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來讀鎮江城

No.004

2026.05.14

孫權嫁妹弄假成真后，吳國太于甘露寺接見劉備。呂范獻計，命賈華領三百刀斧手伏于兩席，只待國太說不喜歡，便一聲號舉，齊擁而出將劉備砍為肉醬。此計為趙云覘知后，劉備搶先向國太打了報告，于是國太呵斥孫權、賈華，刀斧手皆抱頭鼠竄而去。

《三國演義》 之三十一 《甘露寺》

《三國演義》里，赤壁之戰后，周瑜把奪回荊州這件事當成了東吳的頭等大事。

周瑜給孫權出了一個主意，思路是這樣的：

以孫權的妹妹孫尚香許婚，名義上是吳蜀聯姻、鞏固同盟，實際上是把劉備忽悠進東吳地界，然后關起門來扣著，逼諸葛亮把荊州交出來。

孫權依計行事，先把劉備請來京口，以相親為名，來了就扣人。

負責執行這個命令的人，名字叫賈華。

孫權安排賈華帶三百刀斧手，埋伏在甘露寺的廊下。等到擲杯信號發出，立刻沖出去控制劉備，不得有誤。

賈華是孫權的部將，非常忠心，點了三百人，各就各位，廊下候命。

結果劉備到了京口，趙云就去拜訪了喬國老，引出了孫權的母親吳國太。

吳國太知道了招親的事，就要親自相婿。她約了劉備第二天到甘露寺宴會，說要親自見一見這個未來女婿，看得中就把女兒嫁了，看不中就算。

孫權只好做了兩手準備：甘露寺見面的當天，賈華依舊帶著三百刀斧手候在廊下。如果吳國太不滿意，或者被支開，擲杯為號，照舊拿人。

結果，吳國太相婿之后，越看越滿意，滿心喜歡。當場就拍了板：這門親可以結，孫尚香就嫁劉備。

孫權站在旁邊，擲杯的動作做不出來了。

趙云在廊下發現了埋伏的刀斧手，三百人藏在廊間，哪能完全不露形跡。趙云眼尖報告了劉備，劉備隨即跪請吳國太作主。

吳國太問了話，孫權只能把責任推到賈華身上，說是賈華自作主張安排的。

（圖片來源于網絡）

吳國太當場大怒，命人把賈華拖出去斬了。

賈華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從執行者變成了替罪羊，命懸一線。

好在劉備當場出聲求情，說賈華不過是奉命行事，不必治罪。吳國太顧及劉備的情面，留了賈華一命。

有一句歇后語：甘露寺的伏兵——假話（賈華）

從此，鎮江北固山公園里多了一處經典——賈華伏兵長廊。

《三國演義》里記錄了一群特殊的刺客——那些小心翼翼擠在帳后，操斧挾刃豎起耳朵聽外邊有沒有人摔杯擲盞召喚自己的刀斧手們。

只要聽到摔杯為號的聲音，刀斧手們一擁而出，將來人砍為肉醬。

刀斧手在《三國演義》里的曝光率很高，十常侍殺何進、李傕殺樊稠、公孫康殺二袁、孫權嫁妹、單刀赴會……，刀斧手在這些劇情里都有重頭戲，不勝枚舉。

“設饌伏甲”的橋段，有好幾場大戲：

關羽過五關，到了汜水關時，卞喜在鎮國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約定擊盞為號，左右刀斧手齊出。

這里的描述很有意思：卞喜在法堂上舉辦接待宴會，款待關羽，“公見壁衣之后多人密布，皆掣劍在手”，就質問卞喜，卞急忙指天發誓說絕無歹意。

接著關羽又“于壁衣中窺見一群刀斧手”，卞見兜不住忙喊人出來，隨后關羽大喝一聲，將卞喜一刀劈為兩段。

壁衣就是古代裝飾墻壁常用的帷幕，帷幕后面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票手拿刀斧的 人，擠擠的，關羽一個走位就看得一清二楚，真不知道卞喜怎么想的。

在赤壁之戰時也有這么一出：

周瑜邀劉備下東吳，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之中。演義里特意描寫了一個細節：孔明“急入中軍帳竊看動靜，只見周瑜面有殺氣，兩邊壁衣中密排刀斧手”。

孔明遠遠偷看都能看出壁衣中密排刀斧手，那劉、關顯然也是知覺有埋伏的，還能不防備？這說明周瑜也是智力不如諸葛亮的地方。

伏甲設饌需要三個提前布置：宴會、刀斧手和帳后、壁衣等埋伏場地。

設宴了，客人盛情難卻，并且雖知有埋伏但如不去便是認慫，這對講究的古代貴族來說是很難接受的。

設下埋伏的場地要近，不能遠，方便刀斧手要在聽到暗號后迅即做出反應，必須藏在目標附近。如果離得太遠，不但聽不到摔杯、砸瓜、擲杖的號令，就算遠遠聽到了，也不能立刻殺過來。

這里要講一個失敗的案例：春秋時晉靈公就有過這樣慘痛的經歷，晉靈公因趙盾屢次進諫而懷恨在心，設伏甲欲殺之，但宴會開始后，埋伏的“甲士”遲遲沒來，眼看趙盾要跑路，無奈之下，只好放狗咬人（《史記》）。

（狗咬趙盾 嘉祥武氏祠畫像）

刀斧手與弓弩手、叉鐮手等一樣，都以士卒手中所持武器命名，而適用于短兵相接的刀、斧，是從北宋開始興起的。

北宋時，在唐刀的基礎上發展出手刀等短柄刀。斧在北宋也得到新的發展，除了攻城用的蛾眉鑺、凰頭斧和守城用的銼手斧外，還有野戰用的大斧。

也就是說，刀斧手是到了北宋才開始有的行業。

宋史里有很多刀斧手的記錄：

宋仁宗時，宋軍與西夏交戰于定川寨，東壁軍潰，中軍大亂，無法擺開陣形，是都監趙珣帶領刀斧手奮勇向前，配合騎兵一起作戰，使得西夏軍稍退，宋軍才得以重新排陣；

靖康元年第二次邊境保衛戰時期，姚友仲憑拐子城抵御南下金軍，在拐子城內每門安置十余人，由“弓弩、槍、刀斧手”三班倒進行防御，使得金軍始終都沒能攻破拐子城（《避戎夜話》）；

南宋紹興三十一年，淮西危急，劉锜在淮陰與金軍隔淮相持，曾遣數千刀斧手渡淮與金人作戰（《續資治通鑒》）；

開禧年間，鎮守襄陽城的趙公淳為破金軍距堙之法（在城墻外壘起的土山），出濠毀山時，派出的人馬中除了一千余名用來毀山的鍬钁手外，還有保護鍬钁手的二千三百余名弓弩手、叉鐮手、刀斧手（《襄陽守城錄》）；

刀斧手的戰力，來源于短柄刀及大斧的近攻威力。

這兩種兵器都是短兵搏戰的利器，優勢在于成群結隊的沖過去刀砍斧剁，尤其適合近戰和圍攻，所以，刀斧手在宋代很受官方和軍隊重視，宋神宗都在詔書里說過“應短兵相接，惟是刀斧取勝”。

宋代之后，明清時代小說盛行，寫小說特別是戰爭類讀物，筵席上的埋伏都需要短兵在手，刀斧手慢慢就改行從實戰附帶了做殺手的業務，羅貫中的《三國演義》開啟了這個橋段，此后明清時期的小說如《東西漢演義》《隋史遺文》《春秋列國志傳》《唐朝開國演義》等，“埋伏五百刀斧手于帳后，聽我摔杯為號”的場面便成了固定套路。

（《三國演義》之二十六《舌戰群儒》）

我們現在知道，刀斧手其實是在北宋時出現，在正規戰場上的兵種。

那么，真正古時候在宴會上埋伏的，是什么人呢？

歷史上最早“伏甲設饌”的記錄，是《春秋公羊傳》和《史記》里都記錄了的晉靈公伏甲設饌款待趙盾一事。

晉靈公因不耐煩聽趙盾的勸諫，曾派出刺客鉏麑去刺殺趙盾，但這位刺客選擇了自殺。于是，晉靈公只好策劃了在自己的宮中設宴，埋伏“甲士”，以鼓聲為號，待趙盾酒醉后實施刺殺。結果“甲士”離得太遠，刺殺行動掉了鏈子。

春秋時代，公元前514年，公子光（后稱吳王闔閭）欲推翻姬僚以自立，備辦酒筵時，除派出專諸刺殺姬僚外，還在地下室部署了身穿鎧甲的武士來消滅姬僚帶來的侍衛，最終成功奪位。

劉裕也搞過“伏甲設饌”的事情。

東晉時，諸葛長民謀反，劉裕便“伏壯士丁旿于幔中”，命其余人退下，和諸葛長民聊天，嘮家常，劉裕和諸葛長民說得開心了，放下了所有戒備，丁旿聽到信號，從幔帳后沖出來，將諸葛長民勒死在座位上。

隋文帝楊堅也曾差點在飯局中被拿下。

北周趙王宇文招刺殺過楊堅，《隋書》記載“趙王伏甲以宴高祖”，楊堅赴宴后，開始不以為意，他的侍衛元胄聽到屋后有甲胄的聲音，硬拖著他逃走，才免去一劫。

（圖片來源于網絡）

“摔杯”“擲盞”“擊鼓”的套路，到了明朝，燕王朱棣“設饌伏甲”上，創新了“摔瓜為號”的新篇章。

據《明史紀事本末》載，燕王按照固定套路埋伏壯士、賜宴行酒后，又招呼人送上幾盤瓜來請大家吃。

燕王捧著一片瓜吃著吃著忽然悲從中來，破口大罵總有奸臣要害本王，一把“擲瓜于地”。伏甲們聞號立即上前擒住謝、張二人。

燕王扔完瓜還覺不盡興，又“擲杖而起”，異常悲憤地控訴道：“我哪里有病！都是被你們這些奸臣逼的！”伏甲們見主公如此激動，忙把謝、張拉出去砍了。

晚清太平天國運動時，李鴻章對付蘇州的降將也是這套模式，先設宴，埋伏好人馬，待酒過三巡，伏甲俱起，將8位太平軍降將盡數殺死。

正史中的“設饌伏甲”歷史悠久，演義里的埋伏刺殺多姿多彩。

（圖片來源于網絡）

當然，我們現在進入了一個文明的新時代。

現在不搞摔杯為號這一套了，我們崇尚合作共贏，世界和平：

談，我們敞開大門！

打，我們奉陪到底！

（圖片來源于網絡）

- Revie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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