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楊建華，今年四十一，在城東一家機(jī)械廠干了快二十年。日子過得像車間里那臺老機(jī)器，按部就班，不溫不火。妻子何婷比我小兩歲，在社區(qū)醫(yī)院當(dāng)護(hù)士，性子急，說話快，像她打針的手法，穩(wěn)、準(zhǔn)、有點疼。我們有個女兒小雨，剛上初一，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jì)。

生活最大的變數(shù)，是岳母周玉琴。其實也不是變數(shù)，老太太來家里住有小半年了。起因是她老房子那片要舊城改造，得拆。何婷是獨生女，這事兒沒得商量。老太太提著兩個大編織袋上門那天，我正好加班晚歸。推開門，就看見客廳沙發(fā)上鋪著碎花被單，茶幾上擺著她的搪瓷杯、老花鏡、一瓶風(fēng)濕膏。何婷在廚房乒乒乓乓熱菜，岳母坐在沙發(fā)一角，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像在別人家做客。

“媽來了。”我換鞋，打招呼。

“哎，建華回來了。”她站起來，臉上堆著笑，那笑有點緊繃，“打擾你們了。”

“您這說的什么話。”我擺擺手，心里那點因為私人空間被侵入的不自在，被客氣話壓了下去。

岳母六十五，頭發(fā)染得烏黑，一絲不茍地在腦后挽成髻。臉上皺紋不少，但收拾得利索，夏天也穿長袖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她在老家小學(xué)教了一輩子語文，退休金夠用，性格要強，輕易不開口求人。這回來，是實在沒轍。她老姐妹勸她租房，她搖頭：“租房子，那不是把錢往水里扔？再說，一個人住，冷清。”

可住到一起，更不自在。房子不大，九十來平，小三室。原先小雨那間是書房兼客房，岳母來了，給小雨換了個高低床，上鋪睡覺，下鋪寫作業(yè)。岳母住進(jìn)了書房。空間一下子逼仄起來。

生活習(xí)慣更是處處磕碰。岳母起得早，五點就窸窸窣窣。我們上班上學(xué)晚，想多睡會兒。她輕手輕腳，可老房子隔音差，抽水馬桶的聲音，燒水壺的鳴叫，拖鞋蹭過地板……每一聲都像在我緊繃的神經(jīng)上劃一下。我說過兩次，何婷瞪我：“媽那么大年紀(jì)，你就不能忍忍？”

吃飯也吃不到一起。岳母口味淡，少油少鹽。我和何婷上班累，喜歡味道重些的下飯。岳母每次吃飯，都只夾眼前那盤青菜，偶爾瞥一眼紅燒肉，筷子伸出去，又縮回來。何婷看不下去，夾一大塊放她碗里：“媽，你吃點肉，補充營養(yǎng)。”

“夠了夠了，我吃不多。”岳母又夾回盤里一點。

一頓飯吃得沉默又滯重。小雨嘰嘰喳喳說學(xué)校的事，算是唯一活泛的氣氛。

最難受的是沒話說。我和岳母，單獨待在客廳時，空氣都凝固。我刷手機(jī)，她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有時我給她倒杯水，她說“謝謝”。我問她電視好看嗎，她說“還行”。然后又是沉默。那沉默有重量，壓得人想逃。

何婷夾在中間，也累。她跟我抱怨：“你跟媽說句話能咋的？非得像個木頭樁子？”

我委屈：“我說啥？問天氣？問身體？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那你也得說！那是我媽！你就不能當(dāng)自己媽處？”

我閉嘴。有些事，不是“當(dāng)”就能成的。血脈親情，朝夕相處的熟稔，沒有就是沒有。我對我自己親媽，也沒多親熱，但自在。跟岳母，中間總隔著點啥，一層透明的、堅韌的膜，碰不破，扯不掉。客氣，生分，小心翼翼。

這種狀態(tài)持續(xù)了幾個月。直到那個周五晚上。

那天特別悶熱，窗外一絲風(fēng)都沒有，樹葉子蔫頭耷腦。我加班回來晚了，一身臭汗。進(jìn)門，岳母在廚房洗碗，背影瘦削。何婷坐在沙發(fā)上，臉拉得老長。小雨房門關(guān)著，估計在寫作業(yè)。

“怎么了？”我嗅到低氣壓。

何婷把手機(jī)往沙發(fā)上一扔：“小雨班主任來電話，說這次月考，數(shù)學(xué)又不及格！我說她兩句，她還頂嘴！媽也跟著摻和，說孩子壓力大，別老逼她。”

廚房水聲停了。岳母擦著手走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下頜線繃得緊：“我沒摻和，我是說，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孩子不是機(jī)器，擰緊發(fā)條就能跑。”

“媽！就是您老這么護(hù)著，她才不上進(jìn)！”何婷拔高聲音。

“我怎么護(hù)著了？我講道理！你小時候我也沒見天逼你考第一，不也好好長大了？”

“現(xiàn)在跟您那會兒能一樣嗎？競爭多激烈！”

眼見要吵起來，我頭大如斗，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小雨呢？我看看她卷子。”

“鎖門了！誰都不理！”何婷氣得眼圈發(fā)紅。

岳母轉(zhuǎn)身回了廚房，輕輕帶上門。那“咔噠”一聲輕響，比摔門還讓人難受。

我搓了把臉，疲憊感從骨頭縫里往外滲。走到自己臥室，想從抽屜里找包煙——戒了三年了，但煩的時候，摸摸空煙盒也好像有點用。一拉抽屜，沒看到煙盒，卻瞥見角落里躺著兩張皺巴巴的票。

拿起來一看，是兩張“清溪山溫泉度假村”的體驗券。想起來了，去年單位發(fā)的福利，一直忘了用，眼看下個月就過期了。

我捏著那兩張票，心里某個角落動了一下。一個念頭冒出來，有點突兀，有點荒唐，但像沉悶房間里忽然推開的一條窗縫。

我拿著票走出臥室。何婷還坐在沙發(fā)上生悶氣。廚房門開了，岳母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出來，輕輕放在茶幾上，沒說話，轉(zhuǎn)身要回她的小屋。

“媽。”我叫住她。

岳母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些許疲憊。

我揚了揚手里的票：“下周，我輪休兩天。單位發(fā)的溫泉票，再不用過期了。清溪山那邊，聽說環(huán)境不錯，挺清靜的。要不……我?guī)マD(zhuǎn)轉(zhuǎn)？泡一泡，解解乏。”

話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何婷也抬起頭，驚訝地看向我。

岳母站在那兒，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閃過一絲極為復(fù)雜的情緒，意外，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受寵若驚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沒立刻出聲。

廚房窗口涌進(jìn)來一陣微弱的夜風(fēng)，吹動了她的幾根白發(fā)。她抬手捋了一下耳畔，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就……咱倆去？”

第二章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何婷先反應(yīng)過來，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媽，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腦子里在快速盤算什么。

“你去嗎？”我問何婷，話一出口，又覺得是句廢話。她下周排班滿，根本走不開。

果然，何婷搖頭：“我哪走得開，周一、三、五都是門診，還排了個夜班。”她頓了頓，目光在我和岳母之間掃了個來回，“就你……跟媽去？”

這話問得，意思有點微妙。我硬著頭皮點頭：“啊，票就兩張，正好。媽來這兒以后，也沒出門散過心。清溪山不遠(yuǎn)，開車倆鐘頭。住一晚，泡泡溫泉，山里空氣好。”

岳母還站在原地，手從圍裙上放下來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棉布圍裙的邊角。她沒看我，視線垂著，落在果盤里水淋淋的蘋果塊上。“太破費了，”她說，聲音還是不高，“你們留著，自己去吧，或者帶小雨去。”

“小雨要上課，去不了。再說過期就作廢了，浪費。”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自然，“就這么定了吧，媽。下周一，我送小雨上學(xué)后就出發(fā)。”

何婷站起身，走到我旁邊，拿起那兩張票看了看日期。“還真是，快過期了。”她轉(zhuǎn)向岳母，語氣軟和下來，帶著點勸說的意思，“媽，你去吧。建華說得對，你來了就沒閑著，幫我接送小雨，做飯，也該出去放松放松。清溪山溫泉聽說挺不錯的，對身體好，你老說關(guān)節(jié)不舒服，泡一泡興許能緩解。”

岳母抬起頭，目光在我們倆臉上停留片刻。客廳頂燈光線有點暗，照得她臉上的皺紋更清晰了些。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我以為她要拒絕時，她才輕輕吁出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那……行吧。麻煩你了，建華。”

“不麻煩，應(yīng)該的。”我趕緊說，心里那點不自在，被一種奇異的、完成某件“任務(wù)”般的輕松感沖淡了些。至少，這是個打破僵局的嘗試。

事情就這么倉促又有些別扭地定下了。接下來兩天，家里的氣氛有點怪。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平靜。何婷對小雨的學(xué)習(xí)不再高聲大氣，岳母在飯桌上偶爾也會夾一兩塊肉，雖然還是只吃小半碗飯。大家好像都心照不宣，避免再起沖突，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等待著這次突如其來的出行。

我跟單位調(diào)了休。周一早上，送完小雨，我開著自己那輛半舊的銀色轎車回到家樓下。岳母已經(jīng)等在單元門口了。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時在家穿的碎花襯衫和深色褲子，而是一套淺灰色的運動休閑裝，腳上一雙白色運動鞋，頭發(fā)依然梳得整齊，用一個黑色的網(wǎng)狀發(fā)套兜著，手里拎著一個不大的深藍(lán)色旅行包，看起來有點舊，但很干凈。

“媽，等久了？我上去幫您拿包。”

“不久，剛下來。就這點東西，不重。”她把包遞給我，自己拉開車后門，坐了進(jìn)去。

我愣了一下。我以為她會坐副駕。但也沒說什么，把包放進(jìn)后備箱，上了車。車?yán)锟臻g小，她能坐后面，可能覺得更自在些。

車子駛出城區(qū)，上了通往清溪山的高速。早高峰剛過，路上車不算多。一開始，只有引擎聲和風(fēng)噪。電臺里放著老歌，聲音調(diào)得很低。后視鏡里，岳母側(cè)著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姿勢有些僵硬。

“媽，您要是累，就靠會兒。得開一陣呢。”我找話說。

“哎，不累。”她應(yīng)了一聲，身體稍稍往后靠了靠，但背還是沒完全貼住椅背。

又開了一段，我瞥見后視鏡里，她的手一直捏著那個舊旅行包的帶子。我清了清嗓子，找了個安全話題：“清溪山那邊，我也沒去過。看介紹，說是天然溫泉，硫磺含量適中，對身體挺好的。除了大池子，好像還有些小泡池，在半山腰，更僻靜。”

“哦，是嗎。”岳母應(yīng)道，停頓一下，像是努力在想該接什么話，“天然的……是好。比人造的強。”

“是啊。而且山里涼快，城里太悶了。”

“是，這兩天是悶。”她說完這句，似乎又沒詞了。

對話干巴巴地掉在地上。我有點懊惱，感覺自己像在沒話找話，徒增尷尬。索性閉上嘴，專心開車。岳母也恢復(fù)了沉默，繼續(xù)看窗外。氣氛又沉悶下來，只有電臺里，一個男聲在深情地唱著“往事不要再提”。

開了快一個小時，下了高速，轉(zhuǎn)入盤山公路。路變窄了，彎道多起來，兩旁是茂密的樹林，陽光被切割成碎片，灑在柏油路面上。空氣明顯清新濕潤了許多，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車窗開了條縫，涼風(fēng)灌進(jìn)來，吹散了車內(nèi)的凝滯。

岳母似乎放松了一點，她搖下了自己那邊的車窗，深深吸了口氣。

“這山里的空氣，是舒服。”她說，這次語氣自然了些。

“是啊，負(fù)離子多。”我順著說，“您看那邊，有條小溪。”

車子轉(zhuǎn)過一個彎，果然看到右側(cè)山崖下，一條銀亮的溪水在亂石間跳躍流淌，水聲隱約可聞。

岳母探身往前看了看，臉上露出一點很淡的、近似于愉悅的神情。“水真清。”

“聽說這溪水就是山上溫泉流下去形成的。”我回憶著看過的介紹。

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路邊的景，雖然話還是不多，但那種緊繃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似乎被山風(fēng)吹散了些。至少，我們之間有了一個共同的、安全的關(guān)注點——窗外的風(fēng)景。

又開了四十多分鐘，導(dǎo)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繞過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現(xiàn)在眼前，白墻灰瓦，錯落有致，掩映在蔥翠之中。停車場已經(jīng)停了一些車。看起來這地方生意不錯，周一也有不少人。

停好車，我去后備箱拿行李。岳母也下了車，站在車邊，活動了一下腿腳，仰頭看著掩在綠樹后的建筑招牌“清溪山溫泉度假村”，神色有些怔忡。

“走吧，媽，先去辦入住。”

前臺服務(wù)員是個年輕姑娘，笑容可掬。我遞上體驗券和身份證。姑娘操作著電腦：“楊先生，您訂的是一間雙床房，入住一晚，含兩張溫泉票和兩份早餐，對吧？”

“對。”我點頭，心里那點不自在又浮上來一點。一間房，兩張床。雖然在家也同住一個屋檐下，但那是三室一廳，各有各的房間。現(xiàn)在要同處一室，哪怕只是睡覺，感覺還是不一樣。我悄悄瞥了岳母一眼，她正看著大廳里懸掛的風(fēng)景畫，側(cè)臉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辦好手續(xù)，拿了房卡。房間在五樓，靠山的一面。打開門，房間比想象中寬敞干凈，兩張單人床，中間隔著床頭柜和電話。窗戶很大，外面是郁郁蔥蔥的山景，能看到遠(yuǎn)處山坡上蒸騰著的淡淡白氣，那應(yīng)該就是露天溫泉區(qū)了。

岳母走進(jìn)房間，把旅行包放在靠窗那張床的床腳。她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山景。

“環(huán)境是挺好。”她說，轉(zhuǎn)過身，指了指靠里的那張床，“我睡這邊吧。”

“行，您看哪邊舒服就睡哪邊。”我把自己的小背包扔在靠門的那張床上。

一時間，兩人站在房間里，又有點不知該干什么的局促。岳母從旅行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毛巾，還有一個小藥盒，一一放在床頭柜上，動作慢條斯理，透著一種慣常的、屬于自己的秩序感。

“媽，您先歇會兒，喝點水。我看介紹上說，溫泉區(qū)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都開放。咱們等會兒再去？”

“好，聽你安排。”她在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還是挺直的。

我也在對面床上坐下，掏出手機(jī)，假裝翻看。屏幕上的字一個也沒看進(jìn)去。我能感覺到岳母的視線偶爾掃過我，又很快移開。房間里太安靜了，靜得能聽到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細(xì)微的氣流聲，還有窗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的、不知名的鳥叫。

這次出行，到底是對是錯？這個念頭又冒出來。本意是想緩和關(guān)系，打破僵局，可現(xiàn)在看來，不過是把家中的尷尬，搬到了另一個更狹小、更無法回避的空間里。接下來這一天多，該怎么熬過去？

我正胡思亂想，岳母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打破了寂靜：

“建華，這次……謝謝你費心。”

我抬起頭。她正看著我，眼神很認(rèn)真，沒有了一貫的那種客氣疏離，倒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第三章

中午就在度假村的餐廳隨便吃了點。菜是農(nóng)家風(fēng)味，味道普通，但勝在食材新鮮。岳母吃得不多，小半碗米飯，夾了幾筷子清蒸魚和炒青菜。席間話依舊少，大多是“這個菜還行”、“湯有點咸”之類的。不過，大概因為環(huán)境變了，離開了那個熟悉又壓抑的家，又或許是因為剛才房間里她那句認(rèn)真的道謝，那種讓人坐立難安的僵硬感，似乎緩和了那么一絲絲。至少，我能比較自然地把遠(yuǎn)處的菜轉(zhuǎn)到她面前，她也會低聲說句“謝謝”。

吃完飯，回房間休息。岳母說有點困，想躺會兒。我求之不得，說自己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熟悉一下環(huán)境。

度假村規(guī)模不小，除了中心的主樓，后面山坡上散落著大大小小幾十個溫泉泡池，用竹籬或石塊隔開，掩映在竹林和樹木之間，曲徑通幽。雖然是白天，但樹蔭濃密，光線幽暗，加上氤氳的水汽，頗有幾分與世隔絕的靜謐感。我沿著石板小路往上走，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硫磺味，混合著草木清香。路過幾個池子，里面三三兩兩有人，大多是情侶或一家?guī)卓冢吐曊勑Γ晣W啦。

越往上走，池子越小，人也越少。走到接近半山腰的地方，看到一個指示牌，寫著“野趣區(qū)”，箭頭指向一條更窄的、鋪著鵝卵石的小徑。我猶豫了一下，順著小徑走進(jìn)去。這里樹木更密，幾乎遮天蔽日，光線昏暗。走了大概一兩百米，眼前出現(xiàn)一個不大的池子，用天然的石頭粗粗壘砌而成，池水是漂亮的乳藍(lán)色，熱氣裊裊上升，與林間的霧氣融為一體。池邊立著一塊光滑的巨石，一半浸在水里。四下無人，只有風(fēng)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yuǎn)處隱約的、更模糊的人聲。

這地方真夠僻靜的。我站了一會兒，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明天上午，可以帶岳母來這里。大池子人多，她肯定不自在。這種小池子，就我們兩個，也許……能說說話？

我被自己這個想法弄得有點別扭，好像特意籌劃什么似的。但轉(zhuǎn)念一想，來都來了，不就是為了“破冰”嗎？找個沒人的地方，泡著溫泉，渾身放松，也許那層隔閡就能不知不覺化開點？總比在房間里大眼瞪小眼強。

拿定主意，我又在山坡上轉(zhuǎn)了轉(zhuǎn)，看了看別的池子和設(shè)施，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返回房間。

岳母已經(jīng)起來了，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是她從家里帶來的，一本邊角磨損的《宋詞選讀》。聽到我進(jìn)門，她抬起頭。

“回來了？外面怎么樣？”

“環(huán)境挺好，池子很多。有個半山腰的野趣區(qū)，人少，清靜。”我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反應(yīng)。

“哦。”她合上書，放在膝蓋上，“人少好，清凈。”

“那……咱們現(xiàn)在去泡？下午人可能少點。”

“行。”她站起身，從旅行包里拿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疊好的泳衣和毛巾。我也拿出自己的泳褲。

去更衣室的路上，又有點尷尬。男女更衣室是分開的，在溫泉區(qū)入口兩側(cè)。我們約好在里面的休息大廳集合。

“媽，您慢慢來，不著急。我在大廳等您。”

“好。”

我進(jìn)了男更衣室，快速沖了淋浴，換上泳褲，披上度假村提供的白色浴袍，趿拉著拖鞋出來。休息大廳是日式風(fēng)格，鋪著榻榻米，有矮幾和坐墊，提供免費的大麥茶。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著，眼睛不時瞟向女更衣室出口。

陸續(xù)有人出來，大多是結(jié)伴的女性，穿著五顏六色的泳衣，披著濕發(fā)，說說笑笑地走向不同的溫泉池。我等了大概十分鐘，還沒見岳母出來。正有點擔(dān)心，是不是不習(xí)慣，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煩，女更衣室門口的布簾被掀開了。

岳母走了出來。她穿著一條藏藍(lán)色的、連體平角泳衣，款式很老式，保守，但干凈整潔。外面同樣套著白色的浴袍，帶子系得一絲不茍。頭發(fā)沒有盤成髻，而是披散下來，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發(fā)圈在腦后松松地束著，發(fā)梢還有些濕，貼在脖頸上。她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微微低垂，看著腳下的路，步子邁得很穩(wěn)，但有點慢，似乎不太適應(yīng)這樣的裝束和場合。

我站起身，朝她揮了下手。她看見我，點了點頭，走了過來。

“人有點多。”她低聲說，在我旁邊的坐墊上跪坐下來，姿勢有些僵硬，浴袍的領(lǐng)口攏得緊緊的。

“咱們?nèi)ド厦妫叭^(qū)那邊，人少。”我端起茶壺，給她也倒了杯大麥茶。

她雙手捧著溫?zé)岬牟璞讣庥行┌l(fā)白。“嗯。”

歇了幾分鐘，我們起身往山上走。石板路被溫泉水汽浸潤，有些濕滑。我走在前頭，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偶爾回頭看一眼。岳母跟在我身后一步遠(yuǎn)的地方，浴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露出同樣濕滑的石板。她走得很小心，目光專注地看著腳下。

“路滑，您當(dāng)心點。”我忍不住說。

“哎，沒事。”她應(yīng)道。

越往上，人越少，光線也越暗。硫磺味混合著泥土和腐殖質(zhì)的氣息，更加濃郁。林子里很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不知藏在何處的溪水潺潺聲。走到那個岔路口，我指了指“野趣區(qū)”的指示牌。

“這邊。”

順著鵝卵石小徑走進(jìn)去，果然，那個石頭壘砌的小池子空無一人，乳藍(lán)色的水面平靜無波，熱氣裊裊，襯得周圍竹林更加幽深。池邊的巨石被水汽熏得黝黑發(fā)亮。

“就這兒吧，沒人。”我松了口氣，感覺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岳母走到池邊，探頭看了看池水，又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是挺清靜。”

我們把浴袍脫了，搭在池邊一塊干燥的石頭上。我穿著泳褲，先試探著把腳伸進(jìn)水里。溫度適中，略微有些燙，但很舒服。我慢慢坐進(jìn)池子，背靠著粗糙的池壁，溫水瞬間漫過胸口，一股暖意從四肢百骸升起，長途駕駛和連日來心里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都松緩了些。

岳母在池邊猶豫了一下。她穿著那身藏藍(lán)色泳衣，站在氤氳的水汽里，身形比平時在家看起來更瘦小些。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手臂和腿上有幾處淡淡的老年斑。她先用腳尖試了試水溫，然后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進(jìn)水里，動作帶著老年人特有的謹(jǐn)慎。直到溫水漫到肩膀，她才停下來，輕輕吁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但眉頭還微微蹙著，肩膀也沒有完全放松。

我們并排靠在池壁上，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林子里極其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彼此輕微的呼吸聲。水波微微蕩漾，輕輕拍打著身體。

尷尬又來了。而且，因為環(huán)境的私密和身體的裸露（盡管穿著泳衣），這種尷尬似乎比在房間里、在車上，更加具體，更加無處躲藏。我的眼睛不知道該看哪里，只好盯著水面上升騰變幻的霧氣，或者池邊石頭上深綠的苔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池子里的水，溫?zé)岫鴾亍Ｎ宜涯c刮肚，想找點話說，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說天氣？說環(huán)境？剛才都說過了。問水溫合適嗎？太廢話。聊聊小雨？在家就為這個吵。問問她身體？又怕她多想。

正煎熬著，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我側(cè)過頭。

岳母不知何時，將束著頭發(fā)的發(fā)圈取了下來，攥在濕漉漉的手心里。那一頭原本總是緊緊盤在腦后的長發(fā)，此刻完全散開，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團(tuán)深灰色的、失去了光澤的水草。發(fā)量不少，但夾雜著許多銀白，濕漉漉地貼著她的臉頰、脖頸，還有裸露在水面的肩膀。水珠順著發(fā)梢，一滴一滴，滾落進(jìn)乳藍(lán)色的池水里，漾開細(xì)小的漣漪。

她沒有看我，而是微微仰起頭，后腦勺靠在了身后那塊光滑的、被水汽浸潤得溫?zé)岬木奘稀Ｑ劬﹂]著，臉上的皺紋在朦朧的水汽和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柔和了許多。一直挺得筆直的腰背，似乎終于松懈下來，貼合著池壁的弧度。一直微蹙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

她就那樣靜靜地靠著，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只有胸口隨著呼吸輕微地起伏，和漂浮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輕輕晃動的長發(fā)，顯示著她醒著。

我屏住呼吸，沒敢出聲，怕打破這突如其來的、安寧到有些脆弱的畫面。空氣里只有水流聲，風(fēng)聲，樹葉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十幾分鐘。岳母依然閉著眼，嘴唇卻輕輕動了一下，聲音不高，帶著泡溫泉后特有的、微微沙啞的松弛感，混在水聲和風(fēng)里，飄進(jìn)我耳朵：

“以前……總覺得你跟我生分。”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細(xì)小的東西扎了一下。我沒動，也沒接話，只是手指在水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她停了一會兒，仿佛在積攢力氣，或者斟酌詞句。水汽在她臉龐周圍繚繞。

“現(xiàn)在這樣……”她極輕地，幾乎像嘆息一樣，吐出后半句，“……坦誠相見，感覺真不賴。”

第四章

那句話，混著溫泉水汽和林間的風(fēng)，輕輕落進(jìn)我耳朵里，卻像一塊燒紅的炭，“嗤啦”一聲，燙在我心口最僵硬、最麻木的那個角落。

我僵在水里，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水是溫?zé)岬模N著皮膚，可我卻覺得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電流，從尾椎骨一路麻到頭頂。眼睛不知道該往哪里看，只好死死盯著水面上一片緩緩打轉(zhuǎn)的枯葉，可余光里，全是她仰靠在巨石上、閉目養(yǎng)神的側(cè)影，和那一頭漂浮散開、濕漉漉的灰白長發(fā)。

坦誠相見。

這四個字，平常無奇，用在這里，卻又直白得近乎赤裸。字面意思，是我們此刻泡在同一個池子里，穿著泳衣，身體的大部分浸在同一泓溫水中。可它又分明不只是說這個。它在說這半年來，同一屋檐下那些小心翼翼的問好，那些食不知味的飯菜，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些客氣底下涌動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隔閡與不安。

水波輕輕晃動，帶著她的發(fā)絲，偶爾拂過我的手臂，癢癢的，像某種試探，又像無意識的觸碰。我縮了縮胳膊，那細(xì)微的動作在安靜的水面蕩開一圈漣漪。

她沒有睜眼，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疲憊時的一句囈語，說完就沉入了自己的世界。臉上的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近乎脆弱的平靜。泡了溫泉，血液循環(huán)加快，她蒼白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一直延伸到耳根和脖頸。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完全交給了那塊溫潤的石頭，肩膀的線條不再緊繃，微微塌陷下去。胸口隨著均勻的呼吸緩緩起伏，濕發(fā)貼著的脖頸皮膚下，能看見淡藍(lán)色的血管微微搏動。

這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看到過的狀態(tài)。在家時，她總是收拾得整整齊齊，腰背筆直，手腳麻利，眼神里帶著一種退休教師特有的、審視般的清明，以及……寄人籬下者難以完全掩飾的謹(jǐn)慎與疏離。仿佛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對什么，或者，隨時提醒自己不要逾矩。

而現(xiàn)在，那些盔甲一樣的姿態(tài)，好像都被這溫?zé)岬娜贿@幽靜無人的山林，被這散開的長發(fā)，給軟化、卸下了。露出底下那個疲憊的、真實的、有些孤單的老人軀體。

我喉嚨發(fā)干，想咽口唾沫，又怕發(fā)出聲音。手指在溫水里無意識地劃拉著，碰到池底光滑的卵石。腦子里亂糟糟的，許多畫面和聲音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是半年前她剛來時，何婷偷偷跟我說：“建華，媽其實心里難受，老房子說沒就沒了，那是她跟我爸住了一輩子的地方。她嘴上不說，但晚上我聽見她屋里翻身，一宿一宿的。” 我當(dāng)時“嗯”了一聲，翻個身繼續(xù)睡，心想，難受歸難受，日子總得過，慢慢習(xí)慣就好了。

是上個月，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房間門縫下還透著光。我以為是忘了關(guān)，輕輕推開門縫看了一眼。她沒睡，坐在床邊那張小書桌前，就著臺燈微弱的光，在看一本厚厚的相冊。手指慢慢撫過那些發(fā)黃的照片，肩膀微微聳動。我沒敢進(jìn)去，悄悄帶上門，心里某個地方被刺了一下，但第二天早餐桌上，看著她平靜地喝粥，那點刺痛又模糊了。

是上個星期，她戴著老花鏡，在陽臺上一針一線地縫小雨書包上裂開的口子。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和專注的側(cè)臉上。小雨在屋里喊：“姥姥，我作業(yè)寫完啦！”她抬起頭，臉上瞬間堆起笑：“哎，真棒，姥姥給你洗了蘋果，快去吃。” 那笑容，對著小雨時，是全然放松和寵愛的。可當(dāng)她的目光無意中轉(zhuǎn)向從廚房出來的我時，那笑容就像被什么東西快速熨過，變得標(biāo)準(zhǔn)而客氣，然后迅速移開。

原來她都感覺得到。我以為我掩飾得很好，我以為我的客氣就是禮貌，就是尊重。原來在她那里，那是“生分”，是一堵無形的墻。而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墻的這邊，理所當(dāng)然地享受著這份“互不打擾”的寧靜，卻從沒想過，墻那邊的人，是否覺得冷。

水汽氤氳，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時間的流逝。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在池子里泡著，誰也沒再說話。但沉默的性質(zhì)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充滿未出口話語的空白，而是一種……奇異的、緩慢流動的靜謐。像這池子里的水，包裹著身體，溫?zé)幔荩瑤е环N近乎療愈的力道。

林間的光線似乎更暗了些，竹葉的縫隙里，透出天空將晚未晚的灰藍(lán)色。風(fēng)大了一點，吹得頭頂?shù)闹袢~嘩啦啦響，也吹散了池面一部分氤氳的熱氣。幾片早黃的竹葉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落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蕩漾。

岳母輕輕動了一下，抬起手，撩開貼在臉頰上的一縷濕發(fā)，別到耳后。這個動作很平常，甚至有些女性化的柔婉，看得我心頭又是一震。她睜開眼，眼神不像平時那樣清明銳利，而是蒙著一層水汽，有些朦朧，有些放空。她看了看飄在水面的竹葉，又看了看周圍越發(fā)幽暗的竹林，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轉(zhuǎn)向我。

我們的視線，隔著淡淡的水汽，碰在了一起。

沒有立刻移開。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探究，還有一點點……我說不上來，像是疲憊，又像是釋然。我喉嚨發(fā)緊，想扯出個笑容，或者像往常那樣，找個安全的話題，比如“水有點涼了”、“咱們該上去了”之類的。可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就那樣看著我，幾秒鐘，或者更久。然后，很輕地，幾乎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平時那種習(xí)慣性的、客氣的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放松，一種情緒的流露，混合著泡溫泉后的慵懶，和剛才那句話帶來的、某種難以言喻的坦白之后的松弛。

“泡久了，有點暈。”她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帶著真實的疲憊。

“啊，是，泡久了不好。”我如蒙大赦，趕緊接話，聲音有點干巴巴的，“咱們上去吧，緩一緩。”

“嗯。”

我率先撐著池壁站起身。溫水離開身體，晚風(fēng)一吹，頓時泛起一層涼意，激起一片雞皮疙瘩。我抓過浴袍披上，系好帶子，然后轉(zhuǎn)過身，下意識地伸出手。

岳母正準(zhǔn)備自己撐著石頭站起來，看到我伸過去的手，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濕漉漉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