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技術沖擊短劇市場的當下，一部小成本實拍真人短劇悄然走紅。無限流題材短劇《ENEMY》近日引發廣泛關注，該劇由B站知名短劇UP主“煎餅果仔呀”和“夏天妹妹”自編、自導、自演，共8集。截至目前，“煎餅果仔呀”在B站發布的《ENEMY》相關視頻播放總量近4000萬，其中《ENEMY》無碼5K重制完整版5月8日在B站上線后，觀看量已超300萬次。

早在2023年，兩人共創的作品《逃出大英博物館》火爆出圈。而此次《ENEMY》引發最多熱議的是其中《梨園雙星》一集。兩個年輕人如何抓住短劇流量密碼？5月14日，“煎餅果仔呀”和“夏天妹妹”接受解放日報記者采訪，揭開拍攝背后的故事。

《梨園雙星》是怎么拍出來的？

《ENEMY》

“這一集大綱是在高鐵上寫出來的，寫完鼻子就已經酸到不行了。”“煎餅果仔呀”張問初透露，《梨園雙星》取材于河北唐山樂亭評戲名角筱菊亭的抗日故事。

《梨園雙星》的故事發生在1937年日軍侵華時。自小學戲的陳橋頭與陳巷口已成梨園名角。日軍以百姓性命要挾二人登臺，并要求篡改忠烈戲文《雙烈傳》，將英雄換成日本人。以“唱一出戲，放三十人出城”為條件，二人假意應承。演出當日，二人在戲酒中下毒，席間毒殺日軍軍官，最后點燃戲臺，毒酒入喉、烈焰焚身，與日寇同歸于盡。

“我在創作《ENEMY》教堂打戲的部分時，覺得人物形象過于單薄，我想了好久，怎樣讓故事更有厚度，于是打算從他們的生前故事著手。”他在出差的高鐵上看到了筱菊亭的故事，深受感動，這一集大綱就此在高鐵上問世。

《ENEMY》

《梨園雙星》中的登臺絕唱，感動了很多觀眾。夏天妹妹飾演的陳巷口就義前望向愛人的深情回眸，被贊“幾秒鐘演技封神”。有網友留言：“這個眼神看了后根本忘不掉，好好哭”。戲臺這場戲，在浙江浦江縣嵩溪村的古戲臺取景。為了這場戲，團隊找了很多地方，包括橫店、象山等影視城。“人工搭的景始終還原不出這一場戲的厚重感。最終夏天妹妹拍板，一定要用真實的古戲臺。”張問初說。

最初團隊預計用6小時把戲臺的日和夜全部拍完，但由于當天天氣不是很理想，陸續的小雨和天氣驟然變冷，拖慢了進度。“但也幸好有那場雨，讓日軍談判的那場戲變得更壓抑。”張問初回憶，實景拍攝的最大難度是要尤其注意燈光和設備，“我們在的那個戲臺是古建筑，開拍前就跟所有工作人員說，不能破壞，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拍攝完一定要還原場地”。實景拍攝無法像棚拍一樣隨心所欲，會有機位限制，但他覺得，場景的質感勝過這一切。

《ENEMY》

夏天妹妹告訴記者，那段出圈的“眼神戲”，得益于很多因素，包括導演的調度、劇本的呈現，設計好的燈光、造型，甚至是現場細細密密的小雨。“這一幕總共拍了兩三條，專業的戲曲妝造讓我更加貼近角色體驗。”在她看來，《ENEMY》主線的“對抗路”男女主和她本人反差比較大，需要花時間調整那種“勁兒”；但《梨園雙星》中陳巷口這個人物，塑造起來反而非常順利。“基于主人公的故事背景，我在拿到劇本的時候就很有共鳴，一直在落淚，緩了很久。打動我的還是巷口的冷靜和勇敢。”

一段《ENEMY》戲臺拍攝的幕后花絮，記錄了真人實拍的辛苦。兩人自己做好電閘道具，提前背熟京劇念白，確保拍攝時對準嘴型節奏。夏天妹妹化妝時，張問初在同步拍攝日軍中毒畫面，作為演員和導演，他需要自己控場，拍攝時要快速抽離又進入情緒。由于趕時間化妝太早，夏天妹妹勒上頭后，很快開始頭疼起來；拍攝那天特別冷，中途她一度因為不適蹲在地上，拍完最后一個鏡頭，已經累到倒地不起。之后，張問初又繼續拍了一個小時，一直到凌晨1點才收工。

《ENEMY》成本在百萬元以上

《ENEMY》第一集2025年12月5日上線。這是一部“無限流”題材的短劇，張問初和夏天妹妹在劇中飾演一對需要被迫組隊通關的“死對頭”。而《梨園雙星》一集，實則是兩人遇到的關卡BOSS“梨園雙煞”的前世。短劇上線后，“無限流”闖關的設定吸引了不少年輕觀眾，“梨園雙煞”妝造細膩傳神，運鏡流暢、打戲精湛，帶來電影級質感，有人稱贊它“不糊弄觀眾、不敷衍劇情，把創意、質感、審美、內容全都做到極致”。

“因為第一集呼聲很高，才有了后續的劇集。”張問初介紹，整部短劇先有無限流的框架，再有后來出圈的《梨園雙星》。“我們本來是把第一集當成單條視頻來創作的。所以后面的故事更像是一個‘命題作文’，從第一集的一個小腦洞延伸出來。”劇本在去年下半年就已經寫好，他們在拍攝商業廣告的同時抽空拍攝了一部分，直到今年三月才陸續拍完。

《ENEMY》

“無限流”源于中國網絡文學的一個流派，其核心設定是：現實世界中的人物進入由電影、游戲等流行文本構建的虛擬世界，展開無限輪回的冒險。系統會發布任務并制定規則，場景依托于各個副本世界切換，人物在不同時空中執行任務。年輕創作者帶著流行的游戲思維進行短劇創作，在作品《ENEMY》中，許多設計都旨在呈現“游戲感”。比如除了《梨園雙星》外，其他部分沒有臺詞，每集之間有暗屏、回合詩等串聯，這些特殊設計都是為拍出游戲的感覺。“開頭的‘教堂篇’以視覺性為主導，劇情為輔助，劇情線其實是相對單薄的，為了進一步提高視頻的可看性，就需要進行風格化的處理。”張問初說。

Enemy，英文意為“敵人”，很多觀眾好奇如何理解片名含義。張問初介紹，《ENEMY》這個名字在第一集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了，一開始只是簡單設定男女主角“對抗路”的關系，決定做續集后，為了繼續沿用這一劇名且不脫離主旨，他通過劇本設計來強化這種敵對關系。“劇中有幾層的敵對關系，一是男女主之間，二是男女主和男女BOSS之間，第三是‘系統’與男女主之間，第四是《梨園雙星》篇的中國人民與侵華日軍之間。這四層‘敵對’，由小到大，由個人到家國，最終匯聚成一個核心主題，牢牢扣題。”

至于為何要把“梨園雙星”設為最終BOSS，這位年輕創作者也有自己的思考。“在很多游戲和影視作品中，‘BOSS’并不等同于‘反派’或‘邪惡’，它更準確的翻譯是‘守關人’或‘終極挑戰’。將‘梨園雙星’設置為BOSS，通過闖關游戲來讓觀眾了解到他們悲壯的故事，恰恰是我對他們最深切的致敬。”

網傳《ENEMY》單集制作成本約為5000元，低于AI短劇成本。張問初表示，“這是謠言，我們成本是百萬元以上。不管是‘教堂篇’還是‘雙星篇’，還是其他創作，每次創作的成本都不低。我們團隊可能在人力方面比較有優勢，因為我們兩個可以把編劇、導演、分鏡設計、后期剪輯、調色、音效全部自己包攬，這個部分節省了很多預算。”

正式上線前，《ENEMY》在杭州一家影院里舉辦了線下追劇團活動，張問初、夏天妹妹來到現場與觀眾互動交流，如同一場電影路演。《ENEMY》原片由6K電影機拍攝，常規平臺輸出壓縮至4K格式，5月8日，該劇在B站上線5K重置版，包含正片和未公布片頭等，更接近線下放映會版本，截至5月14日播放量已超300萬。

至于回本問題，張問初暫時不擔心。“如果沒有中長劇計劃的話，我們是打算把這部劇當純創作發布的，和之前的《逃出大英博物館》《小年獸與捉妖師》一樣，全平臺免費給大家看。”他說，團隊在為拍長劇續集“盤預算”的時候，才發現這些年這么辛苦，但并沒有存下太多錢，考慮到后續團隊發展以及創作的問題，才商量在免費發布之后單獨發布一個付費合集，嘗試回收成本。

“手搓”和AI并不沖突

對于項目的啟動資金，張問初曾公開表示，項目沒有影視公司投資，拍攝期間的差旅費用達到六位數，全部來自零散的商業合作。團隊成員為此將他們稱為“熱血笨蛋”。

一腔熱血親力親為的“手搓”感，讓作品在AI時代顯得更為珍貴，“窮劇組”如何拍出爆款的經歷也在網絡喧囂中被神化。張問初不僅負責導演、編劇、主演，還肩負攝影、后期剪輯等工作。夏天妹妹除了出演陳巷口，還同時負責溝通、制片及服裝搭配，女主角的婚紗就是她自己挑選的。

《ENEMY》

張問初解釋，這并非因為“沒有預算所以兼任”，更多是因為自己了解劇本以及所需要的一切，為了提高效率，包括自己上手做道具。“比如男女主佩戴的項圈，我自己先制作了一個樣本，之后再交給道具助理進行復制。又比如場景的布置、道具擺放的位置、燈光氛圍等，很多細節我都是自己把控。”借著此次采訪，張問初也對網傳的一些夸張想象進行澄清。比如談到身兼數職，他表示，自己并不是要刻意“吃苦”，“因為這一個本子是我自己創作，而且也是我自己很喜歡的高概念題材，所以劇本的很多細節我都可以把控。”

他坦言，這種工作模式“壓力非常大”，在拍攝過程中，其他人可以有片刻的放松時間，但作為導演及主演，他沒辦法停下來。“如果我停下了，整個現場的人就會不知道要做什么。這也是我工作上的一個缺陷，之后我會逐步完善這種工作模式。” 通過這些年的積累和沉淀，他覺得，其實有些苦可以不用吃，“以前我可能覺得在片場累、忙碌，說明我認真負責，但不是創作過程越艱苦，這個作品就越值得夸。希望大家夸我，是單純覺得這個作品好。創作的過程應該是讓人變得快樂，我可以什么都會，但不應該什么都做。這是對我自己的負責，也是對創作及團隊的負責。”

《ENEMY》也并非大家想象的那樣“全程無AI”。張問初介紹，劇中用到很多AI場面，“我們其實是最早一批開始探索AI在拍攝中如何使用的創作者。我探索出了很多用AI給畫面賦能的方法。”在他看來，手搓和AI不沖突，“我們不應該認為某個作品用了AI就是差的，或者沒用AI就是好的。AI幫我們節省了一些經費，這些節省下來的經費又可以反哺畫面。”他認為，這個行業不應該和時代的發展對抗。“我個人秉持的觀念是，和AI做朋友，既不是摒棄AI，也不是被AI取代。”

三年前，創作《逃出大英博物館》時，他們就在思考，創作家國情懷的作品不能主題先行、為做而做，一定是根植于故事本身的需求，否則就是在消費家國情懷，不僅難以呈現精品，也會被市場所反噬。如今，這一想法始終未變。

“《ENEMY》的火爆，沒有特別大地改變我們原有的生活和心態，最近的工作除了回復信息的數量變大了一點之外，其他的工作節奏、安排都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平穩進行。”張問初帶著平常心看待這一次走紅，他介紹，下一步，自己要閉關一段時間去進行《ENEMY》的中長劇拍攝；接下來還有兩個短劇要發布，一個是川藏題材的《尋找格桑先生》，以及一部二維逐幀動畫短劇《我們，一起掙小餅干吧》。

AI時代，講述家國情懷的真人實拍短片出圈，對于影視行業帶來哪些啟發？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教授、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認為，不管是AI還是手搓，都是藝術表達的手段，能否“出圈”歸根到底還是要看作品本身的內容質量和精神內涵。“短片和短劇由于入門的門檻比較低，加上資本介入之后，很長時間以來都是以盈利為導向的，以一些制作粗糙的短平快的項目為主，甚至有些偏低俗化，大家的期待是很低的。《梨園雙星》這個項目依托真實的歷史人物，介入了宏大敘事，也就是用短劇表達家國情懷，有比較深厚的歷史內涵，也呼應了當下普遍的民族情緒和情懷，所以才會引起大眾的廣泛共鳴。”

在他看來，這個項目的成功，一方面鼓勵大眾積極勇敢地介入創作，同時指明了創作的方向，就是三觀要正、藝術要精。“藝術載體不在大小，創作者身份不在高低，重點在于誠意。”

原標題：《全網爆火《ENEMY》如何拍出？主創揭秘：成本超百萬元，將有中長劇版》

欄目主編：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鐘菡 張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