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夢幻假期，演變成一場漂浮在海上的噩夢。近日，發生在“洪迪厄斯”號郵輪上的聚集性疫情，已演變為一場引起全球關注的跨國公共衛生事件，也讓漢坦病毒這一人獸共患病原體重新進入全球科研視野。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病毒？為何突然具備了罕見的“人傳人”能力？

3名郵輪乘客相繼死亡

極地之旅演變為“海上噩夢”

當地時間5月10日清晨，“洪迪厄斯”號郵輪緩緩靠近西班牙加那利群島的格拉納迪利亞港。迎接船上100多名乘客的不是鮮花和香檳，而是全副武裝的防疫人員。

乘客從郵輪上被轉移到一些小船上，再送往岸邊。經過一處帳篷區域后，他們登上了一輛直接前往機場的巴士。

加拿大廣播公司評論稱，一場原本夢幻的極地探索之旅，在過去的數周里，演變成了一場“漂浮在海上的噩夢”。

時間回到4月1日，懸掛荷蘭國旗的“洪迪厄斯”號郵輪從號稱“世界最南端城市”——阿根廷烏斯懷亞出發，計劃途經多個南大西洋小島，最終抵達西非國家佛得角。

經過5天的航行，4月6日，“洪迪厄斯”號抵達靠近南極圈的南喬治亞島。

美國乘客 杰克：眼前的景色絕對不虛此行，俯瞰海灣和企鵝群落以及四周群山，沒錯，巴布亞企鵝真的會爬上這些山坡。

當游客們對獨特的南極景觀嘆為觀止時，一名70歲的荷蘭乘客里奧· 希爾佩羅德突然出現發燒、頭疼、腹瀉等一系列不適癥狀。隨船醫生無法確定里奧得了什么病。

加拿大傳染病專家 艾薩克·博格奇：發燒、頭痛、肌肉酸痛和疼痛，這些都不是什么特殊癥狀。如果有人帶著這些癥狀走進一家診所，被診斷出的病因可能會多到數不過來。

在無法確定乘客病因的情況下，“洪迪厄斯”號繼續航行，到達世界上最偏遠的島嶼之一——南大西洋特里斯坦-達庫尼亞島。

途中，里奧的病情急轉直下，出現了嚴重的呼吸窘迫癥狀。4月11日，里奧在郵輪上去世，從發病到死亡僅約5天。船長將里奧的死因推測為自然死亡。

船長(4月12日)：大家早上好，很遺憾，我必須通知大家，我們的一位乘客昨晚突然去世了。這令人非常悲痛，但我們認為這是自然原因導致的。醫生告訴我，無論他生前有任何健康問題，都不具有傳染性。因此，船是安全的。

然而，沒過幾天，里奧的妻子米麗婭姆· 希爾佩羅德也開始出現與丈夫相似的癥狀。

4月24日，米利婭姆和30多名乘客在郵輪中途站——南大西洋中部的圣赫勒拿島下船。此時她的病情已出現急劇惡化，在經南非約翰內斯堡轉機返回荷蘭的途中暈倒在機場，被緊急送醫。兩天后，4月26日，米利婭姆在約翰內斯堡當地醫院去世。6天后，5月2日，郵輪上一名德國籍乘客死亡。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3名郵輪乘客相繼死亡。這時，人們意識到船上可能出現了傳染性疾病。此后，又有多名乘客出現相似癥狀，隨船醫生也一病不起。

與此同時，從實驗室傳來的檢驗結果證實，希爾佩羅德夫婦去世前都感染了 “漢坦”病毒。

漢坦是一種古老的病毒，主要由嚙齒類動物傳播。人類感染漢坦病毒，可能引發漢坦病毒肺綜合征和腎綜合征出血熱等，嚴重時可導致死亡。更可怕的是，這對荷蘭夫妻感染的是漢坦病毒中目前所知唯一能“人傳人”的安第斯病毒，致死率可達50%。

據世衛組織提供的信息，安第斯病毒感染初期會出現流感樣癥狀，如發熱、肌肉酸痛等；一旦進展至心肺期，肺部毛細血管會出現滲漏，迅速引發肺水腫和呼吸窘迫，引發漢坦病毒肺綜合征(HPS)，病情往往會急劇惡化，導致急性呼吸衰竭。

加拿大公共衛生署特殊病原體部門主任 大衛·薩夫羅內茨：病情進展極快，在出現呼吸窘迫時，死亡可能在24到48小時內發生。

目前，全球尚無針對該病毒的特效抗病毒藥物或獲批疫苗，臨床治療主要依賴ICU呼吸循環支持等對癥干預手段。

病毒來勢洶洶，“洪迪厄斯”號立刻成為人們眼中的不祥之船，所經之地紛紛閉門謝客。

最終，世衛組織出面，與距離郵輪最近且有足夠醫療能力的國家進行協調，確定西班牙加那利群島的特內里費島為郵輪最終停靠點，船上所有人員將在嚴密監管下進行分批撤離和醫療轉運。

5月10日，在抵達特內里費島后，“洪迪厄斯”號上來自23個國家和地區的147名乘客和船員陸續返回原籍。根據各國政府的法律要求，他們需要開始至少21天的離岸隔離。

5月13日，世衛組織確認，全球有5個國家出現了11例漢坦病毒確診病例，130多人處于嚴密監測狀態。除了已經死亡的3人外，一名法國籍乘客一度因病情危重被送入ICU。

世衛組織提示，安第斯病毒在人體內潛伏期可長達8周，增加了追蹤和隔離的難度。

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 譚德塞：考慮到這種病毒的潛伏期較長，未來幾周內可能還會出現更多病例。

“零號病人”曾在垃圾填埋場觀鳥

疫情暴發與郵輪“特殊環境”有關

至此，最關鍵問題浮出水面，郵輪上為什么會出現漢坦病毒？

對此，主流解釋有兩種：

一種可能是病毒源自郵輪本身，比如船上存在攜帶病毒的老鼠。

另一種可能是患者在陸地上被嚙齒動物感染，之后將病毒帶上郵輪。

這一解釋將目光指向了本次疫情的已知“零號病人”：里奧· 希爾佩羅德。他是荷蘭資深觀鳥愛好者、鳥類學家，是觀鳥圈內著名的“刷鳥”高手。

“刷鳥”是觀鳥活動中一種極度追求效率和稀有度的做法。為了親眼見到某種罕見鳥類，“刷鳥者”常常不惜長途奔襲前往特定地點。

有消息稱，那對首先感染“鼠源病毒”的夫婦，在郵輪停靠阿根廷一座偏遠城市期間，曾前往一處鼠患成災的垃圾填埋場觀鳥。

2025年11月27日，里奧和妻子抵達南美，開始為期數月的觀鳥探險。2026年3月27日，夫婦倆曾前往阿根廷烏斯懷亞郊外一處環境惡劣的大型垃圾填埋場。在那里，他們如愿見到了心心念念的白喉巨隼。

白喉巨隼是著名的“食腐者”，十分機警，全球最大鳥類觀測數據庫eBird記錄，它們“常出現在阿根廷烏斯懷亞城外的垃圾場”。而同樣出沒于垃圾場的，還有安第斯病毒的自然宿主——長尾稻鼠。

病毒隨著長尾稻鼠的糞便和尿液排出，再在干燥的垃圾場環境中化作致命的氣溶膠，當里奧和妻子舉起長焦鏡頭捕捉隼鳥時，他們或許恰巧吸入了那口“致命的氣溶膠”。

英國珀布賴特研究所傳染病學家 茱莉亞·加洛：通常對于這些病毒，暴露量必須達到相當高的顆粒數量。我們不知道是一分鐘的活動，還是一個小時的活動導致了感染。當然，暴露的時間越長，感染機會就越高。

突然暴發的郵輪疫情引發全球關注，也讓人們聯想到幾年前曾令世界停擺的新冠大流行。不過，醫學界目前的普遍共識是，一場像新冠那樣的大流行病的發生概率微乎其微。

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 譚德塞：這種疾病不是新冠，世衛組織已經多次強調這一點，我們不會輕率地這么說。

美國梅奧診所微生物及病原體學家 鮑比·普利特：我們應該對此次的病毒心懷敬畏，不能掉以輕心，但也無需將其災難化。

美國梅奧診所微生物及病原體學家普利特指出，漢坦病毒的人際傳播，需要人與人之間存在非常密切且持續時間較長的接觸，并不會因人們在走廊里短暫的擦肩而過而傳播開來，也不會僅僅因接觸過同一物體表面就導致感染。

目前，無論死亡或確診病例，都是曾生活在“洪迪厄斯”號郵輪上的人，所謂“社區傳播”并未發生。

事實上，此次疫情的暴發，與郵輪這一“特殊環境”密不可分。

加拿大公共衛生署特殊病原體部門主任大衛·薩夫羅內茨認為，這次事件中郵輪本身體積較小，人員空間非常密集，再加上他們在早期并不清楚是什么病毒，這些因素共同導致了病毒在多人之間傳播。

漢坦病毒并非新型病毒

氣候變化加快病毒傳播

更值得引起警惕的是，此次引發郵輪疫情的漢坦病毒，不是新型病毒，而是一種早已為人類所知的病毒。

“漢坦”這一名稱源于漢灘江(Hantan River)。1951年，漢灘江附近報告了一種導致腎衰竭的流行性出血熱，約3000人感染，其中約400人死亡，但當時沒人知道病因。直到1978年，韓國科學家李鎬汪確定了該病的病因，并根據發現地將其命名為“漢坦病毒”。

記者：我們知道病毒是如何從韓國到了安第斯的嗎？畢竟兩地距離遙遠。

英國珀布賴特研究所傳染病學家 茱莉亞·加洛：當我們談論漢坦病毒時，我們在談論的是不同的東西，可分為“舊大陸漢坦病毒”和“新大陸漢坦病毒”。安第斯病毒屬于新大陸(美洲)，而漢坦病毒屬于舊大陸(歐亞大陸)。它們并不互串，而是原本就存在于世界不同地區的動物身上。

英國珀布賴特研究所傳染病學家 茱莉亞·加洛：新大陸漢坦病毒(安第斯病毒)會導致肺綜合征。而舊大陸病毒會引起另一種疾病，主要影響的是腎臟，且病死率要低得多。由于基因組和外觀高度相似，我們才將它們歸為同一病毒科(漢坦病毒家族)。但我們會區別對待它們。

此次引發郵輪疫情的“安第斯病毒”因主要分布于智利和阿根廷的安第斯山脈而得名。

2018年11月，一名當地居民在處理自家棚屋時因吸入帶有病毒的鼠類排泄物微粒而感染。在癥狀尚不明顯的潛伏期內，這名感染者參加了一場約100人的生日派對。在隨后的17天到24天內，派對宴席上坐在他附近的人相繼病發。其中一人因社交活動頻繁，在自身出現癥狀前，又進一步感染了另外6個人。最終造成34人確診，其中11人死亡。在那之后，漢坦病毒疫情暴發的頻次逐年增多。

據美國權威科學新聞網站LIVE SCIENCE報道，在2025年6月至2026年5月，南美洲記錄在案的安第斯型漢坦病毒病例超過100例，同比增加約兩倍。

背后的原因之一是氣候變化。阿根廷國家科學技術研究委員會研究發現：隨著氣候變化加劇，未來幾十年的極端氣候模式將有利于長尾稻鼠的棲息地向東擴張，更靠近阿根廷人口稠密的大西洋海岸，從而增加“溢出效應”，也就是人獸共患病的發生風險。

在美國南部內華達州雷諾市郊的一處牧場，漢坦病毒在西半球被發現30多年后，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病毒學家伯德帶領其團隊，監測病毒的主要傳播者——鹿鼠。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病毒學家 布萊恩·伯德：我認為這是我們捕捉到最多鹿鼠的一次。病毒對嚙齒動物本身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它們終生攜帶這種病毒，但會通過尿液和糞便排出這種病毒。

2021年，由極端高溫引發的 “迪克西”超級山火徹底改變了當地的自然環境。大量猛禽、狐貍等鹿鼠的天敵因喪失棲息地死亡或遷徙，生命周期短、適應力強、繁殖速度快的鹿鼠數量卻出現了爆炸性增長。相比火災前，當地的鹿鼠數量翻了10多倍。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病毒學家 布萊恩·伯德：隨著動物承受的環境壓力越來越大，它們更有可能排出某種病毒或病原體。環境變化也正在直接影響這些動物本身。那么它們原本棲息的地方，當生態環境發生改變時，這些動物就會開始遷移。從物種層面來說，它們確實具備一定的適應能力。只是過去這種適應過程通常極為緩慢，可能需要數千年甚至更久。而現在我們看到的是劇烈的、快節奏的變化，時間跨度只有幾百年，甚至更快。

巨大的環境變化也讓鹿鼠變得應激且高敏，排毒效率顯著提高。如今在捕獲的鹿鼠中，有約8%攜帶活體病毒。而在大火前，這一比例只有4%。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病毒學家 布萊恩·伯德：嚙齒動物之間傳播這種病毒的主要方式是互相打斗和咬傷。因此，與未發生火災的對照區域相比，在這些被燒毀的區域中，病毒的傳播速度可能會更高。

氣候變化加劇干旱，干旱引發山火，山火改變生態系統，嚙齒動物數量爆棚、展開混戰，進而催生了病毒的超級傳播者。

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的生物學家卡米洛·莫拉指出，人類面臨的375種因病毒引發的疾病中，有218種因氣候災害而惡化，其中近70%為人獸共患病。

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教授 生物學家 卡米洛·莫拉：在影響過世界各地人群的病原體中，超過58%已經受到氣候變化的影響。但這些是我們已經知道的，可怕的是那些我們還不知道的。因為對于已知的，我們知道自己并不能完全應付，可以想象，當可能對我們造成更大傷害的病原體出現時，將會對我們產生怎樣的危害。

盡管安第斯型漢坦病毒完全不具備像新冠病毒那樣的極強傳播力，但其呈現出的非典型傳播特征引發了全球科學界的警惕。

美國權威醫學期刊《環境研究》文章稱，氣候變化正在重塑人獸共患病的傳播版圖。當極端天氣打破生物多樣性的屏障，病毒便可能尋找新的宿主——人類。

《洛杉磯時報》評論指出：郵輪上的病毒暴發，究竟是看似孤立的偶發事件，還是大自然對人類發出的又一次警告？

(來源：央視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