和角色塑造依然是強項，亨利的成長弧線比初代更完整。關鍵是，它沒有為了賣更多份而把自己變成《刺客信條》或者《巫師 3》。

當然，這種堅持是有代價的。這位總監(jiān)自己也承認，"你會失去一些完全不想要任何阻力的玩家，他們只想要流暢的體驗"。這話聽起來有點傲慢，但仔細想想，他后面補了一句"流暢的體驗也有它們的位置"，態(tài)度其實挺平和。不是貶低其他游戲，只是劃定自己的邊界：我們要做的不是那個，是這個。

這種選擇在商業(yè)上算不算明智，我說不好。初代銷量過了 500 萬，二代發(fā)售后的表現(xiàn)也不錯，但肯定沒到現(xiàn)象級。Warhorse 不是 CD Projekt Red，沒有《巫師 3》那種破圈的影響力。他們的玩家群體相對固定：喜歡中世紀寫實風格的、能接受慢節(jié)奏敘事的、對"角色扮演"這個詞有執(zhí)念的——不是扮演一個無敵的英雄，而是扮演一個會餓、會累、會害怕的普通人。

說到這兒，不得不提一下 Warhorse 最近的其他新聞。工作室因為使用生成式 AI 受到批評，前任總監(jiān) Daniel Vávra 今年 2 月卸任去搞《天國：拯救》電影了。這些變動會不會影響未來的方向，現(xiàn)在還不好說。

目前官方?jīng)]有公布下一款游戲，但傳聞在做《指環(huán)王》RPG——如果是真的，那套"故意制造摩擦"的設計哲學套到中土世界，畫面還挺讓人好奇的。

回到采訪中的那句話："你克服了摩擦，你對自己感覺更好。"這其實是游戲設計里一個挺古老的話題。早年的《惡魔之魂》《黑暗之魂》走的就是這條路，后來的《艾爾登法環(huán)》把它發(fā)揚光大。但 FromSoftware 的"難"更多體現(xiàn)在戰(zhàn)斗強度和地圖惡意上，Warhorse 的"難"分布得更廣：生存壓力、社會階層限制、技能成長緩慢、信息不透明……它模擬的是一種"中世紀普通人怎么活下去"的難，而不只是"怎么打贏 Boss"的難。

這種設計思路天然篩人。我朋友買了初代，玩了兩個小時退款了，理由是"太憋屈"。另一個朋友打了 200 多個小時，說這是他玩過最沉浸的 RPG。兩種反應都對，因為游戲沒有試圖討好所有人。這次采訪某種程度上是給還在猶豫的人一個預告：如果你討厭 friction，別來；如果你能跟 friction 共處，這里可能有你還沒體驗過的東西。

我挺欣賞這種坦誠的。現(xiàn)在太多游戲在宣發(fā)階段把自己包裝成"適合所有人"，結果進去發(fā)現(xiàn)要么內容空洞，要么后期逼氪。《天國：拯救》系列至少在起點就說清楚了：我們會讓你不舒服，但這是故意的，而且我們相信克服之后的感覺值得。

至于值不值得，每個玩家得自己判斷。我已經(jīng)在二代里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讀檔回來，都覺得自己比上次多懂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