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浩然 厲思璇

在黃沙翻滾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人們始終忘不掉那位從河南開封來到新疆和靜后，堅持植樹41年的老人。倒不是因為他被烈日曬脫幾層皮的臉龐，也不是因為他在沙海里深一腳淺一腳的孤獨身影，更不是因為他和漫天風沙較勁時塵土彌漫的場景，而是因為他彎腰在滾燙沙粒里為春天埋下“種子”的模樣。他叫付志周，帶領一家三代人，種了80萬棵樹，在沙海里“種”出了春天。人們稱他為“沙海愚公”。——題記

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靜縣哈爾莫墩村外，人們一眼就能看到付志周老人“種”出的“綠色長城”。

80萬棵樹連成蒼茫林海，綿延35公里，綠濤起伏，如大地深沉的呼吸，在戈壁上鋪就綠色長屏，讓這片土地溫潤安寧。

2026年5月13日，人們欣喜地看到，在一排排白楊樹中間，來自河南蘭考的5000棵泡桐樹苗已出綠色嫩芽，與蔚為壯觀的白楊樹林相映成輝。

“來了，我就要扎下根”

過去，風沙是沙河子的主宰，綠則是最罕見的色彩。

茫茫沙海里，零星有幾叢駱駝刺，葉子干干的、蜷縮著，像被風吸干了最后一絲水分。天上偶爾有一兩只鳥飛過，但也只是過客。

烈日之下，地表溫度高得能烤熟雞蛋。一腳踩上去，那種熱隔著鞋底兒能把腳燙傷。夜晚，又冷得刺骨。

沙河子的沙又是活的。

白天，它還在10公里外的沙丘上；晚上，它會借著風勢進村，埋了溝渠，吞了院墻。

1965年，付志周遠離河南故土，赴新疆支邊。

22歲的他，從老家開封上火車，坐了好幾天。他從大河沿火車站下車，再轉篷布汽車，幾天后才來到這片沙漠邊緣的村莊。

眼前的景象，比付志周老家那片鹽堿地還要荒涼。

一間土坯房，一口大鐵鍋，一把坎土曼（傳統鐵制農具）……這是付志周的全部家當。

聽老人說，沙河子地處大風口，風沙每年以兩三米的速度侵蝕著農田和村莊，莊稼不斷被沙子掩埋。曾經一夜之間，有幾戶人家的房子被沙吞了半截兒。一氣之下，他們卷起鋪蓋遷走，再也沒有回來。

但付志周沒有走。他想起了焦裕祿。

想起當年焦裕祿在蘭考帶領干部群眾戰天斗地時那句“革命者要在困難面前逞英雄”的名言。

付志周說：“來了，我就要扎下根！”

這一扎，就是大半輩子。

“活人不能被沙子欺負死”

扎下來干什么？拓荒植樹，染綠沙海。

1983年，分田到戶。

付志周一家分到47畝地。

地在村西北面，正對著大風口。

村里人說他運氣差，分的地種不成莊稼，“種啥死啥”。

可付志周不這么想。

他說，有地就有希望。

春天，他和妻子陳愛蘭一起，把麥粒小心翼翼地種到地里。

沒水，麥粒發不了芽，付志周就從村里挑水。沙地不存水，一桶水澆下去，滋滋地響，一下子就滲沒了……那就再挑再澆。

功夫不負有心人。過了一段時間，嫩苗冒出了頭，一眼望過去，綠油油地鋪滿田間，付志周一家滿心歡喜。

付志周打算，等麥子收了，給幾個孩子每人添件新衣服，給家里添點家當。

可是風沙不饒人。

一天夜里，刮起大風，像千萬頭野獸在嘶吼。窗戶被砸得哐哐響，茅草房頂差一點被掀起來。付志周一夜沒敢合眼，心里揪得慌。

天還沒亮，他像瘋了一樣沖出去，跑到地里看看他的莊稼。

離地頭還有幾百米，他就僵在那里——昨天還像綠毯一樣的麥田，已經被半尺多高的沙子掩埋了，幸存的幾株麥苗尖兒也是稍露在土層外，在風中有氣無力地搖擺。

付志周蹲下身，顫抖著把手埋入黃沙里，不斷地用力刨。他刨開一層，是沙子！再刨開下一層，還是沙子！

陳愛蘭聞訊趕來，看著付志周滲出血絲的指甲，看著被沙掩埋的田地，淚流滿面。

幾位村民圍了過來，看了看，直搖頭。一位老人說：“我看吶，過不了幾年，這個村子遲早要被沙子‘吃掉’。

”這話像錘子一樣，砸得付志周心里發涼。

他站起身，心里憋著一股勁兒。

他想起了蘭考人民“貼膏藥”“扎針”治沙法，想起在焦裕祿帶領下種植成功的泡桐林。

付志周說：“活人不能被沙子欺負死！”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落到沙地里，也落在了村里人的心里。

付志周說：“要治沙，先種樹。”

從那天起，付志周一家開始了與風沙的對決。

“沙地里種活了兩棵樹，今后就能種出一片林”

種樹難。

在沙海里種樹，更難。

付志周決定：“先種上再說。”

沒錢買樹苗，付志周一家人就去別人果園里，把那些剪下來的樹枝拉回家。他們將樹枝截成一個個小段，用芨芨草捆好，搬進菜窖里保濕。

冬天的菜窖陰冷，凍得人直打哆嗦。

可付志周每天都要去看看，想方設法保持枝條的濕度，像照顧嬰兒一樣細心。

一開春，這些枝條萌發了新芽。

于是，付志周一家人扛起樹枝，走進沙海。

挖坑，插枝，填土，澆水……“一步一叩首，一苗一瓢水”，每一步都做得格外認真。

然而，這里的沙子松散，且是流沙，地里挖坑可不容易。

沙子剛挖走，它又“跑”了回來，仿佛長了腿一樣。

挖了“跑”，“跑”了又挖，人累得滿頭大汗。

好不容易種上了，澆水又是個大問題。

付志周一家人只能一遍遍挑水，在田地和水井之間往返，肩膀被扁擔壓出了深深的紅色凹印。

1984年，付志周一家人種了600棵白楊樹。

種上樹后，付志周堅持每天去地里查看。他盼著埋下的樹枝能早日發芽。

然而，風沙無情。

烈日炙烤沙地，水很快被蒸發掉，而剛露頭的樹芽兒也被一個個“干”掉了。

欲哭無淚的付志周，心里像被沙子堵著，悶得難受。他不甘心，伏下身子，一棵一棵地查看，到最后才驚喜地發現“竟然還有兩棵樹苗活著”。

陳愛蘭長長嘆了一口氣：“600棵樹，就活了兩棵樹，白忙活了……”

付志周卻笑了：“600棵樹，活了兩棵樹，就是沒白忙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嫩綠的葉片，像撫摸嬰兒嬌嫩的臉龐。

付志周說：“只要有一棵樹活，就能長出一片綠林。”

付志周喃喃自語，要像焦裕祿那樣，不放棄。

這兩棵幸存的樹苗被付志周當成了寶貝。

每天早晨，他都來地里給兩棵樹苗澆水，還搭起簡易棚為它們擋風。

為了改善土壤，付志周趕起毛驢車，從10公里外拉回黃土，將土填進樹坑。

兩棵樹苗慢慢長高了。

由此，綠色在沙海里“扎下了根”，長出了新的“枝條”。

那是希望。付志周看著這兩棵樹，心里有了底氣。

他說：“沙地里種活了兩棵樹，今后就能種出一片林。”

付志周和妻子接著種樹。

撿樹枝、藏菜窖、拉黃土……臉曬黑了，嘴唇裂開口子，手上的老繭一層疊一層，坎土曼的把手被染成了黑色。

付志周為了拉土改良沙地，換了5頭牛拉車。一頭牛拉不動了，就換另一頭牛拉。一頭牛接著一頭牛拉，在沙海里留下深深的車轍。

瓶子里的“沙漠春天”

在沙海里大面積種樹，必須想辦法提高成活率。

沙子地里存不住水，這是付志周種樹最大的難題之一。

一大桶水澆下去，幾秒鐘就滲沒了。小樹苗根部存不住充足的水，很快就會枯死。

怎么解決這個難題？付志周天天在琢磨。

有一天，付志周在路邊看到幾個酒瓶子。陽光照在瓶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付志周心里一動。

“瓶子可以裝水。如果把樹苗‘裝進’瓶子里，再把瓶子埋進沙地里，水分就不會滲下去。這樣的話，不就可以慢慢滋養樹根了嗎？”

付志周撿起瓶子，跑回家。

他把家里翻了一遍，把所有的酒瓶子集中到一起。他又挨家挨戶地跑……把全村的瓶子都找了過來。一查，瓶子竟有500個。一家人把瓶子一個個洗干凈后，灌滿水，把小樹枝大部分裝進瓶子里，一小部分露出瓶口外，再用黃泥封住瓶口，延緩水分蒸發。

付志周怕泥土封得不嚴，又挨個重新檢查，用手指把泥土壓緊再壓緊。

一夜過去，天還沒亮，付志周就與妻子用車拉著“武裝”起來的瓶子，走進沙海。

在地里，他們挖好坑，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埋進去，只露出瓶口小樹枝。

裝著樹枝的瓶子，像一個個希望被“種”進了茫茫沙海。

從那天起，付志周每天都要到地里查看幾次。

被泥土封住的瓶口，牢牢鎖住了水分。風沙刮過，一個個瓶子里的樹枝安然無恙。半個月后，奇跡發生了。

這些用瓶子“種”進沙地里的樹枝，竟然吐出了嫩綠嫩綠的新芽兒，在黃沙地里格外耀眼。

付志周激動地抓住妻子的手，指著那些新發的綠芽兒，兩眼閃著淚光：“愛蘭，快看，活了！”

這個不起眼的“瓶子栽樹法”，讓沙海中的小樹苗成活率一下子提高了。

從那以后，付志周不斷改進方法。

他在樹坑底部鋪上一層黃土，再填上沙與土混合的土壤。這種混合土不僅可以長時間保存水分，還大大地提高了種樹的成活率。

付志周沙海成功種樹的消息傳開后，村里人感到難以置信。有村民來請教方法，他毫無保留，把改進后的“瓶子栽樹法”無償教給大家。

付志周說：“只要腦子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多動腦子想辦法，沙海里也能種出樹。”

此后，在哈爾莫墩村外的沙海里，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瓶子樹苗”。一個個瓶子成排埋在沙里，滋養著嫩綠的枝條，帶來綠色的希望。

在付志周的努力下，在瓶中水分的滋養中，樹苗一天天成長，長出粗壯枝干，長出茂密枝葉。

12年后，最初的兩棵小樹苗長成了大樹，周圍也多出了一大片林地。

一道道綠色屏障，擋在農田和沙漠之間。

風沙比過去小了。地里的麥子保住了，長勢一年比一年好。

付志周看著綠油油的田地，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如今，人們走進這片林子，還能在樹根下找到瓶子。這些瓶子，見證了付志周種樹的智慧，“裝住”了沙海變綠洲的故事。

“一棵樹擋不住風沙，一片樹林才能筑成‘綠色長城’”

2000年，“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三期工程啟動。

國家出臺了一系列優惠政策，植樹造林拉電、打井可以貸款，還免收水資源費。

付志周聞訊，欣喜萬分。他意識到，大規模種樹的機會來了。

付志周知道，僅在自家地邊種樹還不夠。遠一點的地方，黃沙埋田還在蔓延。如果不改變這種情況，沙丘遲早會蔓延過來，把莊稼埋掉。要保住莊稼，必須大面積栽樹。只有形成大面積的森林屏障，才能徹底擋住風沙，保住村里的莊稼地。

付志周的心里，有了一個更大的目標：種100萬棵樹，把沙海染綠。

他召集家庭成員開會，提出要向銀行貸款買推土機、拖拉機，靠機械力量代替人工種植。

沒想到的是，過去最支持他種樹的妻子第一個站起來反對：“你不要命了！在沙窩兒里折騰了十幾年還不夠！”

“我這身體，還硬朗著呢！”

付志周如數家珍，把植樹造林的好處說了一大堆。“現在不種，以后沙子就會把村子吞沒了，孩子們去哪里過日子？”

他帶著一家人去看被風沙吞噬的農田，又領他們去看空無一人的老房子，院墻塌了一大半，屋頂壓著厚沙。

“你們想想，要是不種樹，再過幾年，咱們現在的房子、田地都會變成這個樣。”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堅定，“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想讓子孫后代能在這片土地上安穩過日子，不受風沙罪。”

妻子看著他臉上的皺紋、手上的老繭，想起這些年他吃的苦，心軟了：“你要干，我跟著你。把家里飼養的牛羊賣了，湊錢給你當本錢。

”孩子們也松了口：“爸，我們支持你，貸款一起還。”

付志周首批貸了30萬元，買了1臺拖拉機、3臺推土機。

幾臺機器運到村里那天，全村人都來看熱鬧，有人羨慕，有人質疑，有人等著看笑話。

光買機械還不行，難題多著呢：

大規模種樹，要有水源，還得有電源。

沙河子附近沒有穩定水源，付志周雇人修筑8公里長的防滲渠，要把十幾公里外的開都河水引過來。貸款用完了，他賣了飼養的牛羊，又向親戚借了5萬元，才把水渠修通，沿途又打了7眼機井。

拉電線更難。從村里到樹林沿線，風沙大，不好施工，沒有人接手。付志周咬咬牙，自己帶隊干。

白天，他帶人頂著烈日挖坑立桿。沙坑挖了塌，塌了又挖，每個人手上都磨出了水泡。晚上，他帶著人住在臨時帳篷里，風沙吹得帳篷呼呼響，根本睡不好。

有一次，強沙塵暴吹倒了3根電線桿。付志周沒氣餒，第二天一早帶著人重新立桿，手被電線桿磨破了皮，鮮血直流，他就用布條纏了纏繼續干。奮戰幾個月后，長達18公里的高壓電線終于架設完工。

半年后，當清澈的河水順著水渠流進樹林，電燈在帳篷里亮起時，付志周激動得流下眼淚。他舀起一瓢水澆在新栽的樹苗上，水順著嫩綠的葉片滑落，心里比蜜還甜。

可挫折接踵而至。2006年，他買了8萬棵白楊樹苗，滿心歡喜地栽種下去。一場大風卻把大半樹苗連根拔起，十幾萬元打了水漂。

一家人心疼得掉眼淚，可付志周卻不氣餒：“焦裕祿治沙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失敗了就從頭再來！”

他分析原因：是樹苗水土不服，松散的沙地固定不住根系。于是，他對癥下藥，在沙地上先鋪一層黃土，澆足水讓泥土“安分”，再栽樹苗，并用腳踩實。后來，他探索出“前拉后堵、分片治理、先易后難”的自主栽植防風固沙林措施，成為當地開展植樹造林工作的寶貴經驗。

第二年，樹苗成活率在85%以上。

機器的轟鳴聲，喚醒了沉睡的沙漠。

一開始，付志周在自家田地邊種樹，村里人豎起大拇指。可當他往村外大沙包里種樹時，閑話就來了：“真傻！錢沒地方花？都扔沙子里啦。”

付志周不辯解，只是埋頭種樹。

慢慢地，荒涼的沙漠里出現了一點點綠，接著連成一片綠。那些“閑話”像風一樣消散了。

村民李成亮是第一個被打動的。他從2004年開始就給付志周開推土機，親眼見證了沙丘變綠洲。2011年，他栽種了40多畝白楊樹。而付志周把“瓶子栽樹法”毫無保留地教給他，還把推土機無償借給他用。

村民吐爾洪·吐爾遜的承包地與付志周的承包地相鄰，以前風沙大，他的莊稼年年減產。看到付志周家的田地被樹林圍著，麥苗綠油油的，他主動找上門：“老付，我也想種樹，你教教我。”

付志周手把手教他挖坑、栽苗、澆水，還幫他聯系樹苗供應商、協調水源。如今，吐爾洪·吐爾遜已種植1500多畝防護林，莊稼再也不怕風沙，每畝收入翻了好幾倍。他逢人就說：“付志周是好人，是他讓我過上了好日子！”

“栽樹不賺錢，可栽樹能保農田。土地沒了，我們的根就沒了。”村民居麥洪·巴斯提跟著付志周種了20畝白楊樹。在這片樹林護佑下，他種的色素辣椒一畝能賣六七千元。

在付志周帶動下，周邊幾個村的300多戶村民家庭參與種樹。維吾爾族、蒙古族、漢族鄉親們不分你我，一起挖坑、扶苗、澆水，沙地里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付志周把“瓶子栽樹法”“沙土混合栽種法”等種植方法一股腦地教給村民，還幫大家無償聯系樹苗供應商和協調水源。

他常說：“一棵樹擋不住風沙，一片樹林才能筑成‘綠色長城’。”

隨著第一道防風林、第二道防風林……相繼建成，沙海里的綠從“一點點綠”到“一片片綠”，再到“千頃澄碧”，在沙河子附近形成34公里的防風固沙綠色屏障。1.2萬畝沙化地得到治理，植被覆蓋率從3%提高到70%，15.8萬畝耕地得到保護。哈爾莫墩村再也沒人因風沙離開家鄉。

2011年，付志周被評為“自治區造林綠化先進個人”。

2018年，付志周走進北京人民大會堂，戴上了僅有20人獲得的全國“三北”防護林建設40周年綠色長城先進獎章。

2020年，付志周被評為新疆“最美科技工作者”。大家親切地稱他為當代“沙海愚公”。

2023年，付志周被評為“第七屆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道德模范”，同年入選“中國好人榜”。這年，80歲的他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

“一定要種夠100萬棵樹……”

由于長期在沙漠勞作，風沙鉆進肺里，付志周和妻子都得了嚴重的塵肺病。

2020年，陪伴他種樹30多年的陳愛蘭去世了。臨終前，她攥著付志周的手叮囑：“讓孩子們接著干，你別再逞強啦。”

妻子的離去讓付志周悲痛萬分，可他還是放不下那些樹。只要身體允許，他就往林子里跑，坐在樹下看著親手栽種的樹，仿佛就能看到妻子的身影。

病情越來越重，付志周呼吸越來越困難，走路需要人攙扶，但他心里最牽掛的還是那片樹林。

2023年11月28日，他突然拉住大女兒付喜梅的手，聲音微弱卻堅定地說：“喜梅，帶我去看看樹……我想它們了。”

孩子們拗不過他，找來兩位老朋友，用輪椅推著他走向樹林。

付志周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著一棵高大的箭桿楊樹干。

這棵樹被當地人稱為“樹王”。他的手輕輕摩挲著，像撫摸老朋友的臉龐。

“這棵樹，是1984年種的，用的是窖里藏的枝丫，當初就活了兩棵樹，這是其中一棵樹……”他仰起頭，透過交錯的樹枝看天空，眼神溫柔眷戀，“那時候它比你們還矮，現在長成了大樹，能擋風了。”

那天，他在樹林里待了兩個多小時。

臨走時，他又回頭看了看這片樹林，久久沒有說話，眼里含著淚水。淚水里，有對樹林的不舍，有對家園的眷戀。付喜梅知道，這一片片樹林是父親一生的心血。

回到家，付志周的病情越來越重，住進了醫院。他躺在病床上，呼吸越來越困難，嘴里念叨的還是那些樹。

“樹澆了嗎？”“最近風大，別讓沙子把樹苗埋了……”

2024年2月3日，付志周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彌留之際，他拉著兒女們的手，一再交代：“我這輩子，就干了一件事，種樹……已經種了80萬棵，還差20萬棵樹……你們要接著種下去，一定要種夠100萬棵樹……這是我最后的心愿。”

“喜梅，你是老大，要帶好頭，把樹看好，不能讓風沙再回來……巧榮，你細心，多照看幼苗，別讓蟲子咬了，別讓牛羊啃了……新禧，泡桐樹要種活……溫平，機器要保養好，別耽誤了種樹……”

他攥著兒女們手的力氣越來越小。“記住，活人不能被沙子欺負死……要守好這片樹林，守好咱們的家……”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這個與風沙一直“較勁”的男人，帶著對這片樹林的牽掛和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永遠地離開了。

“一切為了綠色約定”

付志周走后，兒女們沒有忘記他的囑托。

他們商量后，決定替父親交納51666元特殊黨費。“父親總說，黨員要帶頭干實事。這筆黨費，就是我們替父親完成的心愿之一。”付喜梅說。

交納黨費的那天，他們仿佛看到了父親欣慰的笑容。

“一切為了綠色約定。”如今，每逢植樹節，付志周的兒女們都會帶著家人來到這片樹林，接著種樹。他們要完成父親的遺愿，種夠100萬棵樹。

大兒子付新禧記得父親常常說起焦裕祿精神和能防風固沙的蘭考泡桐樹，便決定在和靜縣大力種植泡桐樹。他多次前往蘭考縣，引進優質泡桐樹苗，在父親種的白楊林里套種泡桐樹。他在300棵泡桐樹苗試種成功后，今年又栽種下5000棵泡桐樹苗。

二兒子付國喜則應用推土機平整土地、噴灌系統澆水，種下了一排排青楊樹。

在茫茫的林子里，大女兒付喜梅帶著女兒，二女兒付巧榮牽著孫子……一家人挖坑、扶苗、填土、澆水，動作嫻熟而認真，像極了當年的付志周和陳愛蘭。

“父親實現了把沙漠荒灘變成綠水青山，我們還要把綠水青山變成金山銀山。”這是付志周兒女們的另一個目標。

付新禧以河南蘭考泡桐樹作音板，以新疆和靜白楊樹作骨架，小規模生產了一批古箏、古琴，為“蘭考—和靜樂器產業聯盟”做出積極探索。他還與浙江客商合作，用粉碎后的白楊樹枝制成環保花盆樣品。“我們不僅要讓白楊樹像蘭考泡桐樹一樣，變身當地農民致富的‘綠色銀行’，還要積極探索出‘林下經濟+環保產業’的綠色發展新路徑。”他說。

為了紀念付志周，和靜縣在哈爾莫墩村修建了付志周道德模范館。

而開封在付志周的通許縣故居規劃了“沙海愚公”付志周先進事跡展覽館。

2025年7月，付志周被中共中央宣傳部、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命名為“誠信之星”。全國僅10人獲此殊榮。

2025年9月，中共中央宣傳部“核心價值觀百場講壇”第163場活動走進新疆庫爾勒市。付新禧以《用生命開辟沙海綠洲》為題，深情講述父親41年如一日在戈壁沙漠中不懼艱險植樹造林的感人故事。

付志周41年光陰，在沙漠里“種”出了希望，“種”出了春天。

他和他家人的治沙故事，正是千千萬萬中國農民家庭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深刻內涵的一個生動縮影，成為中國生態文明建設進程中一份耀眼的新時代答卷。

就像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那樣，付志周也慢慢活成了那個地方的“根”，守住了大地共同的“魂”。

如今，80余萬棵樹穩穩護佑著幾十萬畝良田。而從蘭考移來的5000棵泡桐樹苗，又在新疆大地“種”出了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