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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時可愛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
——王國維
1.
二月底,一棵小榆樹攢足了氣力,憋得每個枝條密匝匝滿是芽頭。只待一陣合適的好風,就嗵的一聲全部炸開。
今天的風還不行。狂風,亂風,沒道理沒方向地胡刮,刮得沙土飛揚,塑料袋到處飛,刮得路邊車子被掉落的廣告牌砸癟(親見,可憐一下車主,很不錯的車子),刮得山上起火,火龍馳驟,從山西躥過山頂跑到河北。
2.
三月山中。一個防火老漢從路邊鐵皮房出來,笑得牙花子滿臉,一副憨憨的樣子。他拿個本子讓登記一下,殷勤地去前面看車牌號告訴我,說,還有幾個字母(他可能不認得),你就寫最后那兩個數字吧。
于是登記。老漢在一邊認真地督促,說得寫整齊點領導要檢查本本。
我估計他是被照顧來做這營生,能混點小錢,看一天山能拿一百還是多少。但他拿不到一百。
山桃花微微開了。微微開,就是蓓蕾脹大,欲開未開。但可能一陣暖風拂過臉上的汗毛,眼睛一眨就炸開。
現在遠看不大真切,只滿山微微發紅,山近處忽閃,眼睛被它燙一下一般,乃見是一枝又一枝密匝匝的花枝。這些個紅粉佳人啊。
春情無邊。春天要么發病,要么發情……不要發福。
周末,爬山。往死里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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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天賜 新安江畔 木板油畫,1979
3.
鄰居的杏花開了。是結果子的杏,不是公園里只開花的觀賞杏。
那么種杏的地方,漫山遍野開,還得三兩天吧。如果向北,比如我下過鄉的代縣,即“甲光向日金鱗開”那里,預計還得一周。如果向南,比如王維故鄉祁縣,山杏可能正在開,此時此刻。那山間杏花發著光,像吶喊著從山上沖下來的漫山遍野的騎兵軍,是極為壯觀的。
夜間,鄰居給菜和果樹施了肥,空氣臭臭的。春天氣息蒸騰,是熱烘烘的臭。得忍受幾天,不過我樂意。我家的肥還沒施呢,櫻桃和月季們需要。
那么我的春天,是熱烘烘地臭著。
4.
路過附近一個村,一樹一樹的花明亮。一直以為是杏花,因為就在村口高處。臭哥小時候我抱他來看過好幾年。
這天遇到山民,詢問,卻是山桃花。就是果實不能吃、核可用來做手串的那種。
山桃核有微毒,山里人用它泡出的水,再泡玉米、小麥,能毒倒野雞。人若食用,需要長時間熬煮,山中喚作熬苦氣。弄好了用來做和子飯,那是賊香賊香。十多年前在山中吃到,不吭氣,回來買杏仁這樣那樣做,卻如何也得不到那香。許多年不行,現在也不行,因為弄不到對的原料。
但以后貌似可以了。
山桃花,這里是一大片一大片,像是山民種的果園。細看不一樣。果樹都有一根主干,即便很低處分叉的桃樹,主干很矮也是一根。山桃卻是灌木狀,即便很高大,也是從根部就分叉出十來根枝條,都算是主干。
折一枝回來插花,非常美。
花幽香。奇怪夜晚有燈光的時候,花香不太分明。一關燈,香氣就一縷一縷纏繞過來。
夜晚的山間,一樹一樹密匝匝的山桃綻放,那得多香。各色小動物們就在黑暗里各種翻滾各種銷魂。
鳥不行,基本都是夜瞎子。它們得天亮才能干點啥。
春夜,宜讀玄某春蠻之詩,可以壯骨,可以養腎。太怯弱者則不能,猶病重之人,一碗參湯灌下去就小命玩完。
5.
清明,見丁香開了。留其香。毛姆:
“一個人能觀察落葉,鮮花,從細微處欣賞一切,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樣。”
杜秋娘:
“莫待無花空折枝。”
樹狀的,是暴馬丁香。暴馬這名字來源,一說是因它香氣暴烈,一說是它的枝條燃燒時,發出馬蹄擊打地面那樣急促的爆響。東北山林里,獵人采其嫩皮嫩枝泡水喝。暴馬丁香木質堅硬,又稱木中之賊,山民用其枝削成木釘,啪啪就釘入一切樹中。松樹也稀松得緊。
6.
掃帚菜,龍柏芽菜,香椿菜,紫花苜蓿菜,是當下的新鮮大餐。
不能下廚的男人,只能算半個男人,頂多是多半個,喪失人生最重要的樂趣之一。不能下廚的女士免談。
人總得吃,吃是基本需求,除了睡覺每過四小時不吃就受不了,你又沒別的辦法。湊合?人生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湊合,又怎么能總仰仗其他?
連個吃的都不會弄,活一輩子,只能去外面吃預制菜,和各樣的科技狠活,還一副大快朵頤吃到好東西的小樣。哎,可悲又可憐。
食物,原材料第一。永遠第一。要看到原材料原本的模樣,有能耐就要親自把原材料弄在手里。費點事,但是多出的快樂恰恰在此。
7.
老家,開車登翔山頂,距離頂部的塔十余米。沒有找到馬蹄泉,少年時獨自登頂找到過。遇到給塔安裝燈光設施的工人,他們車子開不到跟前,一會兒四個人得扛沉重的設備下山。
于是設備放我車上,幫他們捎下去,載到他們駐車處。這世道,能給人一點方便,總是好的。
8.
桐花開了。一樹樹肥碩的桐花,像唐朝的女人。少女,少婦,中年少女和老年少女,身上香料濃烈。皆是一般的豐滿,挺著胸脯,腰身不塌。絕不塌。
9.
村里老太太,坐在門樓下聊天,聲音大,很開心的樣子。都老得聾了,說話彼此聽不見,但仍然聊,各說各的,聽懂聽不懂,一起高興地笑,或者一起做生氣狀。
我媽媽也在里面,是我老家的門樓下。
我媽媽戴助聽器也聽得費勁了,問她怎么聊,她說,說話時要離得近,臉對臉,說慢一點,就能聽明白。
我媽媽說有個老太太九十多了,和她說不成,剛剛說過的事,她說嗷,表示很明白的樣子。一會兒又問,又說嗷。想著這次總算她聽懂了,但是再過一會兒還問,還嗷。很發愁和她說話,想著她走了就不說了,但人家很想聊天,堅持不走。她終于走的時候,我媽媽長長出了一口氣。說,可算她走了,這天聊得,比我剛才在菜地里種黃瓜和西葫蘆還累。
媽媽說黃瓜很快就長起來了。下次回來就能摘。她說,咱這是正經黃瓜,不像城里的黃瓜不正經,摘下來生吃都甜香脆。城市菜鋪和超市的黃瓜,是用南瓜嫁接的,貪長勢好,結得多,吃起來一股子生南瓜味。她說起來很自信很驕傲的樣子。
10.
兩只喜鵲,來老家院里的白蠟樹上搭巢。啊,風中搖曳的白蠟樹!
老媽媽應該常常望著搖曳的白蠟樹出神,她已經觀察了很久。她說,喜鵲分工明確,一只去叼樹枝,一只負責動工,眼瞅著一天一天變了樣,鳥巢漸漸成型。
最初時打基礎最難,有時樹枝掉落下來。喜鵲就左顧右看,覺得安全時飛下來叼上去。她們似乎不懼怕我媽媽,覺得對她可以放心。
有時兩只鳥吵起來,聲音雜亂而生氣。大概是對房屋建筑風格產生了尖銳分歧。有半晌停工,兩只鳥在背向站在樹枝上,誰也不理誰,但總算后來兩個商量妥了。老媽媽說,它們經常忙得不知道餓,那只負責搬運樹枝的,也不見叼回吃的。那只造窩的埋頭苦干,好像也顧不上吃。
如此一個月,還沒有最后完工。完工之后,喜鵲應當裝修一下吧?年輕一代的喜鵲,裝修風格和老家伙也會不一樣的,會時尚一些。
我只希望,生性好奇的喜鵲不要把未滅的煙頭叼回窩里去。這檔子事,它們這個種群的確干過,干過多次,弄得窩里著火,殃及大樹。
喜鵲霸道。它們的地盤,就不許別的鳥靠近。下午,見喜鵲趕走了一只棲落在樹上鳴叫的白頭鵯,還有一只不認得的鳥。
老家賊們知趣,在屋檐下,或院外的電線上,離開樹。老家賊就是麻雀。
11.
要相信,這破敗人間,還是有美好的。如果找不到,沒有,那么就嘗試自己造一點出來。
我的櫻桃樹開花了,香得人舍不得離開樹。啊呀,這美好一定得炫一下。
也種了兩棵櫻桃的鄰居,來我家看樹不下十次,感嘆詞喊了上千。她恨不得拽下我家櫻桃花朵,安到她家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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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與櫻桃花
怎么種養櫻桃,我是告訴過他兩口子的。但也要看人悟性,看人下不下功夫。那些步驟,必須嚴格來,有先后,有量,有時間限制,錯了時令不行,早上要做的中午不行,缺一點也不行。
不用說別人,我親弟弟在老家門口菜地種的櫻桃,我手把手教過他的,結果兩棵大樹每年只能吃十來個櫻桃,與品種無關,完全是管理問題。他氣得砍了,改種梨樹和柿子樹。可惜了的。
我這櫻桃花太多,得摘掉一些,我也是舍不得,但沒辦法。有朋友說他今年拍了一個多月花,拍不到蜜蜂,我這里蜂太多,又要蜇我了。抓一些送那朋友去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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