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臺球的“上戶口”之路。
文|毛巾
編|陳梅希
在國內,有兩項稱得上是大眾地下情人般的運動:一是麻將,二是臺球。二者均有著極廣泛的全民基礎,卻都因一些復雜的緣由,有一段“上不得臺面”的歷史(雖然兩項運動又恰好都是在臺子上開展的)。
麻將我們暫且按下不表,只說臺球:近年來,臺球熱肉眼可見地席卷全國。門店數量上,無論是傳統臺球廳還是無人值守的24小時自助球房遍地開花,很多店在高峰時期一桌難求,即使經歷了倒閉潮,整體仍呈競爭紅海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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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媒咨詢預測,2030年中國臺球市場規模將達1920億元。數據來源:艾媒數據中心
網絡熱度上,臺球主播與自媒體大量涌現,打得好的和打得抽象的都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即使是普通愛好者也能偶爾在球房打出“神之一桿”后,找老板調取錄像秀給網友看。打臺球,是很多中國人一生中,為數不多的能被煞有介事地記錄下來的體育高光瞬間。
“臺費50,監控200。”“死后墓碑上刻著個二維碼掃開就是這段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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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比臺球玩家更需要監控。圖源bilibili
而隨著趙心童、吳宜澤兩名中國運動員在2025、2026斯諾克世錦賽上連續兩年奪魁,國人的臺球熱情更是被徹底點燃。但斯諾克人們愛看,卻不愛打。隨便走進一家臺球館,大概率看到里面密密麻麻擺著的都是中式臺球桌。
說起這種臺球桌,繞不過一個名字:喬氏。在過去二十多年里,這個品牌和它的打法,恰好踩中了中式八球從野生走向正規化的每個關鍵節點。理解喬氏,便理解了今天的臺球熱是怎么被一點點拱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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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廠商,怎么改變一項運動的命運?
大多數體育項目,是先有成熟賽事,后有裝備巨頭。耐克的籃球能賣得好,是因為NBA已經火遍全球;Wilson網球拍的成功,也是四大滿貫創立之后的事情。
而中式臺球反過來。這項廣受歡迎的民間運動,場地能從網吧旁邊一直延伸到到畢贛的電影里,但它曾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正式規則,沒有正規賽事,甚至這個項目連官方的名字都沒有。“黑八”“十六彩”“美式落袋”……各種叫法眾說紛紜,直到2012年才被統一為中式臺球。
在這項運動擁有名字的十四年前,1998年,喬元栩在秦皇島開了一家很小的臺球桌廠。這不是一個激動人心的開場:秦皇島,一個曾以療養院聞名的海濱城市,沒人會預想到這里會誕生什么體育產業的奇跡。更何況,那時的臺球在中國是真正意義上的邊緣運動,游戲廳、錄像廳和臺球廳,是中國青少年的三個甜蜜禁區。
喬元栩意識到,臺球這項運動的問題不在于沒人玩,而在于沒有人把它當回事兒。它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市場影響力,而是缺少一個被認真對待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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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產電影里的臺球情懷。圖源《路邊野餐》
于是,喬氏從一開始就走了一條很少有品牌選擇的路:將企業利潤投入到賽事組織中,逐步形成”以賽事帶動推廣,以推廣促進市場”的發展策略。
2006年,第一屆全國黑八排名賽開打,后來升級為中式臺球國際大師賽,如今已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臺球聯賽之一;2012年,在丁俊暉引發國內斯諾克熱的背景下,喬氏簽下斯諾克明星“臺球皇帝”亨德利擔任中式臺球全球推廣大使——如果你想讓一件事看起來不邊緣,最有效的辦法是找一個不邊緣的人背書。
2016年,喬氏把比賽開到赤道另一邊的南非,冠軍獎品是一輛摩托車,而獲獎選手用賣掉摩托車的錢開了一間球房,這項賽事也被南非當地臺球愛好者稱為“改變生活的賽事”。這個獎品設置頗有一種粗糲的質感,某種程度上也是中式臺球對自己“野生出身”的一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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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氏臺球南非站比賽。圖源facebook@Heyball South Af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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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站比賽。圖源柬華日報
更野的事還在后面。
2023年喬氏杯全球總決賽上,喬氏直接把500萬人民幣現金帶到現場,擺在臺球桌上,等待冠軍把它拿走。這和國外某些德州撲克賽事決賽上的獎金展現方式如出一轍。從品牌的角度來看,這是一次極為暴力、視覺沖擊力極強的公關行為。斯諾克世錦賽冠軍獎金是50萬英鎊,而這個數字卻不及喬氏杯冠軍用一個麻袋裝走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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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軍鄭宇伯裝走獎金。圖源喬氏官方直播
就這樣,中式臺球迎來了自己真正出圈的時刻,如此高調的賽事宣傳,讓從前沒有正視這項運動的人也看到了它可觀的投入回報比。在澳洲、在東南亞、甚至在斯諾克的大本營英國,喬氏的商業邏輯一以貫之:先用賽事在當地培育生態,球手有了,觀眾有了,土壤有了,球桌自然跟著賣出去。
許多曾經九球、開倫臺球的專業球手,在高額獎金的吸引下也加入到中式臺球的賽事生態中。比起傳統意義上的出海,喬氏臺球的海外布局,某種程度上甚至像是一種“生物入侵”。
但至少,沒人再能忽視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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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氏持續運營著的海外賽事賬號。圖源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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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賽選手遍布全球各地。圖源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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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式臺球,警惕變高端
在2012年,喬氏臺球面臨自身品牌定位問題。當時內部有兩種意見:一種是“高端臺球桌領導者”,另一種是“中式八球領導者”,而喬氏最終選擇了后者。
喬元栩之子,前喬氏臺球總經理,后創立獨牙球桌品牌的喬冰曾表示:選擇“中式八球領導者”定位的主要原因,是喬氏想要建立并推廣中式八球這一品類,而喬氏“高端”的定位在當時缺乏可信度。
但在實際產品層面,喬氏一直奉行的是高質量高價格策略。如果一家臺球廳里存在著不同品牌的中式臺球桌,喬氏的定價一般來說都是最貴的那一檔。而在消費者中具有最高認知度的,是喬氏金腿和喬氏銀腿這兩種球桌。在喬氏臺球官網上,一張喬氏銀腿桌要價28800元,金腿還要再貴上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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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款Q9“玫瑰金腿”售價更是高達75800元/臺。圖源喬氏官網
整個行業的競爭也加速了高端化的分化——北京崔各莊附近2025年新開的精品臺球廳,一小時中八單價已達120元,一線城市單小時50元的臺球收費也已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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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沙利文來了都得說一句“太優雅了”。圖源大眾點評
可中式臺球真的愿意跨過這道高端門檻嗎?不妨看一眼斯諾克在中國的命運。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由于央視的轉播錄像,斯諾克在中國擁有極高的認知度和美譽度。它是紳士運動,是智力與優雅的結合,是家長們可以讓孩子嘗試的體面愛好。但三十年過去了,斯諾克在國內的參與人口還是不到中式臺球的零頭。原因很簡單:打斯諾克太貴,也太難了。
一張標準的斯諾克球臺,周圍預留出充足的擊球空間,占地面積要近40平方米,若加上休息區,一個球廳擺四張斯諾克臺就需要近200平米的場地。在一線城市,光是場地成本就決定了斯諾克只能走高端路線。
斯諾克本身的規則復雜、單局耗時長、技術要求高,更是讓普通愛好者望而卻步。你花一百多塊錢打一小時,可能連一局都沒打完,只有資深愛好者才能玩出樂趣來。而想變得資深,便是一筆不小的投入。
斯諾克的高端化,是物理空間和規則門檻共同決定的。這種高端化帶來的是叫好不叫座——人人都知道斯諾克很高級,但真正愿意掏錢打的,永遠是那一小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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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高和寡的斯諾克也面臨著商業化問題。世界斯諾克協會近年也通過單局限時賽等比賽形式,讓運動節奏更快更年輕化,觀賽氛圍更輕松。圖源WSPBA
中式臺球能在中國爆發,靠的恰恰是斯諾克的反面:場地小、規則簡單、單局時間短、運氣成分高。普通人一小時也能打四五局,偶爾蒙進一顆運氣球還能開心半天。這種低門檻、高頻次的正反饋,才是中式臺球擁有幾十萬家門店和近億參與者的底層邏輯。
喬氏在那次幸運二選一中,其實有能力讓臺球看上去比“入流”更高端,但它始終沒有。
打臺球的人,但凡打得時間長一點,都會有自己偏好的球桌:袋口大小、桌面平整度、庫邊彈性……這些細節都左右著消費者對一家臺球廳或一款球桌的粘性。球桌本身不便宜,但它賣給的是臺球廳老板,不是臺球愛好者。喬氏在產品端的高價,在消費端轉化成的是用戶的實際體驗,也讓球桌的品質和穩定性,構成了整個行業信任感的基底。
這是喬氏這二十多年最聰明的地方:用專業的東西,服務不專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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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絕大多數國內地級市都能看到喬氏的名字。圖源抖音
從街頭項目到正規運動,連入奧的進程也在“以卵擊石”般地推動著。喬氏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拯救”了中式臺球:通過舉辦正規賽事,持續的海外推廣,為這項草根運動搭建了一個完整的上升階梯,讓愛好者和專業運動員有了目標和出路。
另一方面,中式臺球當年在大眾心中的“低端”認知,也給了喬氏乘風而起的機會。在大多數友商都押寶斯諾克和九球的年代,喬氏作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球桌制造商,用企業利潤推廣運動,把品牌的命運和中式八球這項運動的命運綁定在了一起,這未嘗不是一種激進的博弈。
而到了今天,中式臺球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為它正名。它早就在短視頻和直播平臺無數次段子手的演繹和幾十億次播放中完成了自己的民間加冕。江湖地位未必會被寫進正史,但能在嚴苛的史官面前填上一筆便是商機——所以努點力吧,麻將桌。
本文封面圖源秦皇島日報 劉劍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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