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客廳里，翹著二郎腿，手里拎一個名牌包。
嫂子回來了？
嫂子這個稱呼從她嘴里說出來，聽著格外別扭。她比我大三歲，每次叫我都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雅婷來了。我換了雙拖鞋。
我來看看你們這房子。陳雅婷站起來，在客廳轉了一圈。這裝修不行，地板也舊了，住著不膈應？
習慣了。
租的房子就是不行。她靠在門框上。我要是你，早就想辦法買房了。租房子住，孩子戶口都落不下來。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但面上不動聲色。
是啊，慢慢想辦法。
媽說了，讓你拿彩禮出來湊首付。
你媽跟你說了？
我媽能不跟我說嗎？都是一家人。陳雅婷理所當然地說。十萬塊錢，夠首付了。不過我跟你說，買房位置一定要選好，別選太偏的。
我看著她。
你結婚的時候，婆家給了多少彩禮？
陳雅婷愣了一下。
三十八萬八。
然后呢？
然后什么？那是我的。
你的彩禮你自己留，我的彩禮倒要拿出來買房？
陳雅婷撇了撇嘴。
那能一樣嗎？我婆家有房，你們沒有。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行，這事我跟逸明商量。
你少跟他商量了。陳雅婷笑了一聲。他那個人，你說什么他都聽他媽的。
這句話倒是大實話。
晚上陳逸明回來。
我把陳雅婷來的事跟他說了。
他一邊解領帶一邊說：我姐就那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來替你媽傳話，讓我拿彩禮買房。
這不挺好的嗎？咱們遲早得買房的。
你工資八千，每個月給你媽兩千，還房貸三千多，剩兩千八，養得起孩子嗎？
他沉默了。
工資會漲的。
什么時候漲？
你別老追著問行不行！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我壓力也大！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突然覺得沒意思。
行，那你告訴你媽，彩禮我花完了。
你——陳逸明瞪著我。你怎么花的？
這一刻，我看清了一件事。
在他心里，那筆彩禮從來不是給我的，是經他手轉給我保管的。
產檢、孕檢、營養品、孕婦裝。要不你翻翻我的賬單？
他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話，摔門進了臥室。
我坐在客廳，摸著肚子。
寶寶動了一下。
我輕輕拍了拍。
媽媽會保護你的。
第二天是周末，陳逸明一大早出了門。
去我媽那吃飯。
他沒叫我。
以前都會叫的。
我沒當回事。
中午的時候，王秀芬打來了電話。
蘇念，有個事跟你商量。
您說。
逸明的表弟要結婚，借了我們五萬塊。這錢呢，你先墊上，等他表弟還了再補給你。
我以為我聽錯了。
媽，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都是親戚。逸明工資卡在我這，他手頭也緊，你就先拿嫁妝的錢墊一下。
嫁妝的錢。
我媽陪嫁給我的三十萬，這邊是一分沒收到，那邊倒先惦記上了。
媽，我嫁妝錢是我媽給我的，不是公中的錢。
喲，你這話什么意思？嫁到我們陳家了，一分錢都不愿意花在這個家？
我攥著手機。
不是不愿意。但借錢給親戚這種事，不應該找我出。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后我聽見王秀芬跟旁邊的人說話。
你看看你媳婦，五萬塊錢都不肯拿。我倒是有錢，我的錢是要給雅婷留的。
陳逸明的聲音響起來。
行了媽，我回去跟她說。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給我媽發了條微信。
媽，你說得對。
我媽秒回。
怎么了？
她們開始惦記嫁妝了。
你別答應。那錢在你卡里，誰也拿不走。
嗯。
念念，好好吃飯，別生氣。

我放下手機，給自己煮了碗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
好溫暖的光。
這是我的房子。
下午，陳逸明回來了。
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抽煙。
你能不能別在家抽煙？我懷孕了。
他掐了煙。
蘇念，咱倆談談。
談什么？
我媽讓你出五萬塊——
我不出。
你聽我說完。他雙手撐在膝蓋上。我表弟結婚，我媽面子上過不去。這錢就是周轉一下，三個月就還。
你媽面子過不去，為什么不拿她自己的錢？
我媽的錢要給我姐——
憑什么？憑什么她的錢給她女兒，我的錢就要給你們家？
陳逸明被我噎住了。
過了半天。
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你——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刻薄。你那三十萬嫁妝放著干什么？生利息？你媽一個開小超市的，能掙多少錢？這三十萬夠你花一輩子了？
我看著他。
你知道我媽怎么掙的那三十萬嗎？
他沒接話。
她一個人開了十五年小超市，每天早上四點起來進貨，膝蓋都累出了毛病。你媽把錢留給你姐，我媽把錢留給我。這有什么不對？
別拿你媽跟我媽比！
我沒有比。但我告訴你，這錢我不會出。
陳逸明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蘇念，你這樣下去，這個家過不了。
門被重重摔上。
我的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涼。
接下來幾天，陳逸明跟我冷戰。
他每天回來就進臥室關門，飯也不跟我一起吃。
倒是王秀芬，又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逸明跟我說了，你考慮考慮。
第二個電話：那個表弟是我親姐的兒子，我那親姐身體不好——
第三個電話：蘇念，你這媳婦當得讓我寒心。
我全部禮貌回絕。
禮貌，但堅定。
我媽教我的。
翻不翻臉不重要，錢不能出手。你一旦開了口子，他們就會把你當提款機。
我媽一輩子都很清醒。
她十九歲嫁給我爸，我爸是個賭鬼，把家里所有錢輸光了，還借了高利貸。
我媽帶著三歲的我凈身出戶，從擺地攤開始，一分一分攢起來。
先是地攤，然后是雜貨鋪，再到小超市。
十五年。
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女兒走她的老路。
念念，人心是看不透的。但錢握在手里，就有底氣。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小區樓下取快遞，碰見了物業經理老周。
蘇小姐，您好。上次您媽來交的那筆物業費——
嗯？
您媽一次了五年的物業費，下次她來的話幫我們登記一下聯系方式，系統里需要業主——
老周。我打斷了他。
老周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幫我保密，行嗎？
老周是個聰明人，馬上反應過來。
明白明白。那個，我剛才什么都沒說。
我松了口氣。
剛轉身，就看見陳雅婷站在不遠處。
她的表情說明她聽到了什么。
嫂子。
雅婷，你怎么來了？
路過。她盯著我。你媽交的物業費？你們不是租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