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匈牙利大選終結了連續16年的“歐爾班時代”,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攻防戰已在匈政壇新老交替前的“窗口期”暗中展開。
一方面,據候任總理毛焦爾及部分媒體、獨立調查記者的披露和指控,歐爾班的親信們正在轉移財產、銷毀證據、準備跑路;另一方面,毛焦爾不僅持續爆料、設法阻止,還敦促多名國家機構負責人即刻辭職,迫不及待要推行顛覆性的全面改革。
雙方都迫不及待,只因誰也“等不及、輸不起”。毛焦爾誓要顛覆的是歐爾班一手打造、覆蓋國家機器和公共資源各領域的“平行體系”,而這套體系正是后者陣營內諸多親信、盟友、寡頭利益網絡的巨大保護傘。
反腐追贓只是毛焦爾全面清算的開始,但也初步檢驗這位選舉勝利者能否真正接管、變革“歐爾班化”的國家。是攜國會超級多數的新政府刀刃更鋒利,還是經營16年的舊體制更牢固?這場“貓鼠游戲”的結果或將透露端倪。
自4月12日選舉大勝后,毛焦爾并沒有靜待繼任總理,而是在其主戰場社交媒體保持活躍。除了搭建班底、逐步官宣自己的內閣部長人選,他還“對準敵營”、指控歐爾班陣營正爭分奪秒逃避清算。
毛焦爾的社媒指控并非孤證。英國《衛報》也通過青民盟消息源獲悉類似動態。大選后歐爾班核心圈至少有三人已著手向境外轉移財產,潛在目的地包括沙特、阿曼、阿聯酋、澳大利亞、新加坡。他們滿載“贓物”,乘私人飛機從維也納起飛,搬運財富、競相投資海外。
此外歐爾班陣營的高層人物正在研究美國簽證渠道,希望在美國MAGA機構中謀得工作。《衛報》發現歐爾班本人也打算“動一動”,在世界杯開幕時前往美國、停留數周。青民盟內部人士稱這一行程在大選前很久就已經規劃好。
無獨有偶,就在外界密集爆料的同時,歐爾班在社媒發表視頻聲明,宣布將放棄其新一屆國會議員身份,理由是要專注于“重組愛國運動”。卸去公職,意味著歐爾班不再受國會出席規定的約束,可隨時出境。
無論歐爾班是否真要踏上美國行,其長女和女婿蒂博爾茨?伊什特萬已在去年夏天移居紐約,而蒂博爾茨無疑是歐爾班陣營另一位核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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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歐盟反欺詐辦公室(OLAF)經兩年調查發現歐盟資助的匈城市路燈供應項目“大多嚴重違規,還存在利益沖突”,盡管沒有披露報告、點名具體人員,但《衛報》得知違規行為涉及蒂博爾茨名下公司簽署的項目合同。
更早“吹哨”的則是帕尼?紹博爾奇等匈獨立調查記者。帕尼在報道中歐地區的調查新聞網站VSquare率先披露:“重要寡頭和‘政權走狗’們正趕在毛焦爾政府能凍結、獲取、國有化之前爭相把財產轉移出匈牙利…另一幫涉嫌大規模腐敗的政府親信據稱正打算移居澳大利亞。”
多家機構曝光、交叉信源驗證,而名義上依舊在位的歐爾班政府甚至沒有強硬回應、駁斥,背后最可能的實情不言而喻。打好“時間差”,趁毛焦爾正式接管國家機器、有權行動之前完成轉移,既是本能反應、也符合政壇劇變下的生存邏輯。
毛焦爾在輿論場放大、抬高追贓抓逃的聲量,直接目的是兌現競選期間關于打擊腐敗、清算“竊國者”的承諾,更要從貪腐打開缺口,發動國內外力量清算、拆解其背后的保護傘——運行多年的歐爾班體系。
正如毛焦爾在勝選后的新聞發布會上所說:“匈牙利人民投票不是為了單純的政府輪替,而是為了徹底的政權更迭。”勝選執政,只是通往“政權更迭”目標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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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焦爾從政24年,前22年都在青民盟,前妻沃爾高?尤迪特(前司法部長)一度是青民盟的希望之星。他在青民盟成長、攀升到權力中層,人際關系深度嵌入其精英圈。要說誰最了解如何擊倒歐爾班體系,毛焦爾無疑是不二人選。
首先從他過去兩年“背刺舊主—異軍突起—取而代之”的歷程可見,正因為是舊體制生長出的反叛者,毛焦爾早就將“內部吹哨人”的公信力和優勢作為屢試不爽的武器。
2024年2月,他公開自己與前妻談話的秘密錄音,曝光時任總統諾瓦克·卡塔琳赦免一名因協助掩蓋上司性侵未成年人行為被定罪的男子,迫使諾瓦克辭職、前妻結束政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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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毛焦爾與青民盟決裂的第一槍,用內部信源重創青民盟以家庭與兒童為核心的保守價值觀和道德敘事基礎,引發匈社會各群體抗議,可謂直擊其要害。之后他數次復制該手段,時而放出前妻和其他內閣高官講話的秘密錄音,在沙德爾-沃爾納腐敗案等丑聞中繼續撼動青民盟的民望和其它主打招牌(民族主義、主權至上、民族資產階級),并逐一清除歐爾班的潛在接班人選。
熟知舊體制的軟肋并精準打擊,這是毛焦爾在歐爾班體系中撬開裂縫、贏得執政權的重要因素。一經正式就任,毛焦爾將結束“吹哨人”的使命,他領導的新政府需親力親為、直接對付樹大根深、能量尚在的舊體制。
這個新任務并不輕松。歐爾班連續16年執政并握有國會三分之二多數,以“非自由的民主”為意識形態指導,系統性地改造了司法、檢察、審計、媒體、國企、金融、非政府組織系統,安插了大量歐爾班親信和親青民盟人選,包括2018年在國有銀行MBH擔任領導職務的毛焦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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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歐爾班不僅塑造了民粹右翼政府,更留下了一整套“平行體系”。以“中歐新聞與媒體基金會”(KESMA)為首的親政府機構幾乎壟斷了公共媒體和信息資源,為歐爾班陣營的司法改革和內部利益分配提供輿論保護。憲法法院審查權力遭到削弱并增加了親歐爾班的法官人選,最高法院、總檢察院、審計法院等機構領導長期由親青民盟人士把持,為歐爾班政府掃除了法律障礙和“制衡”。
有了司法和輿論保護傘,歐爾班的核心親信們把持政府合同和歐盟資金,成為富可敵國的寡頭。政府以“國家合作系統”(NER)搭建工商、教育、學術、宗教等多群體支持網絡;主導定向補貼和公共就業計劃,長期牢牢掌握基層和村鎮選民;對于政壇和社會的潛在反對力量,《主權保護法》《公共生活透明度法案》提供了壓制“外國代理人”的依據,逼走了索羅斯創辦的中歐大學;反對黨和獨立媒體雖然存在,但動員基層保守選民和公共資源時處于絕對劣勢。
深諳其道的毛焦爾認為,歐爾班陣營“偷走”的不只是金錢,而是整個國家的方方面面。如不徹底清算舊體制,“歐爾班主義”的幽靈隨時會卷土重來。
因此他也提前把矛頭對準了國家機器的高層“老人”,強硬要求總統、最高法院院長、總檢察長、審計法院院長、媒體監管機構負責人主動辭職,揚言“要么離開,要么被趕走”。
這些機構當然不會早早就范。它們要么置之不理、要么一口回絕,亦或是援引法律定義的獨立性,論證其負責人不需因選舉結果而辭職。舊體制的韌性,可見一斑。
尚未就職就迫不及待要刀刃向內、對國家進行徹底“手術”,不僅出于毛焦爾的主觀愿望,更基于“形勢比人強”的客觀環境。
毛焦爾接手的匈牙利,連續3年GDP增長不到1%,失業率達到十年來最高,通脹特別是食品價格高企,人均GDP跌至歐盟倒數第四,財政赤字超標,清廉指數與保加利亞并列歐盟最低——擺脫經濟民生困境和腐敗頑疾,是毛焦爾對選民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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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解困,毛焦爾急需外力支持,特別是解凍歐盟撥付資金。根據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ECFR)的調查,歐盟凍結了約100億歐元新冠疫情復蘇資金、約63億歐元歐盟凝聚力基金,加上沒有批準的160億歐元防務貸款,總金額達320—330億歐元,相當于匈GDP的15%。
同一項調查發現,91%的蒂薩黨選民希望新政府改善對歐關系。而布魯塞爾設定的前提條件非常明確:在司法獨立、媒體自由、打擊腐敗和裙帶關系上取得切實進展。
留給毛焦爾的時間并不多。100億的新冠疫情復蘇資金必須在今年8月底之前到手(歐盟復蘇和韌性基金運作期截止時間),否則過時不候。如要對標布魯塞爾并摘掉“混合政權”的帽子,新政府必須盡快消解歐爾班深度嵌入匈國家機器的權力生態。
財政問題同樣是燃眉之急。2025年匈財政赤字GDP占比4.7%,遠超歐盟規定的3%上限。大選額外開支已迫使匈政府調高了2026年財政赤字率目標,毛焦爾在5月5日發出最新警告,稱今年財政赤字GDP占比預計達到6.8%。
而隨著毛焦爾勝選,很多聲音擔憂起他對于中國企業的態度。據路透社報道,在勝選后首場記者會上,毛焦爾表示要審查歐爾班時代的所有投資協議,以及終結對外企的特殊優惠、快速審批和定向補貼等政策。其中,寧德時代、比亞迪和匈塞鐵路等中資參與的項目被其點名。
但另一方面,中國作為匈牙利最近連續三年最大的外資來源國,對于匈牙利經濟的意義巨大。毛焦爾本身也多次表示,歡迎中國投資。再結合毛焦爾本人所面臨的經濟困境,他應當不會有針對中資的激烈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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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標歐盟、解凍外援,圍堵寡頭、收繳贓款,都將直接作用于緩解財政壓力。等不起的毛焦爾,自然輸不起硝煙已起的反腐斗爭。
他已承諾推動憲法改革,廢除“國家選舉制度”,推動匈牙利加入歐洲公共檢察官辦公室,恢復司法獨立,改革公共媒體,設立國家資產追回和保護辦公室。這些改革措施既要把歐爾班勢力從物理上清除,更要把舊體制連根拔掉。
歐爾班陣營也自知輸不起這場斗爭,更清楚舊體制保護傘坍塌將意味著其中每個人的滅頂之災。基于“你死我活”的邏輯,新政府與舊體制的碰撞尤為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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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府最大的優勢(或許是當前唯一的優勢),自然是國會史上最大的修憲多數(199席中囊括141席)。一旦完成新舊政府和國會的正式交替,毛焦爾陣營就能修改包括憲法在內的任何法律,為全面“去歐爾班化”掃除法律形式上的障礙。
然而除了國會和政府,國家機器其它部分和諸多機構并不受毛焦爾的控制,仍掌握在舊時代官員的手中。憲法法院法官可任兩屆累計18年,沒有年齡限制,如今全部產生于歐爾班時代,有權審理所有立法的合憲性和高級官員的彈劾案。即便在制度設計的框架內,舊體制仍能給新政府造成阻力。
而這個框架外,檢察、審計、媒體、金融、國企、基金會的老人們繼續控制著國家運轉的神經末梢,其中任何流程都存在“消極抵抗”的可能性——無論是拖延執法執行程序,還是“放水”銷贓毀證,都是對老領導及親信們的極大幫助。
面對殘酷的現實,長期批評歐爾班“裙帶關系”的毛焦爾也只能任用自己最信得過的盟友,甚至不惜頂著“任人唯親”的爭議任命妹夫邁萊泰伊-鮑爾瑙·馬頓出任司法部長、主導反腐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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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難點還不在于司法戰役。匈社會的保守底色深厚,基督教傳統、家庭價值和民族國家認同并未改變。蒂薩黨的支持者并不都是與歐盟進步主義價值相通的自由派,約半數匈牙利人將歐盟關系視為優先項,主要是基于“交易型”邏輯(搞好關系、解凍資金),而非完全的價值認同。
大選結果的數據細節也表明,雖然青民盟在整體議席上顯得很難看,但仍獲得了38.6%的全國得票率和超過245萬選民支持,其政黨名單比例代表議席(42席)只比蒂薩黨少3個。歐爾班的民間支持基礎,以及他塑造的“大家長庇護”政治邏輯深入匈社會土壤,遠沒有因特定投票制度下的單次選舉失敗而消失。
更不用說歐爾班將布達佩斯打造為全球民粹右翼和保守派聯盟的中心舞臺后,也為自己收獲了跨大西洋兩岸的極右翼盟友。歐爾班家族將美國選為潛在的移居目的地,顯然是希望特朗普能在關鍵時刻提供庇護,并篤定毛焦爾不敢硬剛美國。
贏得選舉不等于贏得國家;抓住舊時代的人、追回舊時代的錢,更不等于擺脫舊時代的幽靈。毛焦爾和歐爾班的“貓鼠游戲”是第一塊試金石,檢驗著新政府和舊體制的能量高低和匈牙利的未來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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