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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怎么這么涼啊,來,我給你暖暖。”初春的唐山,還有北方的冷冽。記者走進王玉珍的家,一雙熱乎乎的大手率先包裹上來。王玉珍今年71歲,個子不高,行動較緩,聲音先于白發與身影出現,左邊耳朵還有些聽不清。腿腳仍舊很好,聲音也格外有力,帶著唐山話的爽朗音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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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筆名我戀禾谷,正在書桌前寫作。(孫彥揚 攝)
這位笑起來很大聲的老人,背后有豐富又曲折的人生。“我這一輩子在忙碌中度過,沒閑過,就像陀螺一直轉。”出身農民,做過城市保姆、民辦教師與基層公務員,退休后在私企做工、賣古玩、開包裝盒小作坊,老伴突然去世后她停了下來,“仿佛天地無聲,無所適從。”好在她又上了網,拿起了筆,直到她的文字與11萬網友相遇,三年寫了50萬字,出版了第一本書《我戀禾谷》。玉珍開始覺得:“我的青春從70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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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和她的書《我戀禾谷》。
真情足以打動讀者,她堅信。于是,她寫下鄉村往事與親人心事。有讀者評價她:“像禾谷一樣深深扎根土地,向上生長,向下扎根。”這話,她一直珍藏心底。與玉珍奶奶同行的整整一天里,記者身上的寒意早已被暖融。
玉珍的一日:“自己照顧自己,是一份生活的本意”
玉珍的家里,桌椅特別多。客廳旁是兩人高的書架與老式木桌,臥室床邊也安放了一臺小木桌,餐廳里重得抬不起的紫檀木桌椅,是老伴親手打造的,默默陪伴著玉珍。
每天下午2點到5點,玉珍只要坐下就能隨時進入寫作狀態,拿起筆就可以寫下去,并且筆跡鏗鏘。此時,外界仿佛消音般,時間也跟著她的寫作安靜下來。有時,她嘴里默念著什么,或許是在矯正字句,或許是在以語音的形式同筆下的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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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正在寫作。
68歲以前,玉珍基本沒有正式寫作過。“68歲時,我有段日子每天看著太陽從東邊升上來,又從西邊落下去??我想,就寫著玩,當是為了填補我自己的空虛。”
玉珍伏在案邊時,身形很小,她面對的是老伴年輕時的黑白照片。寫作用的筆記本大小不限,有時甚至是散落的紙張,“過去,有個同事賣文具,剩了很多本子和筆給我。我就隨意找個本,寫得也不規范,亂嘰嘰的,正反面都寫,反正自己能找著。”雖這么說,但其實她嚴謹又整潔,每次寫作都會標注日期,并在紙頁右上角標注“P1”“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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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的書桌前是老伴年輕時的照片。
七十多了,有時為了新書簽售外出工作一整天,她也不覺得累。她說:“我愿意這么活著,因為現在活得就很好。”
兒女常年在北京工作,玉珍多數時間獨自生活。她的一日,少有變化:
6點左右起床,玉珍先喝些溫水,到廚房臥個雞蛋,擱點菜,一起煮掛面。然后照料花草,打掃房間,換貓砂、貓糧。在夏天,通常會早點出門遛彎;在冬日,會等10點多太陽高掛起。一遛就是六七千步,哪天去逛超市了,甚至會超過一萬步,十斤重的貓糧貓砂不在話下,玉珍有時自己拎回家,“走一站地也沒問題。”
中午,燉個白菜、蘿卜、粉條和肉的雜燴,配上米飯。飯后,通常要睡半個小時,下午2點到5點的寫作時間雷打不動,寫入迷了,也忍不住寫到晚上六七點。
晚上把中午的剩飯熱熱,再加一包奶,就行了。做家務時,玉珍會聽書或喜馬拉雅上的播客,反復品味《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關于道德的大段對白,僅是《百年孤獨》就讀了一遍、聽了四遍。飯后,她看劇和新聞,更會上網。每天不定時更新小紅書賬號的內容,回復讀者的留言,直到晚上10點,上床睡覺。她從不失眠。
“能夠自己照顧自己,是一份生活的本意。希望這種生活能夠更長久地延展下去,讓我體面地活著,體面地離去,挺好。”玉珍說。
她熱情地擁抱互聯網,也因此與世界重建連接。“互聯網實際上為我打開了一扇窗,我可以通過它看外邊,外面也會通過這扇窗來看我,這樣就有了互動。”
玉珍的心路歷程:“寫作讓我重新理解我的生命”
“我們這一代人,自上世紀80年代就有一種‘文學饑渴’。”渴望的靶心,落在了玉珍的70歲。2025年11月,她出了第一本書《我戀禾谷》,去了至少五個城市做閱讀活動,擁有11萬互聯網讀者,在三年內寫出50余萬字。
這一切的文學暢游,來自2023年5月的春天。玉珍在外甥女的幫助下,開始在小紅書上發布文章,取了一個筆名“我戀禾谷”,講述她和親人的一生,她沒想到會有讀者為此感動。2024年底,玉珍的《老伴兒的生平》獲小紅書“身邊寫作大賽”歲月紀實獎,這是她三天一口氣寫下的一萬五千字,是她每個凌晨4點都會為老伴念的話,“這也讓更多媒體和出版社看到了我,真是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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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的部分手稿。
玉珍的筆停不下來了。從家里翻出兩年積累的40萬字手稿,從中選了十篇,聚焦故鄉與女性的生活,這就是后來出版的《我戀禾谷》,“最少改了兩遍,有的改了四五遍,其實到臨出版,有些文章我也不算滿意,現在還想改,我想寫的更好一點。”也因自己的文字,玉珍去了上海、深圳、廣州、北京等城市參加活動,多由兒子陪同,不過她有時也暢想,“如果老伴還在,他肯定會逢人就自豪地說,‘我老伴得獎了’‘你大媽出書了’,可能他的包里總會背著幾本我的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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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和老伴年輕的時候。
2026年的春節,玉珍已開始準備第二本書,計劃十萬余字,現在已寫了三分之一。“我這一輩子生活的面很窄,這決定了我的文字所要表達的也很窄,有的作家可以跨越時代,我沒有這個能力,我寫的差不多都是我生活范圍的事兒。”相較《我戀禾谷》,玉珍的第二本書會“稍微立體一點”,“寫我和老伴的生活,彼此的家庭,以及上世紀80年代的鄉土人情。”
70歲是玉珍的一次寫作爆發,但文學早已密織在她的生命紋路中。玉珍生于唐山市灤南縣的小村落,在那里下地干活,后來去武漢做了一年城市保姆,再后來當民辦老師,多教歷史和政治,一直到30歲。上個世紀70年代,她第一次讀到手抄本的《第二次握手》,是她閨蜜的男友從天津帶來,由閨蜜手抄后送給玉珍看的。“正月里沒開學,大家都去看大秧歌,但我在學校辦公室讀了一天一夜,都沒回去吃飯。屋里很冷,但我是第一次知道,還有人這樣活著,兩個人能有如此美好的愛情與事業。”后來,玉珍讀《平凡的世界》,即便少安和少平的愛情中帶有悲劇色彩,玉珍同樣向往,“原來有人,是這樣活著。即使是悲劇,我也想體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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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年輕時的照片。
她做過基層公務員,也在私企打過三年工,又跟老伴在北京賣古玩,再回到唐山,邊照顧母親邊做包裝盒小作坊,直到68歲。
在北京看店時,“正月里初五才開門,我趕著點把三冊《基督山伯爵》全看完。”“看《四世同堂》時連著三天熬夜停不下來,白天困得眼睛睜不開,心里還是掛念著書里的小妞子。”
皮影和瓷器,是工業城市唐山的文化特產。玉珍后來開的小作坊,就是為這些工藝品做包裝盒,盒內通常放有綢緞軟襯和木板夾層,有訂單就做。干活時,她“聽”完了《靜靜的頓河》《暗算》《北平無戰事》音頻書,“聽得入神極了,干活都停不下來”。
直到現在,玉珍讀書都還是“來者不拒”,“看最新茅獎作品,余華、莫言、賈平凹的小說更不必說。”不過,提筆寫作后,玉珍的閱讀重心有些變化。“過去看書注重情節。現在會站在寫作者的角度看,就像留意《大衛·科波菲爾》中寫人生的細節,那些以春秋配合人心境的景色描寫。”
于是,玉珍寫了很多自然,也寫了很多人的心事。《我戀禾谷》最后一篇寫故鄉的雨季,寫到哥哥幼年因為河水和救治不及時而積下的耳疾,他從此與生活的眾多可能性無緣。如今,七十五歲的哥哥經營著小店,“有顧客進來時,他總會下意識摸摸耳后的助聽器,那里依舊下著十四歲的雨,那里藏著一個無人應答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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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戀禾谷》書影。
玉珍在《我戀禾谷》中放了一封“致讀者的信”,她寫道,“我走得越遠,寫的越多,故鄉就越近。”她告訴記者,“當我老了的時候,我發現我骨子里的那些個東西依然來自我出生的小村莊,也因我在寫,完成與家人超越時空的重逢。”玉珍說到她對生命的理解,她和同齡人都不避諱死亡的話題,“我們要學習生,也要學習死,不是去算計哪一天死,或以什么方式死,而是對待死的態度。所以要永遠面對自己。我知道自己70歲了,會告誡自己,王玉珍你想到的事趕緊去做,別偷懶,別拖延,比如這兩年再出一本書。”
玉珍說,寫作的過程中,她重新理解了她的生命,也重新理解了她的來路。
文學之于玉珍:“我感覺我的血還是熱的”
玉珍經常說:“我感覺我的血還是熱的。”
“我不會跳廣場舞,不會玩麻將,也不大喜歡四處旅游,就是喜歡閱讀和寫作。”玉珍在忙一些事的時候,喜歡聽點網文調節一下,最近癡迷于聽大熱網文《大奉打更人》。“以前還聽《慶余年》《唐磚》,這個你要說有用,也沒啥用。但到這個歲數,就是圖個放松開心,愛聽啥我就聽啥。”
玉珍多次提到自己筆下的青春之力。借由寫書,玉珍與自己的青春重逢,也與更多正值青春的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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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接受采訪時爽朗大笑。
在“我戀禾谷”的賬號下,有粉絲催更,玉珍告訴記者,“粉絲多是90后、00后,我也想寫得年輕些。不是刻意迎合,是和他們交流讓我心態更年輕。”她通過記者的鏡頭對年輕人說,“我寫的是過去,你擁有的是未來。故事,因為你的閱讀而完整。”
很多年輕人向她分享自己的困境。玉珍還記得在上海,一個貴州的女孩很受鼓舞地買了好幾本書,要給媽媽、奶奶、姥姥、二姨各一本。“可能是人老話多,我沒有智慧來指點年輕人,但可以跟他們說說我的感受。”玉珍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現在的孩子們難處更多。他們對我寫的內容感興趣,是因為我筆下的我與父輩,離他們也不遙遠。我用完整的個人記憶,補充宏大敘事下被忽略的普通人的人生樣貌,讓他們看到上一輩走來的足跡。因它更具體、更個人,才會更鮮活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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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珍正在讀書。
因此,“共情”始終是玉珍對文學的關鍵信仰。“我的文字能溫暖到讀者,反過來,讀者的評論也會鼓勵我繼續往前走。”
王玉珍始終不覺得自己是作家。對她而言,寫作需要時間熬,“我充其量就是一個喜歡寫作的老年寫作者。”寫的是虛構還是非虛構,王玉珍不能作出確定的判斷。“我寫的所有人物,心理活動要靠我的想象去表達,實際上是按照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來寫的。”玉珍偶爾寫詩,但她不覺得那是詩歌。“我的文字都是用我熟悉的語言,寫我熟悉的人和事兒,所以有很多是口語化的,是鄉土化的,離詩歌的意境還有很大的差別。”但玉珍愿意不斷嘗試。
面對當下“新大眾文藝”的熱潮,玉珍覺得,這種氛圍為他們提供了更好的創作環境,網上各平臺也都可以發布作品。“無論是大眾創作,還是全民閱讀,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整體氛圍都是在走向大眾。而我這樣一個普通的退休老太太參與了上網與寫作,到各處與讀者互動,無論作用大小,我都覺得我干的這事兒有積極意義。而我,更是要不斷寫下去。”
采訪臨近尾聲,玉珍坐進自己陽臺的秋千沙發里,身子被沙發包裹住,雙腳自由離開地面,她讀起了自己書中的結尾:“此刻,我坐在小店門前,等一場醞釀半生的雨。等燕子再次掠過水面,等蛙鳴再次穿透夜色,等舊時的歌謠重新響起,等那只瘸腿的鳥再度向我飛來,愿你記得家的方向,愿你認得我的模樣。請原諒一個老人回憶往事,有的愛永垂不朽。謝謝你。”
原標題:《新大眾文藝|文學寫作者玉珍奶奶:以“禾谷”為名寫人間 在文字里與青春重逢》
欄目主編:邢曉芳 圖片來源:孫彥揚、網絡
來源:作者:文匯報 孫彥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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