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A股疫苗板塊在沉寂許久之后突然沖到了漲幅榜前列，沃森生物封上漲停，萬泰生物、智飛生物等公司股價漲幅均超過6%。激發這一輪行情的直接原因，是漢坦病毒疫情的出現。資本市場的反應依舊迅速且直接：病毒一來，疫苗股就漲。

如果把時間往回撥不到一年，2025年夏天，廣東佛山等地出現了基孔肯雅熱疫情，全球報告病例數快速上升，彼時康希諾等疫苗概念股同樣聞風大漲。再往前看，新冠、流感、諾如，每一次病原體進入公眾視野，都會在短時間內把疫苗行業推到聚光燈下。燈光亮得突兀，暗得也快，幾根陽線之后，一切又回歸沉寂。疫苗產業似乎被牢牢地綁在了疫情這根鞭子上，抽一下，轉一陣，鞭子停了，轉動也漸漸停下。

只是在這種間歇性的亢奮背后，全球疫苗產業正在經歷一場范圍廣泛的寒冬。

2026年4月，在湖南長沙舉辦的2026年疫苗與健康大會上，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公布了一組數據：全國疫苗批簽發量已從2021年的6393批次持續下降至2025年的3858批次，四年間年均降幅達到8.4%。批簽發量是衡量疫苗市場活躍度的重要指標，這一趨勢意味著終端需求在持續收縮。

從企業端看，寒意更為直接。智飛生物2025年全年虧損高達147.23億元，營業收入同比下滑超過六成，公司年報開篇便以誠懇的措辭向全體投資人致歉。這家曾在2021年憑借新冠疫苗和進口九價HPV疫苗代理權創下百億元凈利潤的企業，如今負債攀升，面臨著上市以來最嚴峻的財務壓力。萬泰生物同樣在2025年錄得上市以來首次虧損，其疫苗業務收入已不足5億元。成大生物2025年扣非凈利潤僅剩四千余萬元，同比降幅接近九成。

收縮不僅僅發生在中國市場。據醫藥行業媒體報道，跨國藥企默沙東在2026年初計劃對其位于美國北卡羅來納州達勒姆市的疫苗生產基地裁員約150人。而在不到一年前的2025年3月，默沙東才剛剛耗資10億美元擴建這一基地，專門用于擴大HPV疫苗產能，并承諾新增400個全職崗位。變化來得如此之快，根源是全球HPV疫苗需求的驟然退潮。默沙東財報顯示，其佳達修系列HPV疫苗2025年全球銷售額同比下滑近40%，在中國市場的銷售額更是從前一年的35億美元跌落至2億美元，降幅接近95%。

幾乎同一時期，德國疫苗企業BioNTech在2026年5月宣布了其成立以來最大規模的運營重組計劃，關閉位于德國和新加坡的共4處生產基地，裁員1860人，并將新冠疫苗的生產完全移交給合作方輝瑞。公司發布的一季度財報顯示，當季營收同比下滑35.3%，凈虧損擴大至5.32億歐元。BioNTech將業績的持續惡化明確歸因于全球新冠疫苗需求的斷崖式下跌。

疫情催生的需求迅速退潮，把行業推入了低谷。然而，退潮之后露出的更深層問題是，即便不考慮大流行的擾動，常規疫苗的消費本身也早已陷入了一個困局：企業之間的價格戰愈演愈烈，而接種率卻始終難以提升。

流感疫苗是價格戰最充分的寫照。早在2024年，國內四家企業就圍繞流感疫苗打起了激烈的價格競爭。進入2025年，三價流感疫苗的公開中標單價最低已經降至5.5元一支，幾乎等同于一瓶飲料的花費。然而，低價策略并未如預期般喚醒足夠規模的接種需求。中國疾控中心相關監測數據顯示，我國全人群流感疫苗接種率長年徘徊在3%至5%的區間，18歲及以上成年人接種率不足1%，而歐美發達國家的接種率普遍維持在40%以上。企業竭盡全力降價，卻沒能等來足夠多的接種者。

狂犬病疫苗也面臨著相似的尷尬。目前國內已上市十余款狂犬病疫苗，尚有近二十款在臨床研發中，產品高度同質化必然引發價格競爭，部分產品單價已從幾年前的一百八十元左右下滑到百元以下。我國每年狂犬病暴露人群約有四千萬，但暴露后疫苗接種率僅在三成五左右，大量本應走進接種點的人并未出現。

HPV疫苗市場的轉折則更加令人感嘆。曾經要排隊等待的九價HPV疫苗，隨著國產產品的上市、國家將二價疫苗納入免疫規劃，以及支付意愿較強的群體集中接種完畢，市場需求在短時間內迅速飽和。默沙東HPV疫苗在中國市場銷售額的暴跌，便是這一進程最直接的注腳。當積累的存量需求釋放殆盡，而新的增量還遠未跟上，這一品種便從藍海直接墜入紅海。

南方科技大學公共衛生及應急管理學院教授、國家衛生健康委醫療應急專家委員會委員馮子健曾在公開討論中指出，國際上存在一種看法，認為疫苗不應該成為市場自由競爭過于充分的產品，需要從機制上對行業作出一些保護性安排，以避免陷入惡性價格競爭。這種保護之所以有必要，是因為如果企業長期無法獲得合理回報，將會有品種被迫退出市場，不僅損害產業的持續創新能力，更可能威脅到國家層面的疫苗供應安全。

而在需求端，馮子健認為國內接種面臨兩個突出挑戰。一是出生人口數量下滑導致兒童免疫規劃疫苗使用量持續走低。二是公眾對自費疫苗的接種意愿總體不強，提升接種率相當困難。

認知的鴻溝是橫在接種率面前的一座大山。水痘疫苗能夠維持相對穩定的接種，很大程度靠的是多年市場教育形成的家長共識，大家普遍認為孩子必須接種水痘疫苗。而面對帶狀皰疹疫苗、肺炎球菌疫苗等面向中老年人群的品種，大量潛在接種人群對疾病本身的嚴重性以及疫苗的預防作用認知十分有限，接種意愿自然無從談起。與此同時，網絡上不時出現的有關疫苗安全性質疑的信息，也在持續消解部分公眾的信任。

回望過去，中國疫苗行業曾長期處在“產品紅利時代”。市場擴容迅速，競爭不夠充分，只要手握一個拳頭品種，就足以支撐起一家上市公司的增長。狂犬病疫苗之于成大生物，二價HPV疫苗之于萬泰生物，新冠疫苗之于一批新興企業，都曾是這個邏輯的生動案例。然而，當紅利消退，單點依賴的脆弱性便暴露出來。一旦疫情過去，一旦政策調整，一旦存量市場消耗完畢，如果沒有新的產品梯隊、更廣的適應癥和更扎實的全球渠道，企業就會迅速被拉回原點。

那么，出路究竟在哪里？答案不能僅僅是一次又一次地等待疫情來拉動股價，而需要整個行業把重心真正轉移到提升接種率這一根本命題上來。

接種率上不去，本質上是“誰需要接種”“誰來支付”以及“如何讓公眾持續信任疫苗”這三個問題尚未得到系統回答。從全球經驗看，將疫苗納入公共衛生體系和醫保支付框架，是穩定需求的最有效方式。世界衛生組織在《2030年免疫議程》中強調，生命全程的疫苗接種應成為公共衛生的基石，也就是說，不僅兒童需要接種，青少年、成年人、老年人同樣需要獲得針對不同疾病的疫苗保護。許多國家已經將流感疫苗、肺炎球菌疫苗、帶狀皰疹疫苗等列入成人免疫推薦清單，并由公共資金負擔全部或部分費用，由此換來了遠高于中國的接種覆蓋率。

在國內，一些變化也在緩慢發生。部分城市開始嘗試將流感疫苗、肺炎疫苗、帶狀皰疹疫苗納入地方免疫規劃或開展醫保支付試點，健康中國行動也明確把“預防為主”擺在突出位置。國家衛生健康委多次提出，要推動從以治病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為中心轉變，而疫苗正是這一轉變中不可替代的基礎工具。這些努力正在為疫苗行業鋪設一條常態化發展的軌道，而不是讓產業永遠處于疫情來臨才被想起的被動狀態。

疫苗行業的價值，從來不應該只用股價漲跌或某一年的市場規模來衡量。世界衛生組織估算，疫苗接種每年在全球范圍內可避免200萬至300萬人死亡。它是公共衛生體系的基礎設施，是成本效益最高的健康干預手段之一。只是，在日常的平靜中，這種價值極易被遺忘。只有當疫情突然闖入生活，當醫院發熱門診排起長隊，人們才會猛然想起還有疫苗這回事。

病毒和細菌不會因為股市的冷淡而停止變異和傳播，它們一直在那里，等待下一次機會。對于整個社會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是無論有沒有疫情，都能持續運轉的疫苗文明。這種文明根植于公眾的認知、政策的穩定支持和企業長期的技術積累，而不是一場又一場疫情過后的短暫狂歡。畢竟，預防這件事，永遠比等到疾病發生再治療，更值得被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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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 文成

校稿| Gddra編審| Hide / Blue sea

編輯 設計|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