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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南方多雨，天氣總在晴雨之間反復拉扯，像極了我跑外賣時懸著的心。歇了好些日子沒跑單，今天傍晚，我跨上電動車準備取了幾個快遞就出門，在菜市場旁那家開了多年的小超市門口，又撞見了那位中通快遞小哥。

這是我第N次遇見他，每一次，都不自覺地多望兩眼。他的右手自腕下殘缺，手掌全無，小臂末端像一截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硬木，常年套著黑色護臂，護臂上牢牢固定著一部手機，裝著快遞APP，和我手機上的“蜂鳥眾包”APP一樣，那是他的導航與掃碼器。

我停在路邊，看他從藍色快遞三輪車上下來。車身印著醒目的中通白字，車廂被包裹塞得滿滿當當，在傍晚沉郁的天光里泛著舊而結實的光。他穿著中通標志性的亮藍工服，后背的logo被汗水浸出一圈圈鹽漬，袖口隨意卷至小臂，坦然露出半截殘缺的右臂；下身是洗得發皺的紫紅色工裝短褲，褲兜鼓鼓囊囊塞著筆與便簽，腳上一雙人字拖，鞋邊沾著菜市場潮濕的泥點，腳趾因常年用力，關節微微凸起。

超市門口，快遞堆成小山，牛皮紙箱、黑色快遞袋、藍黑編織袋橫七豎八鋪在水泥地上。旁邊是紅底白字的“干果零食”招牌，竹筐里盛著花生瓜子；不遠處，“方舟大藥房 醫保刷卡”的藍色招牌靜靜亮著，門口竹筐里的橘子滾得滿地橙黃，市井煙火撲面而來。

他彎下腰，只用一只左手熟練翻揀。指節粗大，指腹覆著厚繭，指甲縫里嵌著淡淡的紙灰，捏取快遞、核對信息的動作快得像常年操練的老手。掃碼時，他微微側身，將右小臂上的手機對準單號，一聲清脆的“滴”，行云流水，沒有半分遲疑與笨拙。

一只巨大的藍黑帆布袋，袋身磨白、邊角破損，裝滿沉甸甸的包裹。他左手攥緊袋口，身體后傾，重心死死壓在左腿，殘缺的右臂繃成一道穩定的杠桿，硬生生將半人高的袋子拖至臺階旁。裝件時更顯不易，沒有另一只手固定袋口，他便將袋邊夾在下巴與肩窩之間，脖頸用力繃著，左手飛速將包裹塞入，再用牙齒咬住膠帶，單手扯斷、封口，整套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頭發緊。

遇上大件紙箱，他就用右臂殘端將箱子抵在腿間固定，左手扯膠帶、封箱口，箱子滑落便用腳勾住，以身體夾緊，全程不求助、不慌亂。一旁取件的人偶爾伸手搭扶，他抬頭笑一笑，道一聲謝，嗓音沙啞，帶著風吹日曬的粗糲，卻干凈坦蕩。

他騎車的模樣我見過許多次。左手穩握車把，掌控方向與剎車，右臂輕搭車把維持平衡。三輪車在菜市場的人流竹筐間靈活穿梭，穩得如同雙手操控。車上的快件不比任何同行少，甚至更滿，他要把每一件包裹，準時送到等件人的手上。

這家小超市是片區代收點，永遠堆著取之不盡的快遞。店內冷氣混著零食香氣，冰柜汽水凝著水珠，貨架上擺著印著小牛的紅色牛乳禮盒、帶著喜字的飲料箱，墻上貼著取件須知與“湯圓水餃”的小廣告，紅藍色塑料凳隨意擺放，掃帚拖把靠墻一字排開。煙火氣、汗味、菜腥、紙箱紙味混在一起，是南方小城最真實的日常。

我不知道他因何失去右手，不知他如何入行、如何通過面試，是否受過政策關照。我只看見，他與這條街上所有快遞員、外賣員、小攤販并無不同，在生活里埋頭奔波。他的動作里沒有自卑，沒有怨懟，只有日復一日的熟練、沉穩與盡責。

他在菜市場的嘈雜中，在小超市的臺階前，用一只手撐起自己的生計，也讓更多人的手機里顯示出“待收件”

我騎車緩緩從旁經過，沒有上前打擾。晚風卷著市井氣息掠過，他低頭整理快件，右小臂上的手機屏幕，繼續顯示一個個快遞件的信息。

國人每年要寄出和收到近兩千億件快遞，日均五億多件，從繁華都市到偏遠街巷，從清晨到深夜，靠的就是這一雙雙手在流轉、在奔波、在托舉。龐大的數字背后，是無數個普通的身影，是風吹日曬，是早出晚歸，是不計其數的彎腰、分揀、裝車、派送。

有人開著智能分揀線，有人坐著干線運輸車，更多的是四百萬快遞小哥，守在城市最末梢的網點，守在菜市場旁的小超市門口，完成最后的閉環。只是，四百萬分之一和兩千億之幾，這城市里有太多這樣普通且沉默的人，

看著他騎三輪車駛向龍湖大道，我也調轉車頭，不過不是馬上去跑單，而是兩百米外，我安靜的茶室與書房。兩個世界，平行又交錯，交錯又平行。我不想刻意歌頌，也不愿廉價感動，也不想馬上探究和深入，只是記下這一個尋常傍晚的瞬間。

甚至，我連他的名字，都未曾問起。

哦，對了，外賣騎手，全國也有一千四百多萬人。每天在街巷里穿梭10～14小時，撐起日均兩億三千萬單的煙火，從早餐到夜宵，從晴天到暴雨……

當我走出書房，帶上黃色頭盔，綁好黃色外賣箱，在今夜跑了六個小時，才賺了六七十塊錢時。

當我精疲力盡，躺在沙發上喝著紅酒解乏那一刻，一個聲音告訴我“你看，你也是一千四百萬之一和兩億三千萬之幾”。

本文作者：李藝泓

注：本系列為李藝泓《騎手日記》中的一部分，未來將集結成書，希望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