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貞元六年，公元790年秋天，龜茲城頭最后一面唐軍旗幟被漫天風沙扯碎。

堅守了半個多世紀的安西都護府守軍全軍覆沒，西域這片廣袤土地從此與中原王朝斷了聯(lián)系。

此后的宋、元、明三朝，再未實現(xiàn)有效管控。

同一時期的紅河平原上，唐朝留下的郡縣制度正被地方豪強蠶食，935年交州節(jié)度使曲承美被南漢滅掉后，這片漢唐故土也開始掙脫繩索。

西域丟了將近九百年，清朝能重新奪回來；越南丟得更短，只有四百多年，明朝明成祖明明打勝仗設了行省，最后卻被孫子明宣宗輕易放棄了。

這背后藏著什么玄機？是什么原因讓兩個地方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唐朝在西域的經(jīng)營從640年設立安西都護府就開始了，管轄范圍最大時包括天山南北、帕米爾高原以西，龜茲、疏勒、于闐、焉耆構(gòu)成赫赫有名的安西四鎮(zhèn)。

然而安史之亂爆發(fā)后，河西、隴右的精銳部隊大批東調(diào)平叛，吐蕃趁火打劫，一個一個吞掉了唐朝在西域的據(jù)點。

公元790年，北庭都護府陷落；808年前后，龜茲城破，安西都護府最后一支唐軍消失在西域大地的黃沙里。

此后差不多九百年時間，吐蕃、回鶻、契丹、蒙古各路人馬輪番登場，中原王朝的行政機構(gòu)和軍隊再未踏上過這片土地。

再看越南那邊，秦始皇在嶺南設置三郡，今天越南北部就屬于象郡。

漢武帝平定南越國后設交趾、九真、日南三郡，郡守政令直通長安，當?shù)匦『⒆x四書五經(jīng)，朝廷科舉同樣一視同仁。

唐朝宰相姜公輔，就是地地道道的安南人。

然而唐朝崩塌后，938年白藤江一戰(zhàn)，南漢軍隊被本地將領(lǐng)吳權(quán)打得落花流水，吳權(quán)自立為王。

后來丁部領(lǐng)在968年統(tǒng)一了“十二使君”割據(jù)勢力，建立丁朝，正式稱帝。

雖然宋太祖趙匡胤冊封他為交趾郡王，但安南從此不再是那個大唐交趾郡。

宋朝夠不著，元朝三次打過去也沒能徹底拿下，安南就這樣在四百多年里長成了一個獨立實體。

到這里，西域和越南的劇本還是一樣的，但后來發(fā)生的事讓它們逐漸分岔。

明朝永樂四年，1406年，明成祖朱棣派大將張輔率軍討伐安南，不到一年時間，明軍活捉了安南胡朝的皇帝父子。

永樂五年六月，朱棣下令將安南改為交阯，設交阯承宣布政使司，下轄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多個縣，行政體系和內(nèi)地十八省一模一樣。

朱棣的意思很明白：交阯不是我大明的藩屬，就是我大明的行省。

這是自唐朝之后，中原王朝最后一次將紅河平原重新納入版圖。

然而好景不長，明朝在交阯的統(tǒng)治只維持了二十年。

永樂十四年，老將張輔被召回北京，交阯立刻亂了，地方官素質(zhì)普遍不行，有的貪得無厭，有的粗暴蠻橫。

永樂十六年，清化府俄樂縣一個叫黎利的土官巡檢起兵造反，自稱平定王。

起初明軍還能鎮(zhèn)壓，朱棣一死，局面徹底失控。

明成祖晚年連年北征蒙古，國庫空虛，明宣宗朱瞻基上臺后，朝廷里吵成一鍋粥，楊士奇、楊榮等人主張干脆放棄，省得天天往里填人命填銀子。

宣德二年，1427年，明宣宗正式下詔廢除交阯承宣布政使司，八萬明軍撤回國內(nèi)。

十五個府、四十一個州、二百一十個縣的版圖就這樣消失了。

明朝承認了黎利建立的后黎朝，只要求安南作為藩屬國按時朝貢，朱棣打下來的地盤，他孫子朱瞻基說扔就扔了。

這時候再反觀西域這九百年，看似是被吐蕃、回鶻、蒙古先后統(tǒng)治，但各民族之間的交融從未停止。

回鶻人在840年西遷到塔里木盆地，和當?shù)卦袧h人、焉耆人、龜茲人、羌人互相融合，形成新的民族共同體。

喀喇汗王朝雖然改信了伊斯蘭教，但延續(xù)了漠北回鶻時代和中原王朝的“甥舅”關(guān)系，承認中原政權(quán)的核心地位。

元朝時西域是察合臺汗國的一部分，但元朝皇帝說到底也是蒙古大汗，西域并沒徹底脫離中華系統(tǒng)。

到了清末，各族百姓面對阿古柏入侵，愿意和清軍一起作戰(zhàn)。

收復北疆時，城內(nèi)各族人民拿著牛羊肉犒勞迎接清軍官兵。

有了這層關(guān)系，左宗棠的仗才打得順當，建省后的治理才能扎下根。

越南那邊完全不同，從938年脫離算起，到明朝永樂年間被張輔攻下，足足獨立了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是什么概念？從今天往前推四百多年，差不多是明朝萬歷年間，那時候中國還沒有清朝，沒有鴉片戰(zhàn)爭，沒有辛亥革命。

對一個人來說是十幾代人，對一個地方來說足夠長出新的骨頭和肉。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安南建立了一整套自己的統(tǒng)治架構(gòu)。

丁朝、前黎朝、李朝、陳朝你方唱罷我登場，君主在國內(nèi)稱皇帝，對中原王朝稱國王，“外王內(nèi)帝”的模式玩得爐火純青。

安南的統(tǒng)治階層學會了如何用官僚制度管理地方，如何組織武裝抵抗入侵，如何利用山川河流防御北方鄰居。

蒙古人三次打不動它，明朝打下來卻守不住，就是因為統(tǒng)治成本高到皇帝都受不了。

地理位置也算是幫了越南大忙，西域是一大片縱深開闊的地帶，從河西走廊向西延伸幾千公里，駝隊可走，大軍也可走。

清軍剿滅阿古柏走的就是這條路，雖然山高路遠但終究能通。

紅河平原則完全不同，北邊是橫斷山脈和云南高原的重重大山，明軍越過這些天險去打江山尚可一搏，但長期駐守、源源不斷運糧運兵就難上加難。

山高皇帝遠這五個字，用在交阯布政使司身上再貼切不過。

1928年，明宣宗放棄交阯整整五百年后，最后一個封建王朝倒了，清朝不復存在，但是西域這塊經(jīng)過重新熔煉的土地，穩(wěn)穩(wěn)留在了中國版圖上。

今天的新疆成為面積最大、資源最豐富的省級行政區(qū)之一，四十七個民族共同生活建設。

而被明宣宗輕易放棄的那個布政使司，在獨立了五百多年后，變成了今天的主權(quán)國家越南。

收復之后怎么管，被分離之后融沒融合，最終能決定一片土地的歸宿。

西域有幸等來了左公這樣的實干家，等來了建省改制的制度革新。而越南，早在丁部領(lǐng)稱帝的那一刻就已畫好了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