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鑒黃師親述:時薪僅6元,離職之后面對這些詞匯,她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直視這些內容嗎?
2021年8月15日凌晨一點半,某頭部平臺的安全審核室里依舊燈火通明。吳霞盯著屏幕上不停刷新的視頻縮略圖,捏了捏僵硬的脖子,白紙片上那排“A級露點立即封號、B級刪除限播、C級警告”被汗水潤濕,字跡有些暈開。三班倒的夜班,她已堅守了五年。
外界常把“鑒黃師”想成高科技加持的稀缺崗位,動輒年薪數(shù)十萬。可真正坐上這把椅子的人心里最清楚:待遇談不上優(yōu)渥,心理賬卻日日加碼。吳霞的底薪在5000元上下,績效扣完不及外人一頓飯局。更要命的是,眼前那些令人不適的畫面和詞語,會在腦海里陰影般殘留。
行業(yè)走到今天,其實只用了十幾年。最早,涉黃內容由警方網監(jiān)部門“兜底”,后來移動互聯(lián)網井噴,用戶上傳量幾何級暴漲,平臺不得不像“外包車間”一樣招募審核員——日結、周結、隨時上崗,崗位名字好聽得像開掛,可真正的門檻卻只有一條:能坐得住,看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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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南方一所高校的王倩刷到“在家也能賺錢,每小時結算”的招募信息。她是大三學生,想攢點生活費,點開鏈接時還在寢室床上。對接人只問了兩個問題:有電腦沒?能熬夜嗎?當晚,她拿到賬號,成為夜間兼職鑒黃師。
王倩每天選2小時值班,不用去公司,地點隨意。第一晚她點開后臺,屏幕左上角的數(shù)字像計分牌般狂飆:新上傳內容、直播、評論輪番跳出。系統(tǒng)給她15秒下判斷,“涉黃”就截圖、打標簽、點封禁;“疑似”先標注送二審。有時候一連幾十條正常內容,她喘口氣;下一秒,一串露骨片段撲面而來,胃里就翻涌。
兼職滿月,平臺推來一行小字:工資共計400元。和宣傳里“多勞多得”并肩的,是每小時不到6元的冷工資。王倩盯了半天,苦笑一下關掉頁面。可人已下水,想抽身談何容易?學費、房租、日常支出都得靠自己補貼,她還是繼續(xù)點進了排班表。
有一次,王倩躲在校外超市的貨架間完成審核。耳機沒插好,突兀的呻吟聲鉆進耳朵也傳向空氣。她慌亂按靜音,手一抖,薯片撒了一地,周圍顧客側目而視。她蹲下裝作撿碎屑,另一只手飛快錄屏取證,臉紅得像番茄。走出超市時,她覺得后頸發(fā)涼,好像隨時有人盯著她的手機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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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工作要的是速度。系統(tǒng)每秒進新帖,遲疑片刻就可能“漏網”。很多審核員練就機械反應:大面積皮膚、特定姿勢、敏感詞,只需一瞥就能分類。長此以往,視覺神經被強行改寫,甚至把正常內容也拆成了標簽。
吳霞對此深有體會。為了不讓丈夫擔心,她總說自己是“客服主管”,從不解釋到底在看些什么。夜里回家,孩子已經睡了,她卻難以入眠,閉眼就是一幅幅被封禁的畫面閃回。她試過跑步、冥想、喝中藥,效果寥寥,只能把這份工作當作“養(yǎng)家”的代價。
同在天河軟件園的阿紫更年輕。大學畢業(yè)便入職,從“實習審核”做到被同事戲稱為“阿紫老師”,卻始終不敢告訴父母男友自己的真實工種。“怕他們擔心,更怕他們嫌棄。”她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卻是一層倦色。兩年后,她主動辭職,轉去做電商運營。離別那天,她把工牌塞進抽屜,像關上一扇不愿再開啟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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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職后的人生并沒有立刻回歸正常。王倩畢業(yè)當了文員,以為遠離了后臺,就能從此清凈。一個周末,她和閨蜜在咖啡店聊天。閨蜜興奮地說起某品牌請來“男模走秀”,“給他禁了。”這五個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蹦出口,場面瞬間凝固。她愣怔半晌,臉頰竄紅,匆匆抿一口冰拿鐵,裝作咳嗽掩飾。閨蜜茫然地問:“你怎么了?”那一刻,她才發(fā)現(xiàn),職業(yè)痕跡并未隨工號注銷而消散。
心理學上把這種現(xiàn)象稱為習得性聯(lián)想。當一個人長時間處在高強度、單一刺激的環(huán)境里,大腦會自動建立快捷通道,觸發(fā)相似信息時立即報警。在內容審核行業(yè),這樣的情況并不少見,只是鮮有人愿意提起。
再說回薪資。多平臺給出的全職月薪普遍落在2000到7000之間,上漲空間有限,卻要求24小時輪班、人眼過篩。算法雖在進步,卻解決不了全部場景,最終仍需人工兜底。每一次點擊“刪除”或“封禁”,都是個人情緒與職業(yè)規(guī)范之間的拉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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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好奇:為何不干脆拒絕?答案常常落在現(xiàn)實二字。對大三學生而言,它是生活費;對新晉職場人,它是第一份能快速上手的工作;對已為人母的吳霞,它是每月按時到賬的工資卡。然而,這份薪水能否彌補夜夜失眠、視線疲勞、社交隔閡?恐怕很難有肯定答案。
值得一提的是,隨著行業(yè)監(jiān)管趨嚴,平臺正加大自動識別技術的投入,人工審核正從“洪峰期消防員”轉向“最后守門人”。需求在,崗位仍在,只是下一個坐到屏幕前的人,可能又要從“看似神秘”開始,慢慢體會這份工作的真實重量。
“屏幕那邊的世界太雜。”吳霞曾低聲說,她不想孩子哪天踏入這道門。大廳里燈光刺眼,顯示器邊緣的時間跳到02:00,她伸手按下下線鍵,長出一口氣。短暫的黑屏過后,房間里只剩電腦主機的風扇聲,像是提醒——這場與信息洪流的賽跑,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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