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念,今年二十五歲。失業三個月,投了兩百多份簡歷,石沉大海。
那天早上,我又接到一個面試通知。一家中型文化傳媒公司,招文案策劃,薪資不錯,離我住的地方也不遠。我翻出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正裝,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提前半小時到了公司。
前臺帶我進了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辦公桌上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蝴蝶蘭。我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把簡歷放在桌邊,深呼吸,在心里默念準備了無數遍的自我介紹。
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發盤得很利落,臉上化了淡妝,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英氣。她手里拿著一杯美式,掃了我一眼,微微點頭,坐到了辦公桌后面。
“蘇念?”她問。
“是,您好。”我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
她沒再說話,拿起我的簡歷,一頁一頁地翻。
翻得很慢。
第一頁,個人信息。她看了很久,目光停留在“出生年月”那一欄。
第二頁,教育背景。她的手指在“高中”那一行來回摩挲。
第三頁,工作經歷。她幾乎沒有看,視線又回到了第一頁。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我開始有些不安——是不是我的簡歷有什么問題?還是她覺得我經驗不夠?
我偷偷抬眼看她,發現她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原本冷峻的職業面孔,像冰面下有什么東西在涌動。她的嘴唇微微抿緊,睫毛顫了顫,然后——
她的眼眶紅了。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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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她放下簡歷,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想一想,我是誰嗎?”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她是……誰?
我重新打量她的臉。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梁,下巴左側有一顆小小的痣。這張臉,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來。
“對不起,”我有些慌亂,“我們……見過嗎?”
她沒有回答,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在桌面上,轉過來朝向我。
那是一張很老的照片,邊角已經泛黃,塑封膜上有一道道細碎的劃痕。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兩人笑得眼睛彎彎的。背景是鄉下老家的院子,那棵歪脖子棗樹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個小女孩,是我。
而那個年輕女人……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女老板。
她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砸在桌面上。
“念兒,”她的聲音碎成了好幾瓣,“我是你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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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歲那年,我媽走了。
村里人說她跟一個外地來的生意人跑了,嫌我爸窮,嫌這個家留不住她。我爸從那以后就像變了一個人,沉默寡言,酗酒,偶爾喝醉了會對著我媽的照片罵。我從不敢問關于她的事,因為每次提起,我爸的眼睛里就會有一種我害怕的東西。
后來我爸也走了。我十三歲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我是跟著奶奶長大的。奶奶從不提我媽,只說“你媽死了”。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高中那年,我無意間在家里翻出一封信,是法院寄來的。上面寫著我媽向法院起訴離婚,我父親不同意,后來不了了之。那封信的日期,是我三歲那年的秋天。
原來她沒有跟人跑。原來她打過官司。原來她是想帶我走的。
可是她失敗了。我父親用最蠻橫的方式把她趕走了,而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把那封信偷偷藏了起來,沒有告訴奶奶。我一邊恨她為什么不堅持,一邊又忍不住想——她后來過得好不好?她有沒有想過我?她是不是已經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女兒?
大學四年,我試著找過她。可她的名字太普通了,叫“王芳”的人在中國有幾百萬。我沒有她的身份證號,沒有她的照片,沒有任何可以定位的線索。
后來我放棄了。我告訴自己,她大概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家庭,也許根本不想被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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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我會在一場面試里,遇見她。
“你怎么認出我的?”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的簡歷上有照片。”她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你長得太像我了。還有你的名字——蘇念。念兒,這個名字,是我取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爸當時要叫你蘇招娣,我死活不同意。我說我女兒要叫‘念’,感恩的念,懷念的念,念想……”
她沒有說下去,捂住了嘴。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偶爾會喊我“念兒”,但更多時候叫我“丫頭”。我以為“念兒”只是隨口叫的昵稱,從不知道,那是我媽親手取的名字。
“我找過你。”她忽然說,語氣急促起來,“你十三歲那年,你爸出事之后,我回去找過你。可你奶奶不讓我見你,她說……她說我是害死你爸的人,說如果不是我當年非要離婚,你爸不會變成那樣。她拿掃帚把我趕了出去,還說要報警。”
“我后來每個月給你寄錢,寄到你奶奶的賬戶上。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給你。我還給你寄過衣服、書,地址寫的是你學校。你有沒有收到過?”
我搖了搖頭。
我從沒收到過任何東西。奶奶也從未提起。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我看著對面這個女人,她今年應該四十六七了,保養得很好,眼角有細紋,但不顯老。她穿著考究的西裝,戴著一塊低調的手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看起來事業有成、生活體面,跟我記憶中那個模糊的、抱著我的年輕女人,完全對不上。
可她的眼睛騙不了人。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種怕被拒絕的恐懼。
“你……后來過得好嗎?”我聽見自己問。
她愣了一下,然后輕輕笑了一下,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后來去深圳了,從銷售做起,做了十幾年,前年才回到這座城市開了這家公司。我沒有再結婚。”
“為什么?”我問。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沒有放下你。”
面試當然沒有繼續。
她讓助理給我倒了一杯溫水,我們面對面坐著,說了一個多小時的話。
她說她當年離開,不是因為嫌窮,而是因為我爸。她說我爸喝了酒就打她,她身上常年帶著傷。她試過報警,試過找婦聯,都沒有用。在那個年代,農村里打老婆,沒人當回事。她最后實在受不了了,才跑了出去。
她不是不想帶我。她找了律師,起訴離婚,想要我的撫養權。可我爸在法庭上指天發誓說會改,法官把孩子判給了他。她想上訴,我爸帶著人堵在她租的房子門口,說她要是再敢來要孩子,就讓她“再也見不到”。
她怕了。不是怕自己,是怕他真的會傷害我。
“我走的時候,你抱著我的腿,喊‘媽媽不要走’。”她的聲音已經啞了,“我到現在都記得你那個樣子。我每天晚上做夢,都是那個畫面。”
她后來在深圳拼命賺錢,做銷售、跑業務、開公司,什么苦都吃過。她每年都會往老家寄錢,往我學校寄東西,可奶奶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她甚至找過私家偵探想看我一眼,可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孩子在上學,不方便見”。
“我以為你恨我。”她說。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恨你”,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恨過。恨她丟下我,恨她沒有帶我走,恨她讓我在那些沒有父母的年歲里,一個人扛下所有。可我也知道,她沒有選擇。一個農村女人,在那個年代,面對一個暴力的丈夫和沒有支持的法律,她能做的,她都做了。
“念兒,”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是熱的,帶著薄薄的汗,“媽不奢求你原諒我。我就想問一句——你愿不愿意……讓我補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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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光,那是一個母親找了二十二年、終于找到女兒之后,舍不得移開的目光。
“我今天不是來面試的。”我說。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可以明天來上班嗎?”我說,“我想離我媽近一點。”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笑容。
她一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的肩窩里,哭得像一個二十多年前那個不得不放開女兒手的年輕母親。
我拍了拍她的背,窗外夕陽正好,落在她的蝴蝶蘭上,暖融融的。
從此以后,面試官不再是我的老板,而是我的媽媽。
而我,終于不再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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