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五六十年代，廣東大地爆發了一場死亡上百萬人的慘劇，土客大械斗。

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場族群之間的武斗，其實，在大的歷史背景里，土客大械斗是和太平天國運動相互催化，深度綁定的。

我們來看一下兩件大事發生的起因。

太平天國的起源就是因為土客之爭。

清朝中期，客家人進一步從廣東向西遷徙，大量進入廣西東南的桂平、貴縣和武宣等地區，與當地人（土人）在爭奪土地和水源方面發生矛盾。

太平天國前期的主要首領絕大部分是客家人。

洪秀全，祖籍為梅州石坑堡，康熙年間遷入花都。

馮云山，祖籍為龍川石灰窯村，先祖也是康熙年間遷花都。

楊秀清，祖籍梅州，乾隆年間，曾祖遷入廣西桂平。

石達開，祖籍廣東和平，先祖乾隆年間遷貴縣。

蕭朝貴，祖籍沒查清楚，但和楊秀清關系非常好，應該也是客家。

在道光年間，貴縣和桂平一帶就爆發了大規模械斗，持續數年，但未發展到與官府對抗的層次。洪秀全恰好來這一帶傳教，受到了械斗中占下風的客家人的歡迎。

民國九年版的《桂平縣志》記載了金田起義暴發的細節，導火索居然是一名美女。

“狼僮曰土，廣東惠、潮人曰來。來人富豪溫阿玉，艷土人農氏女美，陷夫家退婚不可。強娶之，遂相仇殺。來人敗，走附金田。”（《桂平縣志》）

廣西本地人是土人，廣東過來的人叫做“來人”。“來人”有一個富豪叫做溫阿玉，垂涎當地土人姓農的美女，設計陷害農美女的夫家，想讓其夫家退婚，計謀沒有得逞，于是強娶了農美女，雙方開始仇殺。“來人”打輸了，就開始逃跑。這時候，陳晚香帶著三千客家人從來賓前來支援，雙方合在一起，和土人團練大戰，又輸了。雙方卷入的人越來越多，“北岸來人乃約南岸黃阿左、葉阿長各股數千人”，又加入戰團，客家人還是不敵，于是一起拖家帶口趕往金田。“遂合礦徒赴金田從秀全。六月，洪秀全兵起于金田。”

如果這些記載屬實，太平天國運動的起因，很大程度上是土客之爭。這些是教科書上沒有提到的細節。

洪秀全提出的口號是：“天下總一家，凡間皆兄弟。”從這句話來看，并沒有土客之分，但金田起義的時候，客家人是骨干，不僅首領全是客家人，總人數也達到了70%左右，土人和壯人大約合起來約30%。進入湖南以后，因為戰損和新吸納群眾，客家人比例才開始大幅下降，但領導層還是以客家為主。

歷史有時候很很讓人感慨。

洪秀全在廣西以客家人骨干發動金田起義，廣東的客家人卻倒向了官府。

太平天國在進軍湖南的時候，聯絡廣東的天地會和三合會，一起發動起義。楊秀清頒布《救世安民諭》：“查爾們壯丁，多是三合會黨，盍思洪門歃血，實為同心同力以滅清，未聞結義拜盟而反北面于仇敵者也。”

三合會的會眾以廣府土籍為主，圍攻廣州，席卷珠三角。官府大為震驚，想出了一個毒招，扶植客家人打漢人。

兩廣總督葉名琛募集“客勇”，發給武器，讓客家人助剿三合會黨。客家人乘機報復土人，把土客矛盾變成朝廷認可的內戰。

這個口子一開，土客大械斗就爆發了。

廣東巡撫郭嵩燾在后來的奏報眾說：“咸豐四年紅匪之亂，被擾二十余州縣，紳民多被裹脅，客民應募充勇，因假公義以快其報復之私，所在慘殺，往往占據其田山產業，因以為利。嗣是土客互相殘害，各該州縣勸諭彈壓，屢和屢，垂六七年。”

奏報中的“紅匪之亂”，指的就是廣東會黨發動的洪兵起義。這里的洪兵，指的并不是洪秀全的兵，而是指“洪門之兵”，因為他們打紅旗，束紅巾，又稱紅兵起義。

土客之爭催化了太平天國運動在廣西爆發，卻又反過來造成了廣東的土客大械斗。

初期，因為土人為主的洪兵起義的威脅，官府縱容客家人攻擊普通土人。土人告狀，官府就說：“自相械斗，不予深究。”客家人在械斗中占了上風。

廣東的洪兵起義很快被鎮壓下去，官府最大的威脅沒了，反而要面對越來越厲害的土客械斗。

撲滅會黨起義后，官府態度是回歸中立的立場盡快平息械斗，但因軍隊被抽去與太平天國作戰了，完全控制不了局面，只得任由土客大械斗遍布廣東十七州縣，上百萬人傷亡。

但是，客家人在關鍵時候有又站錯了隊，讓整個客家人從官府的盟友變成了敵人。

廣東天地會首領陳開、李文茂率領剩下的洪軍撤退到了廣西，成立了“大成國”。這支洪軍居然被廣西的客家公開收留，合股，一起對抗官府。

兩廣總督瑞麟很生氣，他上奏說，客民已從 “助剿義民” 變為 “通匪叛民”，首次下令清剿客匪，但仍以 “撫剿兼施” 為主。

這件事情還不算完，客家人又做了一件暈頭的事情。土客械斗本來是民間武斗，攻擊官府機構就是作亂了。可是，1863年正月初四，在廣東臺山，客家人卻出動幾萬人把官府的海防要塞廣海衛給攻了下來，不僅殺了四千多土人，還把清朝官員給挾持了。這一下，械斗性質全變了。

這一次清廷徹底震怒了，視為客家人公開叛亂，廣東水師提督吳全美率重兵圍剿，克城后血洗廣海，殺客軍數千。

緊接著，第二年（1864年），太平天國運動失敗，太平軍中的部分客家人逃回了兩廣，因為有軍事特長而成為土客械斗的中堅。清政府再也不顧及平衡了，勒令客家團練交出武器，開始支持土人開展對客家人的攻擊。

官府的態度，從“用客”，到中立，最后到“剿客”，客家人最終戰敗。土客大械斗也漸漸平息。

太平天國運動和土客大械斗，其實是深度捆綁在一起，完全不是民間自發的械斗。土客矛盾激發，推動太平天國運動爆發，官府為鎮壓太平天國及其盟友，又造成了土客大械斗。太平天國的結局，又決定了土客大械斗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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