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公開出版的私人日記,讀者多不了,少到兩三個人——日記主人加賣家加買家。我甚至認為大多數時候,私人日記只是一個人在寫在讀,然后消失在萬古長夜,這是常態,只有碰到像我這樣古怪的獵奇者,非得鉤沉出一鱗半爪不可。
我選擇流散在舊書攤的日記本有幾個標準:一要夠年頭,二要字寫得好,三要內容有懸疑。這幾種標準限制下來,所得甚微小,卻本本均具可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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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廬居士日記”的封面,本文圖片皆由作者供圖。
現在來說說這本自號“蝸牛廬居士”的1961年上海日記。我讀書從來不寫札記,可是碰到這本日記試圖寫出它的特別意義來,必須逐日閱讀及記下要點,這項工作我做了半個月,自忖可以動筆了。記日記最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缺少恒心,這位“居士”不然,從1961年1月1日記到12月31日,一天不少,正好記滿了這本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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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使用的日記本也值得一說。它像一本講究裝幀的舊書,精裝,帶護封,甚至有版權頁。我收集有不少空無一字老日記本,“居士”這本堪稱豪華本,因此攤主向我索以四位數高價且不許我還價,自有他的道理。看看版權頁吧:
生活日記
版權所有
精裝本 彩色插圖 皮面精裝
貴族本 金銀皮面 金邊特制
普及本 彩色道林 沖皮裝訂
編輯者 藝華文具制造廠編輯部
發行人 黃炎林
印刷者 藝華文具制造廠印刷廠
特約經銷處 合眾教育用品公司 南京光華書局
分銷處 全國各大公司文具書店
中華民國 三十四年十一月一日初版
三十七年一月一日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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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廬居士”的日用流水賬
這本《生活日記》總四百三十四頁,后設“一年回憶”“收支賬冊”“親友通信錄”“備忘錄”等欄,占去二十余頁,“居士”全部用來記載“日用流水賬”,小到四分錢的棒冰,大到十七元的房租,巨細無遺,很具有民生經濟資料的價值。我是20世紀60年代的過來人,出生于上海,更是感覺親切,后面要細細道來。
“蝸牛廬”的由來
在1961年之前,“居士”也記過四年的日記,他說“五七五八年日記留在學校了,五九年的在杭州,六〇年的在手邊”。大致能推算出自號“蝸牛廬居士”的確切時間來自1960年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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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月1號日記,就寫了三行:
元旦。上午大掃除。下午,小姑偕姑父帶長女來,晚飯后去。十時許,就寢。沒有做一點正經事,覺得十分無聊。
1月2日的日記上來就是五個“無聊”,接著道出了無聊的原因:
明天第五屆慢性肝炎綜合治療班要開班了,愿通過這一屆的治療后,我從此不再與肝炎醫生打交道。愿在春節前肝炎能痊癒。那么,我就可與春節來滬的揮兄一同回到杭州去。第四屆肝炎綜合治療班結束后,我一直堅持做氣功和練太極拳。
生活的天地是如此廣闊,而我卻活在如此狹小的地方,除了蝸牛廬似的“家”之外,唯一和我打交道是醫院和醫生。
這樣的生活必須要結束了!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我已經忍受了二百多天,現在有了不再忍受的可能了。我不想再做“蝸牛廬居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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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多天之前即1960年的三四月間,“居士”患肝炎,大約在6月自杭州來上海治療,失去了高考和工作的機會。1月11號日記:“從現在到七月,還有近半年的時間,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治好病,為此可以不惜一切。我渴望讀書和工作,我渴望著離開蝸牛廬。”二十來歲的年輕人(2月26號日記“今天是我二十歲生日,上午去照相館拍了張一寸照片,以為留念”)悲觀頹唐,自號居士,因病失學困守蝸居,苦悶之情,牢騷之語,于日記里幾乎天天如此。我在二十郎當歲,于三家子公社插隊勞動,于青海做臨時工賣苦力,也有過類似的苦悶,讀居士日記不由然感同身受。
“蝸牛廬”主人的肝炎病
1月22號日記,“居士”寫道:
今天天氣很暖和,陽光燦爛,已有幾分春意了。再過半個月,就是春分,離春節也不到一個月了。春天是萬物更生的時節。愿我的身體也被春所解放,從此脫離蝸牛廬,走向廣大的天地里去。我的名字叫紀春,我與春天應該是有緣的吧!
既然知道居士的名字“紀春”,下面的敘述就直呼紀春吧。紀春的姓,日記本里有枚印章顯示了,本文按老規矩知名不具。
肝炎具有傳染性,一旦得病必須隔離。記得1988年上海的甲肝令人聞之色變,我工作單位在繁華的西單大街,經常去報刊亭蹭報紙雜志看,見到上海來的雜志害怕得都不敢碰,今日之笑談,當年卻是實實在在的心理。
紀春不幸患上肝炎,而且這么長時間未痊癒,失學失業的雙重壓迫,夠他受的。6月26號日記:
我們家中幾個人的生活道路都不太平坦,處境都不大如意。尤其是我與揮兄讀完高中,竟一直找不到一個較穩定的工作地方,代課,做小工……這是為什么呢?這是什么道理呢?
紀春一直在努力地治病,他并不相信氣功和練太極拳對于肝炎有神效,只是覺得這些對恢復健康有幫助,二來可以作為意志力的鍛煉,天天堅持著。治療肝炎的方法,中藥、輸氧、理療、蠟療等都有嘗試,醫院也常常給病人做超聲波等檢查。紀春的肝炎是慢性的還是急性的,或者是急性轉為慢性的,于我是不懂的。紀春在《一九六一年的總結》中稱:
離開蝸牛廬的第一個障礙是我的“老爺”身體。今年上半年,我仍然是一個肝炎患者。這次肝病的復發,給我帶來很大的損失。從去年六月發病,到今年七月經過了一年多的休息與治療,病才算基本上好了。但還是未能完全徹底的痊癒,也就是說還留下個尾巴。我與“肝炎”這個可怕的“朋友”,還沒有最后脫離關系。
紀春所說的尾巴即“現在仍有時偶有胸悶氣促腹脹之類的感覺”。
紀生的肝炎久治不愈,除了自身條件——“我的體質一向較差,容易感染上疾病”——之外,家境及經濟條件也是重要的原因。1961年是史稱“三年自然災害”的第三年,紀春深切感受到了。日記中有這樣的記載:
中國共產黨八屆九中全會公報里面談到了接連兩年的大天災,農業欠(歉)收,所以物資供應暫時有困難。
特別是吃的東西,都要憑卡憑證憑票,均有數量限制,即使這樣,還是要排隊,有時隊還很長。前幾天連醬油,鹽也都排起隊來。
最近,自由市場是開放了,但價錢很貴。舉例說,雞5至6元一斤,雞蛋4角5分一只,魚3元一斤,這樣的價錢不是我們所吃得起的。上海為全國第一大城市,條件還是不錯的,別的地方條件還要差些。
肝病無特效藥,要快點好,就要休息和營養。營養么,一要貨色,二要鈔票,現在兩樣都缺,一天兩粥一飯都要維持不住了,今天便已一粒米都沒有了,只好去借了來,既已到了借米度日的地步,就不得不實行三餐吃粥了。
那些年,我上小學,少年不知愁滋味,排長隊只覺得好玩,吃窩窩頭的又不只有我一家,缺糧少錢是大人操心的事。我們小孩只盼望著過年過節,考五分戴紅領巾,寒暑假少留作業。
“蝸牛廬”的家境
紀春的家境可謂一言難盡,我從他的日記整理出大略。紀春的家在杭州,到上海住的好像是大姑的家。父親大哥(義兄)相繼去世,1月23號日記談到患肝病的原因:
高中三年,參加了較多的體力勞動,在富陽,小河,良渚,杭建等處的工地,身體拖壞了。在清港小學教書時熬夜太多,加上父兄相繼去世,精神受了刺激。
健在的家庭成員有母親、姐、哥(揮兄),紀春最小(出生于皖南)。非常不幸的是紀春的母親,在多重打擊下,精神出了毛病,幾乎不能自理。1月29號日記:
母親腦筋是大大壞了,今天吃飯時(美心酒家),她竟連個湯勺都不會用。她用湯勺來吃飯,用筷子來夾豆腐湯,然后又把吃飯的湯勺弄到豆腐湯里去,結果飯和湯混在一起,鄰座的顧客看了極力忍住,總算未當面笑出來。
紀春非常愛母親,他在日記中發誓:“事實將會證明,我是一個真心愛我的親愛的媽媽的人。”紀春并非虛言,他在幾次關乎自己前途的抉擇時,總是考慮如果他不在母親身邊了,誰來照顧母親。
紀春一家都是非常善良的老百姓,無可奈何的是這樣失衡的家庭成員結構,出現難以言說的矛盾是早晚的事。紀春和母親是沒有收入的,紀春的兄長“揮兄”好像有微薄的收入,但只夠養活自己吧。四口之家的頂梁柱是紀春的姐姐,紀春在日記里說:
我是大哥大姐二個人用自己的血汗培養長大的。
她對我的病的確是盡心的,買雞蛋,買糖,買奶粉等等給我吃,讓我參加了二次的快速治療總共花的錢也有了百元左右。
現在她是養我的人,她供給我的食宿和一切生活費用。我們之間除了姐弟關系之外,還有“養”與“被養”的關系。在這后一種關系沒有結束以前,亦即我參加工作開始獨立生活之前,我們之間存在著不平等。
好像在我十三四歲的時候,父親曾對我說過,吃父母的飯是天經地義的,吃哥嫂的飯則會很不舒服。我當時似懂非懂。等到有了點人生閱歷,真切地領會了父親的后一句話,不是我的經歷,而是從我的插友那里得來的。父親的前一句話,亦不盡然,這點領會來自我與父親在青海的那段日子。
2月19日,紀春與姐發生口角:“她教訓我,我稍微辯解了幾句,她大發其火,甚至罵我無良心。說她‘看穿了’‘寒心了’,這些自然是火頭上的氣話,但身受者的我聽了總覺得不那么舒服,我也有自尊心。”當天日記紀春寫了好幾頁,分析了爆發口角的“我”的遠的近的各種原因,上面的三段話即出自當天日記。
我覺得,經濟收入失衡,口角是早晚的事。經濟不獨立自主,自尊心越強受到的打擊越大。我年輕時的日記里寫過“我最受寵的是自尊心,最受打擊的也是自尊心”。自尊心說白了就是臉皮,臉皮薄厚決定你混社會的成功或失敗。
紀春善解人意,當天日記還說:“姐姐近來心里一直不快活,一肚子的氣,我不慎正踏著了導火線,所以火山就爆發了。為什么她有一肚子氣呢?說來話長,據我看是這樣的。”我來代紀春攏出幾條吧:一,看日記紀春和母親一塊來的上海,紀春有病,母親無能自理,“所以家務全仗姑母操心,姑母是個重財的人……母親來滬后和我們合居一室……姐姐一向住集體宿舍,過慣了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她受不了別人的氣,但現在回家卻要常常看姑母的面孔”。二,“姑母把我看成‘眼中釘’,近來糧不夠吃似乎全是我吃多了之故”。三,“大哥和大姐過去是常常吵架的”。
紀春的脾性是溫和的,吵架之后馬上去找姐姐和解,可是產生矛盾的根源還在,并且為以后更大的風暴埋下伏筆。我真的非常同情紀春,尤其是姑母居然嫌棄他吃得多,換了別人誰能忍受。可是紀春為了母親為了自己的病,居然生生忍了下來,如果說這種忍受是懦弱的話,紀春的出路確實毀于懦弱,至少1961年結束之時,紀春的前途仍然原地踏步。
紀春為了節省家用,甚至于糊過紙袋,糊過信封。我為紀春難過。
“蝸牛廬”的讀書與考學
紀春將深深的苦悶向日記傾訴。12月27號日記:
拿出日記本,痛苦就向我襲來。不記日記,看不出一天到底過得有無意義,意義大小;記日記,就更清楚地看出了自己生活內容的空虛,單調,無聊。
日常生活里則以讀書來排遣苦悶。紀春讀兩種書,閑書和專業書。紀春讀書有個好習慣,寫札記和讀后感,并將崇仰的魯迅和高爾基的語錄和格言抄在日記里,也許這些名言點燃了他生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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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春的摘抄
紀春讀得最多的是魯迅,魯迅的單行本和十卷本的《魯迅全集》他幾乎全讀了,《魯迅全集》是讀完一卷由姐姐去圖書館換另一卷。紀春沒收入,買不起書,經常去書店白看書。3月27號日記:“仍舊胡里胡涂,讀書寫字都莫明(名)其妙。下午索性跑得遠遠的,一直跑到福州路,又鉆進了書店,古籍書店與舊書店。翻閱了《魯迅手稿選集》,要四元五角一本,我現在還只能望望它。”紀春看到這本《魯迅手稿選集》是1960年文物出版社出的,分甲乙兩個版本,甲種本五元,紀春看的是乙種本四元五角,如今的價格漲至三五百塊錢。福州路是上海舊書店鋪麇集之地,二十年前我曾經光顧過一次,消費了一萬塊。
1961年的日用流水賬里,紀春用于買書的僅有三筆:《朝花夕拾》二角五分,《革命老人徐特立》一角,《鐵流》五角,總計八角五分,加上兩張看電影時買的說明書四分錢,合計不到一塊錢。傷哉貧也。
紀春1961年讀過的書,我排列一下書單(不包括魯迅):《沫若自傳》《鐵流》《紅色安源》《中國古典小說的藝術形象》《郁達夫選集》《好兵帥克》《鼓吹集》《現代文學史》《毛選》《革命民歌集》《復活》《死魂靈》《馬克思傳》《五四以來電影劇本選》《安娜·卡里尼娜》《浪花》《創業史》《紅旗譜》《水滸》《三國演義》《胸中自有雄兵百萬》《蘇聯紀行》《獄中日記》。
1961年紀春的生活似乎只有一件順利卻未見得順心的事——他的杭州戶口轉成了上海戶口。紀春離開杭州太久了,按戶口條例杭州將取消他的戶口,紀春非常喜歡杭州,他在杭州生活了八年,喜歡那里談得來的朋友,杭州是他的“退身之步”,一旦落了上海戶口,后續的事實證明他身陷“蝸牛廬”而失去了回旋余地。6月10號日記:
獨處蝸牛廬,實屬無聊之至,然而又無路可走,現在戶口遷來了,就更走不成了。
在上海,紀春的身份淪為“社會青年”,處處遭人白眼和刁難。考學(高考)是紀春擺脫困境爭取自救的唯一途徑,可現實呢——
去徐家匯人委要考生登記證明,區人委說權力下放到辦事處,我趕到了辦事處,辦事處的人說先到居委會開證明來,我于是又到居委會,居委會夏某說圖章在殷某那,問殷某何在呢,答曰在開會,問在什么地方,答曰不知道。……下午找到殷某,她說不可以證明,何以呢,她說你戶口才遷來,是來養病的,病好了才能考。我解釋了半天,她說她請示過了,不能證明。以后她就根本不聽我解釋,管自做別的事了。
第二天,紀春的姐姐跑到區人委去說,區人委打電話給辦事處,辦事處打電話給居委會,結果還是那個理由,紀春來上海是養病的,必須有醫生證明紀春的病好了。于是乎,紀春馬上趕去醫院找蘇醫生,護士說,中醫上午不門診,醫生不在,問醫生在哪,答曰不知道。紀春又跑到中醫科,護士仍說不知道,忽又良心發現似的說在辦公室吧。紀春沖到辦公室,看到蘇醫生正在沙發上打盹,蘇告訴紀春不要著急,證明一定給你開,但須去門診開。紀春找遍了內科病房,終于找到了費醫生,費醫生很爽快,立即寫了證明“肝炎已恢復,可以復學”。紀春拿著醫生證明馬不停蹄地趕到太平路,“總算不再刁難,拿到證明,招生通訊也拿到了”。
紀春的高考有“臨時抱佛腳”的意味,倉促上陣,報上名后才惡補各門功課,耽擱了一年多,終究比不上當屆的高考生,一些必備的書還需要揮兄從杭州寄來。紀春志向還是很高的,也許他高中時成績特佳,請看他填寫的兩張志愿表。
第一張志愿表
學校 文科(專業)
1,北京大學 俄羅斯語言文學系
2,南京大學 俄羅斯語言文學系
3,華東師范大學 中文系
4,復旦大學 中文系
5,南京大學 中文系
6,北京師范大學 俄語系
7,華東師范大學 俄語系
8,南開大學 中文系
9,華東師范大學 歷史系
10,北京師范大學 中文系
11,南京大學 歷史系
12,南開大學 歷史系
第二張志愿表
1,上海外國語學院 俄語系
2,上海外國語學院 法語系
3,上海師范學院 中文系
4,上海師范學院 歷史系
5,上海外國語學院 英語系
6,上海外國語學院 法語系
7,上海對外貿易學院 英語系
8,上海師范學院 中文未休科
9,上海對外貿易學院,阿拉伯語系
10,華僑大學 語文系
11,中央民族學院分院 語文系
12,中央民族學院分院 歷史系
紀春說“第二張志愿表可填院校甚少,最后四個志愿幾乎是硬湊數的”。“還有七天,趕緊加油!”
7月31號日記:
上午考語文。先考作文,題目兩個:1,學習毛主席著作的體會;2,一位革命前輩的事跡鼓舞了我。我做第二個,寫徐特立在大革命失敗許多人退黨的情況下,毅然入黨的行為給我們的鼓舞和教育。一位革命前輩這一點是抓對了,但鼓舞了我,我都寫成了教育了我們,殊有不切題之弊。寫了一個鐘頭之后,雖警覺到這點,但因時間緊迫,重寫勢必更糟,轉舵又已來不及,只好這么寫下去。語文(乙)是譯古代漢語,分段,只有一個鐘頭,譯是大體譯對了,但涂改甚多,卷面不整潔,恐要扣分。下午考政治。
8月1號日記:
上午考歷史,下午考俄語。今天考了之后,這回的升學考便基本結束了,明天去外語學院口試外語……五堂考下來,政治,歷史較好。譯古文也還可以,俄語,作文稍差。但我認真地準備和參加了考試,這試卷能否被認真地批閱都是個問題。如果政治審查不合格,則可能考卷根本不看了。“社會青年”是一群復雜的人,一般是不受歡迎的,錄取的可能極小。
紀春果然言中。苦苦等待錄取通知書呢,自己給自己鼓勁,什么“穩睡太平覺,坐等通知來”。什么“錄取固可喜,落第不足悲”。8月26號日記:
考試之后又快過了一個月,暑假已快過完,幾天之后,大中小學都要開學了。通知至今未來,聽說考不取的學生的材料已轉去勞動局,作統一安排。出路何在呢?有較大希望的路,是去新疆。去新疆,怎么樣?
8月27號日記:
這么說,又決定去新疆了?沒有。還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外部的,家里決不會同意。一個是內部的,我還有些擔心的事。如果決心去,既(即)使不至于和家里大吵,也一定弄得不快活。
紀春優柔寡斷的性格,也能交到朋友,高考前二十來天他遇到了治療班的病友,姓鄭,既同病相憐,又是考友加鄰居,頗談得來,故一起復習功課,紀春覺得“兩個人一起,可以互相充實,啟發”。
“蝸牛廬”、新疆與江西共大
紀春畢其功于一役的考學失敗了,想去新疆的愿望也落空了,生活重回一地雞毛的狀態,剛剛結交了兩個月的知心朋友鄭也要分手了。
9月8號日記:
左右的孩子都開學上課了,我們這些社會青年倍感凄涼。
9月14號日記:
鄭接到通知上午去交大聽新疆的情況。
9月15號日記:
鄭決定去新疆,18號報到,21號開車,到新疆過國慶節,地點是石河子,單位或農墾大學或干部訓練班。我也想去新疆,家里不同意。新疆,我是向往的,等鄭到了后給我介紹情況。
9月17號日記:
陪鄭外出,看到掛著校徽的新生(老生是不掛的),心中倍覺凄涼。
9月18號日記:
陪鄭去徐家匯人委辦去新疆手續。有人苦苦哀求去,有人哭哭啼啼不愿去。
9月19號日記:
翻《水滸》,情況又回到老路上了。陪鄭去辦遷戶口。相處兩個月挺談得來,分手在即,無以為贈,只得送《故事新編》,作為旅途中的讀物,也是一個紀念。
9月20號日記:
陪鄭將行李送到區委,25號開車,鄭分在農十師,北疆的阿勒泰,自然條件比南疆差。下午聽說今年還剩一萬多本屆和歷屆留下來的高中畢業生。
9月21號日記:
上午和鄭逛馬路,下午做家務。昨天碰到姚寧淇,1956年高中畢業,因病未考,后屢考不中今仍在家吃老米,待了五年待十年也不會有工作送上門。
鄭說的這種情形,我曾聽說過也曾經見到過,屢考屢不中和下鄉插隊不走,這兩者都需要家庭經濟耗得起。
9月23號日記:
下午和鄭去國泰看電影《畫家蘇里柯夫》。
紀春1961年看過十幾場電影,絕大多數電影我也曾經看過,唯獨這部,連名字也是第一次聽說。
9月24號日記:
上午陪鄭去靜安寺百貨商場等處兜了一圈,他明天要走了。
我想起1968年8月我臨下鄉插隊前,姐姐帶我去前門大柵欄,給我買冰激凌,那是我第一次吃冰激凌。還帶我去西單商場買東西。那天火車開動時,姐姐弟弟妹妹和我全哭了,整個火車站哭泣聲呼喊聲,正是食指《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的真實寫照。
9月25號日記:
送鄭到區人委集中編隊去火車站,他上了電車,我就回來了。一旦分手,頗有留戀。他送了我一副象棋為留念,棋盤上題曰“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愿他此去鵬程萬里!
紀春與家里在去否新疆的問題上,似乎不戰而降,而另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10月份,居委會來調查紀春的狀況,詢問想不想工作,想不想去外地。紀春的難題是“不能把母親扔給姐姐,姐的負擔夠重了”。
10月31號日記:
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開始在本市招生。招收的對象就是我這號人。去不去呢?兩難。不去,這是一個離開蝸牛廬的機會,輕易放棄,有點可惜。去吧,又有母親的問題和自己的身體問題從中作梗……家里的意見還是那樣,“不要去,你身體吃不消的。”……待在蝸牛廬了,是痛苦的,因為這是一種寄生生活。大姐對我很好,她完全愿意擔負我全部生活,但我不能這樣沒志氣,就心甘情愿地受她的供養。
11月,困擾紀春掙脫蝸牛廬的首要問題迎來轉機,姑母主動表示照顧紀春母親,姑母稱你總不能守著她呀,你又不是女孩。居委會勸紀春去江西共大,紀春遂去領了報名表,并且到人委詢問共大具體情況。
可是紀春姐姐表示堅決反對,紀春在日記里寫道:“我以前所說的所謂家里的意見,其實就是指她的意見。”當紀春將填好的報名表交給姐姐過目,她一下子就生氣了,頭也不回地走掉。
紀春連可能被分配到江西共大撫州分校的地理的、氣候的、學習的、生活待遇的具體細節都摸清楚了。共大的特點是半學半勞:第一年六個月勞動,六個月學習;第二年五個月勞動,六個月學習;第三年、第四年四個月勞動,七個月學習。每年放假一個月(寒假十天,暑假二十天)。學習期間由學校發給生活費每月十四到二十元。醫療是免費的,畢業后由學校分配工作。
紀春在日記里經常長篇大論地談計劃,表決心,嘆命運,可真到了拼刺刀的節骨眼,他總是善良的,退縮的,妥協的。江西共大這回,紀春是真拼了,甚至不惜與姐姐決裂。
1975年上映過電影《決裂》,背景就是江西共大。郭振清、葛存壯主演。電影插曲《共大贊歌》我現在還會哼哼幾句:“共大花開分外香喲,教育革命起東風,半工半讀勤工儉學,三大革命打先鋒。”
紀春最終沒有和姐姐決裂,他依然困居蝸牛廬,他在《一九六一年總結》里稱“1961年——失敗的一年!嗚呼!”好想好想知道紀春的后來怎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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