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國家廣場旁邊,有一座看起來像灰色飛碟的建筑。1974年它剛開門時,半年內涌進了100萬人——不是來看UFO,是看850件當代藝術作品。今年這座建筑滿50歲,它叫赫希洪博物館,而它的生日禮單有點特別:超過300件新藏品,外加一座即將在秋天重新開放的雕塑花園。
先說清楚這地方什么來頭。1966年美國國會專門立法建了它,建筑師戈登·邦沙夫特把它設計成"一件大型功能性雕塑",底座架空,像懸浮在地面之上。這種造型在當時的博物館里相當叛逆——大多數機構都恨不得把自己包裝成古典神廟,它卻偏要像個未來主義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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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比建筑更叛逆的是它的起點。赫希洪博物館的底子,來自一位拉脫維亞移民的私人收藏。約瑟夫·赫希洪小時候跟著家人來到美國,后來成了金融家和慈善家,攢了將近6000件藝術品。1966年他一股腦捐了,條件是 Smithsonian 得給他建一座專門的博物館。國會同意了,于是有了這座"飛碟"。
今年這批新藏品,很多是借著50周年契機捐來的。其中有一幅11英尺長的畫,叫《室內:斑馬與兩把椅子和時髦皮草》(2012),名字長得像在報菜名。還有一幅《遠景》(2025),是混合媒介作品,把絲網印刷的攝影碎片和層層藍色顏料疊在一起,博物館的官方說法是"喚起極地和其他世界的景觀"。
不過真正值得細說的,是藏品策略上的轉向。
即將離任的館長梅麗莎·邱在接受 ARTnews 采訪時提到,過去幾年館方有意識地"深化"幾個特定領域:攝影、混合媒介實踐,以及"定義美國視覺文化的藝術家"——她點了三個名字:瑪麗蓮·明特、洛娜·辛普森、米卡琳·托馬斯。這三位都是當代藝術界討論身份、性別、種族議題時的常客,作品風格也從攝影到拼貼到裝置不等。
這種轉向在去年收購的亞當·彭德爾頓作品里體現得最明顯。彭德爾頓是一位畫家,給自己的概念性創作框架起了個名字叫"黑色達達"(Black Dada)。去年他的一批絲網印刷和噴漆作品被赫希洪收入囊中,其中一些目前正在館內展出,展覽名字叫"亞當·彭德爾頓:愛,女王",會持續到2027年1月初。
彭德爾頓本人對創作的描述挺有意思。2025年展覽開幕前,他告訴《紐約時報》的記者:"繪畫對我來說,是讓自己最當下的方式。我希望繪畫這種行為、制作的行為、做的行為,不一定被觀眾理解,而是被感受到。"這話聽起來有點玄,但核心意思其實直白:他更在意身體在場的感覺,而不是觀念的清晰傳達。
另一位赫希洪的"老熟人"馬克·布拉德福德也有作品入藏。2014年的《碎燈泡》是一層一層疊出來的:新聞紙、彩紙、香港的建筑平面圖,全部壓在一起。布拉德福德在館內的存在感本來就很強——他2017年的作品《皮克特的沖鋒》是一條400英尺長的混合媒介掛毯,蜿蜒鋪在三樓的環形內墻上。
布拉德福德自己形容過這種層疊技法:"幾乎像一棵樹。如果你切開它,可以數出年輪。"這個比喻把抽象的過程變得可觸摸:每一層都是時間的切片,顏料和紙張的堆積成了某種視覺考古。
說到層疊和考古,赫希洪的雕塑花園改造也值得關注。原定的重新開放時間是今年秋天,會加入八位藝術家的新作品。花園本身是建筑概念的一部分——邦沙夫特設計的"懸浮"效果,很大程度上靠底層開放的戶外空間來實現。雕塑在花園里,人在雕塑和建筑之間穿行,整個場地變成了一件連續的裝置。
這種設計思路在1970年代很先鋒,但維護起來也麻煩。戶外雕塑要扛風吹日曬,植物生長會改變視線關系,觀眾的互動方式也隨著時代變化。50年后重新設計花園,本質上是在回答一個問題:當初那個"懸浮"的愿景,在2025年的語境下還能怎么實現?
答案要等秋天才能看到。但新藏品的名單已經透露了一些傾向:彭德爾頓的"黑色達達"、布拉德福德的層疊考古、明特和辛普森等人的攝影實踐——這些藝術家的共同點是,都在用混合媒介處理身份、記憶和歷史的復雜糾纏。他們不是把"當代性"當成風格標簽來用,而是在材料和方法的層面重新提問:一幅畫、一張照片、一件裝置,到底能承載多少層時間和意義?
赫希洪的收藏邏輯,某種程度上是在回應它自己的起源。約瑟夫·赫希洪的6000件捐贈奠定了機構的基礎,但那是一個個人品味的快照。50年后,館方選擇用"深化特定領域"的方式來更新收藏,這意味著承認:沒有哪一套收藏是完整的,每一次增補都是在調整問題的框架。
彭德爾頓說的"被感受到而非被理解",或許也可以用來描述博物館和觀眾的關系。赫希洪的建筑本身就不是為了"理解"而存在的——那個飛碟造型拒絕給出明確的功能暗示,你得走進去,在空間里移動,才能慢慢建立關系。新藏品和新花園的設計,似乎延續了這種策略:不提供現成的答案,而是設置條件和情境,讓體驗自己發生。
50周年是個方便的節點,但真正的變化是漸進的。從6000件到13000多件,從一個人的捐贈到系統性的收藏策略,從1974年的"未來主義"到2025年的"深化領域"——赫希洪的故事里,連續性比斷裂更值得注意。它始終是一座關于當代藝術的博物館,但"當代"的定義本身就在不斷移動。
秋天花園重新開放時,八位藝術家的新作品會和舊有的雕塑并置。這種新舊對話的空間安排,可能比任何單一的藏品都更能說明問題:50年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提問的姿勢——關于什么是值得保存的,什么是需要重新觀看的,以及一座"功能性雕塑"還能以多少種方式漂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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