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蹬自行車，跑黃鶴樓下的“首義舊書坊”，本意無非散散心。不料遠遠望去，門口居然堆著十幾麻袋，顯然是新“進”的貨，那就不得不瞧瞧了。好書者，也必是好事之徒，可以袖手不買書，但絕不能放過此類熱鬧。

拍完才注意到一只寵物狗正對我賣萌

此時顧客也有三五，都在東翻翻西撿撿，也有年邁大爺很認真在端詳的。門口小板凳上，則斜靠著倆男人，老者是店老板，另一位則是面生的大叔，大頭，身材粗壯，短衣短褲，領口紐扣敞開三四個，整一“不衫不履粗頭亂服”，從外表看是武漢街頭常見的那種中年糙漢。眼見他腳下一堆舊雜志，我上前翻。他頭也不抬，淡淡說了一句，“這批書是本地劇作家wang shu xun老先生的舊藏，你可以往那些麻袋翻翻”，說罷手指了指側邊。wang shu xun是誰，我之前都沒聽過，請他就掌手劃了一遍寫法，確認為“王述珣”。一網搜，果然是頗有名氣的建國初南下文藝干部，1940年代隨中原大學文工團南來定居的，后來是湖北省劇團的資深導演兼劇作家。這個年紀，如今藏書又都統統被當廢品清理，可想本人應該是歿了的。

大爺與大叔是勝似閑庭漫步

那些麻袋的書，隨便扯開撿起一翻，確實都有“王述珣”的鈐印，只不過刻得隨意，乃仿手寫體。更失望的是，七八個麻袋草草翻了一遍，并沒發現多少可觀的，幾乎都是上個世紀的通俗讀物，最終只找了一本邁耶斯的《海明威傳》（看書前扉頁，原書主為“柯進生”，題款為“武漢大學科研處，1990年10月1日于漢”，網搜了此公目前是武大設備處負責人），是尚可以接受的，因為是名家名作，如今又鮮為人知。這書目前豆瓣0評論，但1990年代那會應該是很盛行的，因為前幾天在看的某老輩學者寫于1994年的“讀書記”，就恰好提到在出差旅館中挑燈夜讀此書，而且杰弗里·邁耶斯近些年在中文世界也頗有點舊灶重燃的樣子，好些作家傳記都在陸續中譯出版。但既然頗感失望了，不免嘟囔了一句，這些書層次不高啊！怎料身邊那大叔又徐徐來了一句，人家是搞編導的，當然看的雜，什么都看。他這么一說，我也馬上醒悟過來了：確實，編劇看書，與“知識分子”或“學者”不同的，亂七八糟雜食才是對的，以前看過士行與郭寶昌的自傳，都說過這一點。

原書主王述珣老先生的印章，珍藏終生的寶貝藏書，身后如此

待大叔那么一“點”，我就明白算是遇到其貌不揚的“市井高人”了，倒對他感興趣起來，湊前想跟著聊幾句。他既然懂行，又事先都翻過，伯樂一顧空馬群，那些書自然沒有再仔細翻的必要。他也似乎見我到底懂點書，沒了起初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指了指腳下那堆烏漆墨黑的舊雜志，道，“那是一堆《新文學史料》，你可能感興趣”。一看，都是78年~1982年的，由于年代久遠已經很殘破了，總共有16本。問店老板多少錢，回說三元一本，雖說興趣不大，但這價格沒得說，低于市場價不少了，拿下。48元，加上那本《海明威傳》，總50元，當即掃碼刷過去了。轉身，又踢到一撮《中國圖書評論》，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舊物，是我需要的，趕緊挪過去問價，5元一套合訂本，自然毫不猶豫拿下。付款完，又繼續嘮嗑，問大叔什么時候來的，他說昨天就來了，王述珣這批他是第一個經眼。問他收獲，回說“最有價值的，是找到三十年前一批錄像帶，回去一放，都是過去拍的素材，從沒流出的”，又說找到一大批新《萬象》。我說那不錯啊，《萬象》如今行情價差不多10元一本了。他回，你說的分毫不錯，回去剛上架孔網，10元一本馬上就被人拍走了。我說您是網上開書店的啊，能告知店名嗎？這時他反倒忸怩了，回說開了八家呢！看他似乎不愿多說，我也識趣不再多問。

《小說界》創刊號目錄

蹲下翻書時，他突然又拍了拍我后背，指著旁邊一堆《小說界》，問我不感興趣嗎？翻了翻，也都是1980年代的舊刊，清一色年紀比我還大，可確實不感興趣，咱連世界名著都看不了，哪有閑功夫看國內雜志小說。他聽聞，倒是嘆了嘆，“我坐這兩天了，就沒發現一個識貨的，你看看那第一本是不是創刊號”？我拿起一看，還真是，1981年的創刊號。但咱買書既不為藏，又不想著賣，創不創刊的與我何有哉，照例不感冒。他聽完我說的，接口道，“確實，你們畢竟年紀小，這些都是傷痕文學了，不會去看的了”。眼見在這市井民窟里頭，廢品站無二的破爛攤邊上，如此一位胡子叭髭衣衫不整的大叔，突然幽幽地跟我談什么“傷痕文學”，那種不搭界的錯謬感油然而生。但這也是買舊書、逛舊書攤的一大樂趣，往往書沒啥意思，但人有趣。就這位大叔而言，三言兩語下來，我就明白，人家是很懂書的，也是讀過不少書的，蓋沒有一句是外行話。江湖行走，人不可相貌，確實是真的，我已經不知領教過多少。

3元一本的《新文學史料》

5元一合訂本的《中國圖書評論》

實際上，這樣的書界奇人，在這樣的地方，總是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一兩位。這次來，其實還碰上了一位，但他的特色應該是頭銜巨多、人脈巨廣。話說，大叔走后，我繼續翻書，一位50許人的大叔湊上前來，找我聊天。這位大叔就明顯是“知識分子”模樣了，清癯高瘦，穿戴整潔，鼻梁上夾著一副眼鏡。他應該是位自來熟，找我這陌生人嘮嗑也無需前奏，直接一個勁發感慨，“沒找到幾本好書??！”我只是“嗯嗯”敷衍，他又大發感慨，“瞧，這都是些啥書啊，我只看han jing堂、甲骨文哦”，我一聽也明白此公也是懂書的，畢竟“甲骨文”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得了的，至此倒是來了興趣，接口道，“啊，能看汗青堂、甲骨文、方尖碑這種大部頭的，了不得啊”，他聽聞似乎也是精神一震，“對啊，我家里藏書都三萬本了”，咱聽聞也是凜然一驚，發自內心禮贊，“三萬藏書在武漢都能排上前十了！”他聽了明顯很高興，謙虛了幾句后說，“我是主攻隋唐史的，到處講學”，接著吧啦吧啦又羅列得了什么什么獎。咱唯唯否否，他又興致勃勃道，“我看你也是搞文化的吧，我和池莉很熟的，經常一塊吃飯.....”。到了此時，我其實也有點想開玩笑了，問道，“是嗎，池莉不是再婚跑南京定居去了嗎？”他聽了明顯很驚訝，吃吃說道，“啊，可能是吧”，接著岔開話題說，“咱們加個微信吧”。我掏出手機一掃，秒速通過，同時對話框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一篇文字，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他的長篇自我簡介，應該是設置好的——我這才知道，微信是可以提前設置“自我簡介”的，這也是我頭一遭遇到，也算是開了眼了。盡管，“曾與王立群，王安憶，劉震云，賈平凹，酈波，莫礪鋒，張煒，商傳，陳文新，安意如，戴建業，王兆鵬等當面交流”，也是人生重要履歷，已經很讓我開眼了。

長到可怕的頭銜，也是讀書人的可愛之處

這么翻翻聊聊，天也快黑了，眼看就到飯點了。咱是此地老人了，也是一點不急，蓋隔壁就有一家“蔬食館”，自助，每人10元，還有免費書籍可“結緣”，向來是我最愛，只是路遠不常光顧，此番前來也是準備挨到飯點，好順道飽餐一頓的。說起來，這也是家“奇店”，是一位很“觀音臉”的中年女居士開的，開在繁華鬧市區，店內整飭清雅，飯菜精致健康，價格又頗便宜，10元20元就能二三十種有機蔬菜、水果、飲品任意吃，連那“美年達”都是刻意買了大瓶裝灌的，那份用心與成本可想而知?？烧驗槿撬厥?，其實顧客非常有限，無非周邊鄰里街坊大媽大爺，三三倆倆的。想一般人只吃蔬菜，再便宜也是懶得一顧的，也是情理之中吧。有一次，吃完與那慈眉祥目的老板娘大姐閑聊，問起盈虧狀況，她說這店一直都是虧本運營，好在總有人“發心”支持，時不時可以收到捐助，有的一捐就是一二十萬，所以還是勉強維持的，一番話聽得我瞠目結舌。所以說，這樣的小飯館，說她是“奇店”，那是一點不夸張的。正因它奇，顧客十有八九又都是大爺大媽，我反倒特別喜歡來，內中飯菜之精美可口，倒在其次了。這個與買書差不多，讓我更感興趣的，依然是“人”。

就這樣，悠然悠然吃了兩大盤蔬菜，又喝了一杯果汁，一杯豆漿，肚子已經很撐了。飯罷，溜達到門口那排書架，看最近又有什么新書可以“免費結緣”，挑挑選選又找了9本，都是比較感興趣的，圓瑛大師那套“講義”本來還是此前要買的（過去有一套找不著了），不意在此邂逅，心中又是一喜。捧著書到前臺，和老板娘大姐說了一聲，她面帶笑容翻箱倒柜，給我找了一個大布袋，雙手遞上。咱照例雙掌合十，道聲“謝謝”，就算是“付款”了。走出門，天已經徹底黑了，蹬上那折疊小變速車，心滿意足嘆了一句，武漢平凡假期的一個下午，又這樣在吃吃喝喝買買拿拿慵慵懶懶中悄然蜇過了。

2026.5.18夜，敲于武昌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