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是一部有時代氣息的年代劇，主線劇情好看，細節呈現方面，會露出“當代”的馬腳。

比如選角。

第九集，胡三元外出買糧食。

為了插隊，胡三元謊稱有地震，而后鏡頭掃過其他買糧人。

面部組織的飽滿度，皮膚的緊致度，模糊的下巴線條，讓他們看著像是去超市買全麥面包的當代中產，而非搶糧保命的普通民眾。

作為監制，張藝謀肯定知道，七十年代的民眾，大多是清瘦的。

我在《張藝謀的作業》一書中，看到張藝謀拍的工人照片，都很清瘦。

這種清瘦，源于當時極低的糧食產量。

《主角》要拍好70年代，必須要拍出當時吃不好，不夠吃的困境。

易清娥考進劇團，月定量是21公斤。

十一歲的女孩，正是長身體的黃金時期，這個定量不夠吃。

劇中還有個精彩細節，易清娥非常喜歡吃白面饃。

來到縣城的第一天，她吃白面饃，差點噎死。

白面饃，太稀缺了。

馬克思說過，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商品價格。而在當時，白面需要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非常高。

盡管在六十年代，已經有主流媒體報道，國人能做到畝產萬斤的種地神話。

事實上，在80年代之前，二百斤小麥，已經是畝產量難以達到的天花板了。

學者曹錦清在《黃河邊的中國》中提到，小麥是100-150斤，高粱和谷子都在200-300斤。

這是風調雨順時才有的收成。如果遇到個旱澇蟲災，絕收也有可能。

因為小麥的畝產量低，一個有二三十畝的中農，全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吃雜糧。

按照小磨坊的生產力，一百斤小麥的出粉率在60%左右。

《生萬物》中，鐵頭家租13畝地，家里經常揭不開鍋，交租是原因之一，更大的原因是畝產量太低了。

但凡當時有現在畝產千斤的生產力，鐵頭甩開膀子吃，也吃不完。

懂生活的編劇，才能寫出白面珍貴的細節。

《主角》的編劇，也懂生活。

《主角》第一集，易清娥看到一碗白面條，放下手中的雜面饃，狼吞虎咽吃面條。

姐姐看到后，連忙制止。

此時，易清娥的母親待產，這碗面肯定是給她補身子用的。

此情節拍出白面在1976年普通家庭的至高地位。

在縣劇團，一頓能吃一個白面饃，這個飲食標準，對易家人來說，頗有吸引力。

第一集有個容易被忽視的精彩細節，村支書吐槽胡三元不靠譜，當年讓他買化肥，嘴上答應，卻做不到。

我不信胡三元言而無信。

更大的可能是，化肥是稀缺品，胡三元只是個司鼓，他的政治能量無法買到化肥。

而化肥，是提高小麥產量的神助攻。

對此，《河邊上的中國》有專門提及。

“俺村的大地主劉某家，有300畝土地，全家全年大部分時間，吃的也是小麥與高粱的混合糧，只有在春節、農忙才吃白面。” 能讓土地提高產量的，離不開化肥和農藥。

小麥產量上漲，離不開化肥、農藥和小麥品種的功勞。

我們能實現白面自由，終究是吃上科技的紅利。

話說回來，我們可以結合劇情，量化一下白面饃的價格有多高。

在70年代，張藝謀還是棉紡廠的工人。

月入40.2元，已經是他收入的天花板了。

劇中提到，兩元能買到40個白面饃。

張藝謀一個月的全部工資，能換804個饃。

在一個物資匱乏，實行糧票配給制度的年代，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把所有收入全部買白面饃。

了解到這一點，我們才明白，第一集易清娥偷吃的白面條有多珍貴。

那碗面條是給易清娥待產的母親補身體用的，一個貧困家庭最高規格的食材。

一個沒有實現碳水自由的年代，身材多半會消瘦枯槁。

《主角》中的群演，身材飽滿，與其說選角導演敷衍了事，不如說中國變化太快了。

四十多年的高速發展，中國吃到現代工業帶來的巨大紅利，而這反而成為年代劇無法跨越的障礙。

我們已經很難在當下找到吃不飽而面黃肌瘦的群演了。

群演的身材穿幫了，有些道具也穿幫。

比如，第十集，二賴子挑釁黑娃，黑娃拿起磚頭遞給易清娥。

紅皮黑心，更像是現代才會出現的煤矸石制磚。

在七八十年代，更普遍的應該是黏土制的傳統紅磚。

為啥我對這個很了解。

因為，去年我在老家建房，發現現在已經很難買到新燒制的黏土紅磚了，只有質量一般的煤矸石磚，磚質脆，中間容易斷裂，它一度讓我充滿自信，我也能徒手劈開磚。

當然，合格的煤矸石磚理應更結實耐用。

對比黑娃背后的冷硬整齊的現代仿古青磚，我們更能感受到，這種煤矸石磚的違和。

盡管我能看到它的細節有瑕疵，但我仍然會追《主角》。

它有相當不俗的主旨，人可以改變命運，但依舊是歷史的人質。

盡管劇中演員的身材，是當代人的，劇中呈現的精神氣質，卻是七十年代的。

本文重點提及的兩個穿幫細節，本質上是當代工業文明對過去貧瘠記憶的闖入。面有菜色的國人不見了，老紅磚也難找了。

作為觀眾，我覺得遺憾。

但作為中國人，我很開心。

中國是越來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