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方志與人文

讀《永定河志》

劉德元

永定河 圖片AI生成

永定河，明之前稱治水、?水、桑干河、盧溝，明代稱渾河。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始稱永定河。光緒《順天府志》記：“挑河自良鄉老君堂舊河口起，經固安北十里鋪，永清東南朱家莊，匯東安瀾城河，出霸州柳岔三角淀，長一百四十五里，達于西沽入海，賜名‘永定’。”

永定河是海河流域七大水系之一，流經內蒙古、山西、河北三省區，北京、天津兩直轄市，于屈家店與北運河匯合，部分洪水由北運河入海河，大部分洪水經永定新河于天津市濱海新區北塘街道入渤海。河流全長747公里，河道平均比降2.85‰。全流域面積4.7萬平方公里。

永定河流域圖 圖源網絡

古代，永定河一到汛期即泛濫成災，“靡及京畿”，故而又有無定河、小黃河之稱，是僅次于“黃泛”（黃河泛濫）而被歷朝歷代列為重點治理的河流之一。

未曾想，歷史上，這條對祖國北方有著重要影響的河流，卻與我們兩個四川老鄉曾經有著某種意義上的瓜葛——這兩人，一個是今南充市南部縣的陳琮，一個是今德陽市羅江區的李調元，而“瓜葛”的“媒介”，便是緣于一部志書——《永定河志》。其中，人物除陳琮和李調元外，還有一個人叫李逢亨，于是，陳琮、李調元、李逢亨與我國歷史上的水利名志——《永定河志》共同構成了作者這篇文章的寫作初衷與靈魂對話。下面分別簡述。

一

陳琮（1731—1789）字國華，號蘊山，今四川省南充市南部縣人，清代有名的治引水專家，先后任永清縣丞、固安知縣、永定河南岸同知，累官至永定河道臺（秩正四品）。

據王瑞慶、徐暢達等纂修的《南部縣志》①記載，雍正九年（1731），陳琮出生于四川保寧府（今四川省閬中市）南部縣玉鎮鄉（今南充市南部縣玉鎮鄉）。資料稱，陳琮生下來左手就多了一個指頭，被人蔑稱“六指”，雖然常遭人取笑，但他并不自卑。因“六指”原因，陳琮從小性格內向、深沉，學習勤奮刻苦，遇事反應快，辦法多，受到人們贊賞。

乾隆十七年（1752），21歲的陳琮入讀成都錦江書院，不久，游學歸蜀的李調元來到錦江書院就讀，并與崇州何希顏、成都張鶴林、內江姜爾常、中江孟鷺洲、漢州張云谷并稱“錦江六杰”。因此，陳琮也是“六杰”同學。

乾隆二十六年（1761）鄉試，三十而立的陳琮以拔貢生員升入京師國子監讀書。乾隆二十八年，陳琮以生員身份補直隸省通永道永清縣（今河北省廊坊市永清縣）丞。縣丞是縣太爺的副職。永清縣地處永定河下游，歷來水患嚴重。初到任時，陳琮被分配管理河工，肩負重任，縣志稱其“治水使者弭節邑中，百務肩于一身。”陳琮在管理水利工程方面，為官清廉，經手的經費很多，但他潔身自好，兩袖清風；對百姓、河工、士卒也很關心，所以大家對他也很愛戴。陳琮任職期間，長期深入治水工地，巡視工程進展情況，寒冬臘月，酷暑炎炎，都是如此。特別是夏季洪水季節，永定河經常出現險情，陳琮吃住在工地，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指揮抗洪搶險。有些重大問題，總能及時向上司提出很中肯的意見，深得上司賞識。因此史學家汪舜民在他的《徽州府志》卷七《新安志整理與研究》中談道：“陳琮遇事敢為，于河工尤留心，胼手胝足，不辭勞瘁。每有建白，輒中肯綮，同官皆異之。”②這樣的文字，說明陳琮在上任永清縣丞期間，即開始了對永定河的踏勘、考察和治理，遇事向上司匯報，得到上司賞識。

陳琮踏勘永定河 圖片AI生成

乾隆三十四年（1769），陳琮因治水有功升任京師順天府南路廳固安知縣（今河北省廊坊市固安縣）。固安縣位于永定河下游，與永清縣一衣帶水。陳琮到任后，仍然把治理永定河的大業放在首位。他不辭勞苦，考察境內所有河道及其支流，了解地質構造，研究氣候變化，設計了全面的治理計劃。志書記載，陳琮在固安任職三年，兩次遭遇洪水，當地老百姓的田地受災嚴重，他查災情，濟民生，放粥支錢，與民同吃同住。鑒于陳琮的功績，乾隆三十七年（1772），經上司推舉，陳琮升任永定河南岸同知（從五品），在此期間，由陳琮主持修筑的玉皇廟水利工程獲得極大成功。陳琮總結經驗，將玉皇廟水利工程的治理情況精心繪制成《永定河圖經》，提出 “治水先從低處下手”的獨到見解，理由是，“永清上地土高阜處，潮泥淤塞，宜挑浚；固安低下澱泖處，宜修筑”，呈獻給到此地考察的戶部尚書裘曰修，受到裘尚書的高度贊賞，裘對陳說，“吾當以治河顯，吾有替人也。”意思是，陳琮堪此大任，勿需再為治水之人而擔憂了。裘回京后，將《永定河圖經》呈與乾隆御覽，得到首肯。一年以后，即乾隆三十八年（1773），乾隆帝巡幸天津便道，當問及永定河堤，裘曰修再次向皇上做了匯報，于是乾隆帝在天津行宮召見陳琮，琮對答如流。乾隆帝很是滿意，要陳琮好好治理水患，造福于民，賜陳琮永定河道臺（河長，正四品），比知州還高兩級。此后，陳琮帶領兩名隨從，用了一年多時間踏勘考察永定河流域情況，詳細記錄水文變化，多方收集古今有關永定河資料，包括干流和支流的源頭、流經地的地形地貌、河道的寬窄深淺變化、流域內降雨情況，以及歷來受災情況、河道變化情況、歷代治理情況、經費來源與使用情況；等等。在掌握了第一手資料后，陳琮認為，永定河發源于內蒙境內，流經山西、河北，攜帶大量泥沙進入京、津地區，淤塞河道，形成河床，故而年年歲歲流量不同，治理方法應以歷年資料為重要參考。但以往資料多有缺漏，或水文數據缺失，或受災數據不翔，或分洪地段欠妥，因此，他打算在任期內把永定河從古至今的資料分門別類，匯輯成冊。恰在此時，一個人的出現，讓陳琮有了不僅匯編成冊，甚至可以編纂成志的想法，這個人就是他的四川老鄉、成都錦江書院同學李調元。

二

《李調元傳》封面 圖源網絡

李調元（1734—1803），字羹堂，號雨村，四川綿州羅江（今四川德陽市羅江區）人，清代文學家、詩人、戲曲理論家、藏書家，與蓬溪張船山、丹棱彭端淑并稱“四川三才子”。乾隆二十八年（1763），李調元考中進士，歷任吏部主事、廣東鄉試副主考、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廣東學政、直隸通永兵備道。乾隆四十七年（1782）獲罪流放伊犁，后發回原籍，削職為民，在家鄉刻書，并著述直到終老。李調元是清代百科全書式學者，一生著述極為豐富，達130余種，撰有《童山詩集》《童山文集》《蠢翁詞》等文學作品，《雨村詩話》《雨村詞話》《雨村曲話》《雨村賦話》等詩學、戲劇學、文藝理論作品，編刊其父李化楠所撰飲食專著《醒園錄》，輯撰刊刻大型叢書《函海》（包括《羅江縣志》10卷）《續函海》等文獻學巨著，造“萬卷樓”，藏書十萬卷。李調元推動了古代文獻的整理與傳承，對巴蜀文化復興和清代學術繁榮作出了突出貢獻。不僅如此，李調元還組織川劇伶班，著力扶持、大力推動川劇的興起，為本土文化的弘揚與發展發揮了巨大作用。李調元鐘情家鄉文化，具有堅守正義道德的愛國主義情懷，他孜孜不倦整理傳承中華文化遺產，為推動中華文化復興提供了智慧與啟迪。2020年，李調元入選第二批四川歷史名人。

回頭再說乾隆四十六年（1781），李調元由廣東學政擢直隸通永兵備道（秩四品），駐通州（今北京市通州區）。永兵備道是明清時期準軍事單位，主要負責管理地方兵馬、錢糧和兼管河務、屯田水利以及維持地方治安等。因此，李調元與陳琮既是同僚，又是四川老鄉和同學。此前，兩人友誼即非同尋常。據賈登榮先生《李調元與陳琮的曠世之誼》③一文記載，早在乾隆二十年（1755），陳琮在成都錦江書院求學時，即與李調元同學。乾隆二十八年（1763）李調元進士及第入翰林庶吉士，陳琮入京師國子監讀書，并擔任過李調元的就職儀式司禮；陳琮任永清縣丞，李調元寫了一首《聞永清縣丞陳蘊山署永清令》的詩表示祝賀，詩云：“地爾京畿密，年來報頻繁。誰言為政樂，翻似在家貧。樹接瀘溝遠，梁登海淀新。治河聞賈讓，不必讓前人。”乾隆五十一年（1786）陳琮由永清縣丞擢固安知縣，當時，李調元獲準離京返川，臨行前專程到陳琮任職的固安縣話別。當陳琮了解到李調元的家庭情況時，提議兩家聯姻，具體安排是：李調元的次子李榕聘陳琮的次女，陳琮的第六子陳觀林聘李調元的六女。對此，李調元非常滿意，并當即寫下《道出固安、永定陳蘊山觀察留署三日，各指兩女為婚，臨別留詩二首》記錄此事。因而陳琮與李調元既是同窗學友，又是兒女親家，兩人一見，自然是無酒不歡，無話不談。當談到永定河治理情況時，陳琮將自己多年來收集到的永定河資料以及精心繪制的永定河流域圖等呈與李調元觀覽；將打算修纂一部《永定河志》的想法告訴了李調元，李閱后大為贊賞道，“蘊山公（陳琮號‘蘊山’）此舉發聵，利千秋矣”。陳當即表示，“三年乃成！”不久，李調元奉旨押送欽定《四庫全書》手抄本赴盛京（今遼寧沈陽）收藏，不料途中失火（一說因家丁、衙役收取門包失察）被貶新疆伊犁（到涿州遇赦），與陳琮書信中斷。此后，陳琮專注于永定河的資料收集和整理，為修纂《永定河志》打下基礎。

乾隆五十三年（1788），通過三年時間的精心考證和校訂，陳琮所修《永定河志》成，體例為門目體，19卷，附錄1卷，卷一為圖，內容包括《永定河簡明圖》《永定河流全圖》《永定河屢次遷移圖》《永定河沿河州縣分界圖》等詳細內容；卷二為兩個職官表；卷三為永定河古河考，記載自東漢《說文》至康熙帝改渾河為永定河名以前有關永定河的文獻記載；卷四為永定河今河考，記載陳琮自己對永定河流域的考察和研究心得；卷五至卷七為河工考；卷八為經費考；卷九為建置考；卷十至卷十八為奏議；卷十九為附錄，收錄永定河沿河古跡及歷代碑記等。乾隆五十四年（1789）五月初四，乾隆帝出巡經過湯山，直隸總督劉峨呈遞陳琮纂修《永定河志》，乾隆帝瀏覽后贊“他去年所呈圖就好”，并讓隨行軍機大臣閱后呈報。十八日，軍機處將通讀《永定河志》后的評論文章寫成奏章，認為這部志書體例完備，記述得當，層次清楚，按照時間順序記錄了永定河的歷史與現狀。乾隆帝閱后認為“亦皆詳備”，諭旨交懋勤殿藏貯待刊。

永定河四次加堤改河圖 圖源網絡

但是，非常遺憾的是，陳琮還沒有等到《永定河志》刻版印刷，這位卓越的水利專家就因積勞成疾于是年五月初八病逝于任上，享年58歲。陳琮去世后，乾隆聞訊連稱可惜！可惜！并高度評價說：“陳琮自任永定河道以來，經今五年，渾河安瀾無恙，皆琮之力！著厚葬之。”兩個月后，因押運《四庫全書》（抄本）出事被貶回到四川老家的李調元得到消息，更是悲慟不已（“余聞而泣”），揮淚寫了《哭陳蘊山一百韻》和《中憲大夫永定河道蘊山陳公墓志銘》兩篇詩文來悼念這位同窗好友加兒女親家。在《哭陳蘊山一百韻》中，李調元回憶說：“憶昔己卯歲，石室偕文擅。見君于錦江，意氣何勝騫。”哀嘆“嗟余寡所諧，四海一蘊山。結交三十年，豁達傾心肝。久要金石固，何期溝壑填。暮云一朝斷，悲風千里寒”。《中憲大夫永定河道蘊山陳公墓志銘》云：“公在永定河既久，以永定河源流分合，險夷遷徙，即在何年久者，亦難深悉，若驟易生手，必茫然失措，乃沿岸履勘，準今酌古，多方采集，匯為《永定河志》。俾后之觀斯者，了如指掌，憚心考就，三年乃成。”④意思是，陳琮在任職永定河道期間，忠于職守，踏勘水情，多方采集資料，花了三年時間纂成《永定河志》，為后人留下無比珍貴的文獻資料。

三

然而，歷史從不面面俱到、有條不紊，而是多有不可預知的豐富性和戲劇性。當歷史之河流到嘉慶二十一年（1816），永定河在這里拐了一個彎，一個名叫李逢亨的人頂替了陳琮的職務，任永定河道員。這時，陳琮編纂的《永定河志》尚未刊印，人們記住的只是陳琮的治河功績，而忘記了他那部有著不可替代的文獻價值的《永定河志》。這是怎么一回事呢？原來，陳琮修纂的《永定河志》被李逢亨“纂修”的《永定河志》取代了。

清嘉慶版李逢亨纂《永定河志》 圖源網絡

李逢亨（1744—1822），字垣齋，號平湖，陜西興安府人。生員。縣志說他善詩文，通《禹貢》。嘉慶四年（1799），也就是陳琮病逝后的第十個年頭，李逢亨由霸州通判、永定河南岸汛員升任三角淀廳員，六年至十四年（1810—1809）任永定河南岸同知。嘉慶十五年，李逢亨為永定河道臺，繼任了陳琮的職位。嘉慶十九年，李逢亨修《永定河志》。縣志說他在任永定河道期間，“慎重堤防，籌措周密，每于大汛前駐工防守，無虛糜之項，無曠役之工，所至化險為平，疊奏安瀾”⑤。這里，我們不去探討李逢亨是否真如縣志所說那樣勤政，反而讓人奇怪的是，李逢亨所修《永定河志》與20年前陳琮所修《永定河志》驚人的相似。

第一，從門目看，嘉慶十九年李逢亨纂修的《永定河志》與乾隆五十四年陳琮所修纂的《永定河志》相同之處有九成。這兩部志書的體例都分門目六體，即：紀、圖、表、考、奏議、附錄，唯有一點不同的是，陳琮所修的《永定河志》“例略”置于卷首（序）之前，而李逢亨所修的《永定河志》“例略”置于卷首（序）之后。

第二，從分類看，門目之下的類目，兩部志書同樣驚人一致，比如繪圖、工程考、經費考、建置考、奏議、附錄六門，幾乎每一門下的類目都一模一樣，類似今天的復制粘貼。

第三，內容相同諸多。如陳琮《永定河志》“例略”云：“工程考，按現今石景山同知、南岸同知、北岸同知、三角淀通判四廳所轄，分為四段，每段前敘堤工起止、總數，并所轄汛屬；后按各汛，挨號編次，每號內如有月堤、舊堤、廢堤、閘壩、舊閘、具從附例。其十里村莊既歸汛管，原為防堤，亦附錄焉。”這里讓人驚嘆的是，李逢亨所修《永定河志》所談“例略”與陳琮所修《永定河志》“例略”完全相同，一字不差。

第四，在附錄中，陳琮《永定河志》收錄自康熙八年至乾隆十三年（1669—1788）康、雍、乾三帝關于永定河的諭旨制作，李逢亨的《永定河志》幾乎照章收錄，無一遺漏。

李逢亨纂《永定河志》內頁 圖源網絡

對照之下，僅此四點可以看出，陳琮與李逢亨同為清代河道官員，李逢亨所修《永定河志》與陳琮所修《永定河志》相同之處占了九成。令人不解的是，李逢亨纂修《永定河志》距陳琮修纂《永定河志》僅僅只隔了20年，他在他的《永定河志·列略》中說：“考慮到歷代治水之書，自《史記·河渠書》后，多專言黃河，至永定河，見于《水經注》《北河記》《水道提綱》《直隸河渠志》諸書。”而于與自己同為河道且職級相當的陳琮的《永定河志》，引文中既無腳注（雙注），文末也未見參考文獻，幾經厘定，我們不僅要追問的是，是李逢亨根本不提陳琮修纂過《永定河志》的事，還是刻意回避？難道是李逢亨在纂修他的《永定河志》的時候，不知道20年前還有一位河道官員曾經修纂過《永定河志》嗎？這從職場上講，無論在業內還是在官場都是說不過去的。況且，志是“信史”，具有相當的存史作用，而且陳琮的《永定河志》還被乾隆帝欽定為第一部體例完備（“亦皆詳備”）的水利專志保存在懋勤殿南間格子后二格二層⑥。

可以看到，李逢亨的《永定河志》因襲了陳琮的《永定河志》。

注：

①王瑞慶、徐暢達等纂修：《南部縣志》，道光二十九年(1849) 刻本。

②汪舜民：《徽州府志》卷七，《新安志整理與研究》第417頁。

③賈登榮：《李調元與陳琮的曠世之誼》，《四川政協報》2020年9月8日第2版。

④李調元：《中憲大夫永定河道蘊山陳公墓志銘》，道光二十九年（1849）刻本。

⑤陶壽嵩修、楊飛雄纂：《竹溪縣志》卷首一卷，光緒二十三年（1897）刻本。

⑥《懋勤殿書目》（微縮）二卷，北京國家圖書館微縮中心1985年版。

參考文獻：

蔣超：《李逢亨并非第一個編纂<永定河志>的人——糾正一個持續了200年的錯誤觀點》《水利研究》2022年6月24日。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 劉德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