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反以色列樂高到虛假影像：伊朗的人工智能宣傳如何占據數字戰場。借助人工智能制作可愛風歌曲等內容，德黑蘭展現出強大的敘事傳播能力，在爭奪互聯網用戶認知與情感的較量中，壓過了以色列的努力。

在最近這場針對伊朗的戰爭中，以色列展現出攔截能力，成功擋下了伊斯蘭共和國發射的數百枚彈道導彈和無人機中的絕大多數。但要抵御德黑蘭的數字武器庫，顯然困難得多。據報道，美國和以色列在這場沖突中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使用人工智能，引導空襲并協助識別目標。伊朗也在另一條戰線上充分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那就是爭奪人心與輿論的戰場。

另一波與戰爭相關的人工智能深度偽造內容也在擴散，傳播誤導性信息。大量以表情包風格呈現的內容，其中不少借用了反以色列情緒和反猶主義刻板敘事。隨著以色列試圖為其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爭取國際合法性和支持，這正構成日益嚴峻的挑戰。

賴赫曼大學國際反恐研究所網絡恐怖主義部門聯席主管丹尼爾·哈伯費爾德表示：“對這場沖突并不了解的受眾，尤其是年輕人，更容易受到這類內容影響，也更容易暴露在這類內容之下。”她警告說，這一趨勢對以色列傳遞自身信息構成“重大威脅”。

專家表示，伊朗對一些媒體所稱“垃圾宣傳”的熟練運用，可能重新定義信息戰。在一個真相越來越難辨認的世界里，這種能力的影響尤其突出。周日播出的一次采訪中，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也承認，以色列在這一戰場上正處于下風。

他對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表示：“以色列在媒體戰線、宣傳戰線上都處于被圍困狀態，而我們在宣傳戰中做得并不好。”他的這番話，出現在一周前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作出類似表態之后。特朗普當時承認，盡管伊朗在軍事上已被擊垮，但“他們在宣傳方面相當厲害”。

對于以色列在戰爭期間如何應對伊朗走紅網絡的人工智能內容，外交部表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規模投入公眾認知之戰”，但拒絕回應伊朗的網絡活動。

伊朗流出的最熱門內容之一，是一系列由人工智能制作的樂高風格動畫。這些作品以特朗普為主角，聚焦以色列據稱如何控制美國，以及攻擊伊朗會帶來什么后果。

這些視頻中有不少由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和伊朗駐世界各地使館在網上傳播，通常采用短篇說唱歌曲的形式。歌詞和畫面既借用了真實戰時新聞，也夾雜陰謀論和反猶主義刻板敘事。

在這些畫面上方，一個人工智能生成的聲音唱道：“讓以色列再次偉大。你的政府由戀童癖掌控。他們命令你為以色列而死。他們一直在欺騙你。”這些指涉調用了最古老的反猶主義敘事之一，例如把猶太人描繪成操縱一切的幕后木偶師，通過金錢購買非猶太統治者的政治忠誠；也包括中世紀流傳的“血祭誹謗”。

華盛頓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霍莉·達格雷斯表示：“這些樂高視頻顯然是面向美國受眾，尤其是反特朗普、反戰爭的人群，因為它們大量吸收了與美國國內政治相關的議題。”

她還指出，一些國家的伊朗使館賬號在轉發這些視頻時，“往往更強調殖民主義和反帝國主義等主題，這類信息在全球南方受眾中更容易引發共鳴”。這股樂高風潮很大程度上源自伊朗媒體機構“爆炸媒體”。該機構成立于6月以色列與伊朗持續12天的戰爭期間。

盡管“爆炸媒體”將自己包裝為獨立機構，但其發言人在媒體采訪中承認，伊朗政權是其“客戶”，雙方“存在聯系”，其中包括把部分視頻的發行權賣給國家媒體。他們稱“為祖國工作是光榮的”，并否認有關伊朗政權在今年早些時候殺害數千名平民抗議者的“指控”。

該組織之所以還能聯網，是因為獲得了伊朗當局發放的記者許可證。自2月28日戰爭爆發以來，伊朗當局已切斷該國大多數人接入全球互聯網的渠道。該組織則表示，其開支來自公眾捐款。

達格雷斯說，能夠繼續上網的“只有那些負擔得起‘專業互聯網’費用的人，或者被列入白名單、獲得接入資格的人，其中包括親政權記者、分析人士和網絡影響者”。她指的是伊斯蘭共和國的一項計劃：經批準的用戶只要支付高額費用，就能接入全球互聯網。

她還表示，熟悉互聯網的年輕人不僅在制造這些易于傳播的宣傳內容，也可能在幫助伊朗把這些內容擴散到更廣泛的世界。

達格雷斯說：“伊朗國內像‘爆炸媒體’這樣的媒體公司有很多，它們承接商業廣告合同，或者與宗教統治集團合作。但也有可能是同一支團隊，或者另一批聰明的、支持政權的伊朗Z世代社交媒體操盤手，同時也在管理伊朗使館的推特賬號。”

在接受英國廣播公司采訪時，“爆炸媒體”的發言人反駁了外界關于這些視頻使用反猶主義意象的指責。他說：“我強烈反對這種說法。我們的視頻不是反猶，而是反猶太復國主義。我們展示內塔尼亞胡喝血，是想突出這個政權犯下的暴行。”

這名發言人還說，這些內容的目標，是改變那些“不會自己查證、只會被謊言喂養”的人的看法。“我們的媒體就是為這些人服務的。”長期以來，伊朗一直熱衷于輸出煽動性宣傳和其他影響行動，試圖塑造西方受眾的看法。但過去這些行動往往手法笨拙，影響有限，或者議題過于狹窄，難以形成廣泛傳播。

但在當前這場戰爭中，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引入，極大增強了伊朗的宣傳能力，使其能夠輕松微調信息，更精準地打動不同受眾。哈伯費爾德解釋說，伊朗在2025年的戰爭中就曾使用人工智能塑造戰時敘事，但“在當前這場戰爭中，人工智能的使用明顯加速得多”，無論是內容本身，還是產出頻率，都有提升。

她說：“過去，伊朗的影響行動通常是分階段、有規劃地推進。現在有了人工智能，你可以不斷給算法喂內容。它還讓你能夠以快得多的速度，生成面向不同目標受眾、傳達不同信息的各種內容。”

哈伯費爾德表示，伊朗情報部和革命衛隊都設有專門從事網絡影響行動和心理戰的機制，但它們很少公開行動。她解釋說，這些機構會以隱蔽方式運作，“一方面與這些活動保持距離，另一方面又為其中很大一部分提供資金”。

至于伊朗這些內容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全球輿論和政策制定，目前還無法量化。但她表示，“那些嘲弄領導人、貶低領導人、讓他們顯得可笑的宣傳，往往更容易在國際上擴散，也更容易走紅”。

這些內容包括：一段據稱顯示導彈齊射摧毀特拉維夫的視頻；一組偽造的“亞伯拉罕·林肯”號航空母艦遇襲畫面；以及圍繞內塔尼亞胡在伊朗打擊中身亡、隨后被深度偽造替代的傳言制作的內容。

隨著這類虛假內容擴散引發越來越多警惕，埃隆·馬斯克旗下的艾克斯平臺在3月宣布，凡是發布武裝沖突相關人工智能生成視頻卻不作說明的賬號，將被暫時暫停獲得平臺分成收入的資格。

在接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采訪時，內塔尼亞胡承認，以色列在認知戰中正落于下風。他說，美國對以色列支持度的下降，“幾乎100%與社交媒體幾何級增長相關”。這位總理還聲稱，有幾個國家——但他沒有點名——“基本上操縱了”社交媒體，而這種操縱“對我們造成了嚴重傷害”。

當親伊朗的表情包和深度偽造內容在全球快速傳播時，以色列也在打一場爭奪好感度的戰役，試圖用互聯網的語言與網民溝通。

外交部表示，其數字傳播行動以及駐外使團的相關工作，已在7個網絡平臺上獲得超過13億次曝光。其對外宣傳還包括接受數百次國際媒體采訪，以揭露“伊朗政權蓄意把以色列平民人口作為打擊目標”。內塔尼亞胡承諾，以色列將加倍努力，對抗伊朗借助人工智能武裝起來的宣傳機器，但沒有透露太多細節。

他堅持說：“我們必須反擊這些謊言和宣傳，而我們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真相。我現在正努力這樣做，接下來還會以更大的力度去做，因為我們把這片戰場拱手讓給了敵人。”哈伯費爾德警告說，如果無法在數字戰場上迎頭趕上，代價可能極其巨大。

她說：“影響行動和認知戰構成的威脅，在現代戰爭中正變得越來越突出。不只是以色列，世界各國如今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并試圖建立專門系統，用來識別、監測并反制這種影響。”“即便實體戰爭結束了，網絡戰和數字戰也不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