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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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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疼我的人不記得我了
□吳萍
秋天過后,外婆家院子里的梧桐樹落盡最后一片葉子,陷入冬季里的沉默。一如我那飽經歲月滄桑而又孤苦伶仃的姥爺。
我在外婆家生活了13年。8歲的時候,疼愛我的外婆因病去世,我又和姥爺相依為命過了5年。我無法形容姥爺給我的愛。記憶中的那幾年,他還是個很健壯的老人。每逢寒冬,我都會偎在他寬闊溫暖的懷里,他則把我凍得通紅的小手握在自己寬厚溫熱的手掌里暖著……那是一個遠離父母的孩子對幸福最大的奢望和滿足。我的童年不堪回首,沒有玩具和漂亮衣服,沒有巧克力,甚至沒有一雙御寒的棉手套。但在那艱難困苦的幾年里,我的生命沒有冬天。
后來,我離開了姥爺,離開了生長著梧桐樹的農家小院,回到了父母身邊。13歲,我穿好看的衣服,吃巧克力蛋糕,卻常常無端的流淚。離開他的第一個冬天,媽媽給我買了純羊毛棉手套,可我的手依然起了凍瘡。
因為忙于學習,我不再常去姥爺那里。可他每到周末都會固執地等在村口的小路上,盼我歸來。最終,站成了一棵守望的梧桐樹。
苦苦拼學了幾年,我還是學業未成,失魂落魄地回家了。再見姥爺,70多歲的他已經步履蹣跚了。看到我,他昏花、渾濁的眼眸里溢滿了淚水,滿是皺紋的臉卻是欣慰的笑。握著我的手,他喜極而泣:“俺萍兒來了…….來了就好……”突然發覺他的手異常冰冷,不再有當年的溫暖。我不禁淚落如雨:是的,姥爺真的老了。這些年,又有誰來溫暖他生命的冬天呢?
那些年,他將所有的牽掛和惦念都給了我:求學在外,他掛念身體虛弱的我是否會照顧自己;我的眼睛深度近視,他擔心我騎車過馬路會不安全;如果受了委屈,有沒有人像他那樣哄勸我;他還放心不下…….在他眾多兒孫中,我是最受他寵愛,也是最讓他驕傲的一個。他一直堅信從小乖巧懂事的我會成為一個出色的人,可我卻辜負了他的養育和期望。
在他眼里,我永遠是個需要呵護的孩子,是他甘愿一輩子揣在懷里哄著的孩子。而我又何曾在繁忙學業中,想想年邁孤獨的他是否過得快樂。我不敢想象假如這個用全部生命疼我的人忽然有一天棄我而去,我將會多么悲痛與絕望。我也不敢問,如果有來生,上帝還會讓我做他的外孫女嗎?
歲月無痕。姥爺,那些光陰我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姥爺佝僂著背,顫巍巍地走進走出,為我準備好吃的,冬日的陽光暖暖的照著他孱弱的背影和院子里安靜而光禿禿的老梧桐樹。小時候,姥爺就是在這棵樹下給我講童話故事,夏天我們在樹下乘涼,秋天掃滿地的落葉…….轉眼又是冬天,這棵曾伴我成長如今卻滿目瘡痍的老梧桐樹讓我徒生許多人生的凄苦和悲涼。是啊,物尤如此,人何以堪?姥爺已走到人生的暮年,他該多么渴望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可是幾個兒女都各自成家立業,最終他還是一個人艱辛而空虛的活著。
姥爺常說,總有一天,我會像梧桐樹上的鳥兒一樣離開他飛到很遠的地方。可是,親愛的姥爺,小鳥不管飛多遠,都不會忘記在那高高的枝頭,曾有它棲息的暖巢。就像您給我的愛,會是我今生眷戀的家,來世祈求的塵緣。
后來,我結婚,他沒有來參加我的婚禮。這樣也好,不用親眼看著自己疼愛的孩子被別的男人接走,那么,便不會失落和難過。婚禮第二天,我帶老公去見他。他喜出望外的拉著老公的手,一遍一遍囑咐:你要對她好啊,這孩子從小命苦,但是懂事...小時候她身體不好,經常生病,不能干重活,她脾氣倔,愛哭,你多擔待點......他邊說邊擦眼淚,而我,早已泣不成聲。
突然想起媽媽講過我5歲時得麻疹,高燒不止,昏迷了好幾天。醫生都打算放棄了,因為輸液都找不到血管了。媽媽和外婆哭啞了嗓子。姥爺始終堅持讓醫生救我,那是冬天,他扒了棉襖,舉著手電筒幫助醫生找血管,因為緊張和焦慮,零下好幾度的天氣,汗水依然流滿他的脊背。上蒼還是眷顧我的,我最終活了下來。從那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嗽不止。記憶中總是有姥爺帶我去村里醫療室打針的畫面,我怕疼不去,他就背著我......一個又一個童年的冬天就這樣在苦澀的中藥里和姥爺寬厚的背上熬了過來。
再后來,我有了女兒。她懂事了,我常常帶她去看姥爺。在我從小長大的老屋里,有半面墻貼著我小學時得過的獎狀,年久都褪色了,他依然舍不得揭掉。另一面墻上掛著外婆的遺照,黑色鏡框里的她,依然慈眉善目。但是無論我怎樣呼喚,她都聽不見了......人上了年紀就懶散了,屋里凌亂不堪,唯有外婆的照片被擦拭的一塵不染。女兒纏著他講故事,一如20多年前的我。還是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他語無倫次講著,卻總是有了開頭沒有結尾。老了,都忘了.....他反復呢喃,而我清楚,他,真的老了.....
終于,我再次去看他,他已叫不出我的名字。耳朵也聾了,我趴在他耳邊大聲說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哭著說我是誰。他只是啊啊的答應著,依然拿東西給孩子吃,依然問我過得好不好,只是再也認不出我到底誰。
老年癡呆,腦萎縮。媽媽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突然釋懷了,是啊,他終將會老去。像一棵梧桐樹那樣。
去年冬天,他突然一病不起,在醫院輸血。寒風呼嘯,我抱著年幼的兒子去醫院看他。媽媽,舅舅和小姨他們都圍在他身邊,我很欣慰,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至少,他是幸福的。媽媽抱著我的兒子告訴他,這是萍的第二個孩子,他茫然的點頭。我亦坦然接受。是的,他不記得我了,包括他的幾個兒女。這又怎樣,我記得你就行,我記得你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我記得你給我全世界最暖的愛。如果生命可以外借,我愿意把余生的時間分你一半,愿意替你承受疾病的痛苦,愿意像你曾經疼愛我一樣好好的孝順你!可惜,那僅僅是如果......我故作平靜的和他告別,想著這個男人隨時會從我的生命里離開,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坐在醫院冷清的走廊里嘶聲痛哭。
昨天,又去看了他。因為我知道,他已到了生命的邊緣,我們見一面便少一面了。我仍舊趴在他耳邊說話,仍舊大聲告訴他我的名字,仍舊哭著埋怨他怎么把我忘了。他一如既往的茫然的笑,無奈而落寞。其實我心里沒有遺憾和責怪,反而慶幸他的癡呆和遺忘。如此,他便不會擔憂他用生命寵愛的孩子未來的生活,不會牽掛她所有坎坷和凄苦,不會再有放心不下,不會再有依依不舍......這樣,該有多么安心,該有多么好。回去的路上,我還是不爭氣的哭了,而你,依然不用知道。
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不記得我了。而我,從未傷心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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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萍,清水蓮心,慎獨的水命女子,一半明媚,一半憂傷……在詩歌里低吟淺唱,在生活中淺笑嫣然……堅信,文字和愛能救贖靈魂,所以,一路書寫,一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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