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丨文

每當有人問起《Subnautica 2：異星水域》，也就是坊間俗稱的《深海迷航2》，到底哪里好玩？我都會給他講起，愛上這游戲的兩個瞬間：

第一個瞬間是在太陽落山之下，從幽深的海底洞窟中探出，這片海洋黑暗干凈得近乎透明。巖壁、藻類與異星植物在水中自然發光，幽藍、淺綠與微弱的熒光交錯漂浮。水流緩慢穿過洞口，光點在黑暗里輕輕搖曳，整片空間既寂靜，又像在無聲的呼吸。

第二個瞬間是在距離基地幾百米的未知深海，四周沒有道路，也沒有方向。只有蝌蚪號的探燈照亮身前一小片渾濁的水域。光線之外，深海沉默而龐大。某個瞬間，突然注意到遠處有巨大的黑影從黑暗中掠過，輪廓尚未被看清，便重新沉入無邊的海水，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空寂。

這就是《Subnautica 2：異星水域》（以下簡稱：深海迷航2）的魅力所在。或者說，在所有生存開放世界建造游戲中，可能只有深海迷航這個系列，能將瑰麗的異星海洋，與神秘未知，帶有些許恐怖的深海結合得如此完美。

5月14日深海迷航2結束跳票，正式開啟EA測試。開放EA后的幾天，游戲登上了Steam暢銷榜榜首，銷量突破200萬，Steam同時在線峰值直逼50萬，是一個非常夸張的數字。

不僅暢銷，口碑也極好。截止完稿，深海迷航2在Steam收獲了超5萬5千條評價，好評率92%，特別好評。

這個成績非常夸張，在續作、EA拉胯的大環境中，鮮少有續作能如此讓人期待。跟別說在保持新意的同時，又能用過硬的游戲內容，來反饋玩家這份期待。

而深海迷航2，就是這樣的一款游戲。

深海迷航2的故事和前作一脈相承。

主人公是一位意識上傳網絡，身體隨時打印的優質數字勞工。因為欠債而被公司發配邊疆，中途陰差陽錯被打印到了一顆海洋星球。

為了活下去，也為了公司畫的大餅，用危險津貼抵扣債務，主人公開始在這片海洋星球，尋找前殖民者的蹤跡。

在探索的過程中，他發現這顆星球正被某種病毒侵蝕，而殖民地也早已在AI控制、疾病、債務和信仰分裂中崩潰。

深海迷航2的基礎玩法和傳統SOC游戲沒什么大區別。

步入未知的星球，首先要做的是，收集資源來保證自己的健康。海水不能直接喝，海魚也不能直接吃，它們都需要過濾加工。

求生剛開始，一切都是古法手作。

下海從蛞蝓手中榨飲用水，然后挑水里的那些軟柿子下手，圍追堵截，統統做成充饑的烤魚。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解決溫飽問題，下一步就是如何讓自己過得更加舒服。咬咬牙，開始探索未知的水世界。

就像前面在背景故事提到的，主人公并不是第一個造訪水世界的勞工，在他之前已經有一波又一波的殖民者來過。探索前人遺留的文明，點亮自己的科技樹。

隨著科技樹的延伸，你需要不斷找更稀有的素材。為了找這些素材，開始自然而然探索這個廣袤的水世界，然后被一堆攻擊欲望拉滿的本地魚排擠。

隨著探險的深入，你能從支離破碎的線索中拼湊出殖民者全滅的真相，而對未知的好奇，驅使著你向更神秘的海域探索。

深海迷航2的玩法就是這樣。說它在玩法上和其他SOC游戲有多少不同？其實并沒有，一切都中規中矩。

其實被大伙吹上天的前作，玩法也是這樣。

吃喝之后點科技樹，主線結束就開始收集資源建家，再之后就可以貫徹享樂主義，來點4546B沒見過的高端海景房。

只看玩法，很難感覺深海迷航2和其他SOC游戲的不同。所以這游戲到底有什么特質，讓無數人成為系列粉絲，對深海產生向往，敲碗8年等待續作？很難概括，不少粉絲將其總結為一種氣質。

市面上絕大多數SOC游戲，都想傳遞一種，靠雙手打拼實現平地起高樓的成長感，以及對廣闊未知好奇，產生的探索欲。

《深海迷航》一代也是一樣，但在這個基礎上它還想要傳達一種稀缺的孤獨感，以及人在深海面前難以回避的渺小感。

這種孤獨感是復雜的。剛入水時，絕大多數人都會被那個美麗的水世界吸引，帶著近乎興奮的心情，游向每一片陌生的水域。

但隨著故事推進，你開始遇見遺跡、損毀的逃生艙，以及散落在深海各處的遺留物。最開始，你或許還以為，自己能在這個世界找到某個可以相伴的角色，讓漫長的探索生活不至于那么安靜。可到最后你才會發現，一切都只是奢望。

一次次期待落空之后，唯有孤獨被反復確認。你只能獨自面對深淵，面對未知，在那片寂靜的潛淵里，唯一能夠依靠的，始終只有自己。

《深海迷航》從2014年開始EA測試，到2018年推出正式版本。在長達四年的更新周期中，曾有無數玩家呼吁開發組加入聯機模式，但他們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原因也很簡單：一旦有人同行，那種獨自墜入深海、被黑暗與未知包圍的孤獨感，就會被削弱。雖然聯機MOD有好幾十萬的下載，但這些都是后話。

吃喝不愁的live是《深海迷航》中文社區早期非常重要的民間漢化。在初代搶先體驗階段，游戲尚未提供官方中文時，他長期無償制作并更新漢化補丁，讓許多中文玩家第一次真正讀懂這片異星海洋；即使后來身受病痛折磨，也沒有放棄這份熱愛。在新作中，你可以海洋深處找到一張致敬他的海報

有人曾調侃《深海迷航》：在游戲最初的2個小時，確實是“美麗水世界”（一代的民間游戲譯名），但等新手保護期一過，立馬把你往潛淵里丟，一條又一條利維坦往你臉上丟。

利維坦也是《深海迷航》的特色，是異星海洋里食物鏈的頂端，巨大，詭譎，有強橫的生命力。游戲里很多氛圍和場面，都是利維坦撐起來的。

雖然已經被當作了擺件

看到這里可能會有人一頭霧水，說了這么多深海迷航2去哪了？今天不是聊新作嗎？在我看來，深海迷航2的成功，就是它復刻了這份獨一無二的體驗。8年之后，水世界依然美麗，依然神秘，依然孤獨，依然恐怖。

而深海迷航2，從公布之初就動了祖宗之法，它開放了聯機，最高支持4人在線聯機。

常玩SOC游戲的朋友應該都懂，這類游戲一個人玩是恐怖游戲，兩個人玩是合作游戲，三個人玩就是搞笑游戲。

一個主打孤獨感，靜謐氛圍的游戲，碰到了聯機，那不是完蛋了？開始我也是這么想的，但后來發現，深海潛航2依然保留了很多沉浸孤獨感的設計，或許是只屬于開發者的一點固執。

深海迷航2前中期，所有基礎資源都需要從地圖中獲取。即使你們最開始分工合作，打獵的打獵，做飯的做飯，也很快會遇到資源不夠，需要親自下水的情況。

地圖的弱引導，與初期密集的資源分布，會無意間帶偏目標明確的人。偶遇野外洞穴，開始順理成章地向下探索，或者是在不經意間越游越遠，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游戲幾乎沒有需要合作解密的內容，每個人的探索也都相對獨立。在求生艙、基地，你是遠見的鷹，不挑你的理，但進了水世界，進到四下無人的環境中，語音頻道沒人說話，那種獨自一人的心流感很快便會涌上心頭。

多人聯機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也將深海迷航2推向了更多的人。社交平臺有不少人聊到《深海迷航》時，提到自己雖然買了游戲，但根本沒勇氣體驗，最后都是云通關。

《深海迷航》原本營造出的黑暗氛圍，會和孤獨感彼此疊加，形成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但當聯機系統被加入之后，這種孤獨感被稀釋了，原本讓人喘不過氣的深海空間，也因為“結伴探險”而變得更容易被接受。

觸碰地圖邊界時，鯊群利維坦會從黑暗中圍攏過來，BGM響起。放前作里，這可能是一段讓人本能后退的恐怖體驗；但到了深海迷航2中，你很難忍住不叫朋友一起來看這一幕。

再比如初始海域深處，那個原理類似捕蠅草的大貝殼，一個人遇見看到殼頁合在一起可能會有點絕望；可幾個人一起玩時，它立刻就會變成互相使絆子、玩拘禁PLAY的絕佳道具。

正是這種變化，讓深海迷航2變成了一款更大眾的游戲。它并沒有對前作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而是保留了那種關于深海、未知與渺小感的神韻，同時削弱了一部分過于窒息的設計。于是，那些曾經對前作望而卻步的玩家，終于有機會真正進入這片水世界，并被它吸引。這大概也是深海迷航2能收獲許多人意想不到成功的另一個原因。

那么，大刀闊斧的改動有沒有壞處？當然有。但問題并不在于聯機，而在于《深海迷航2》幾乎砍掉了所有傷害魚類的方式。除了能把初始海域里的小魚加工成“大鍋飯”，前作中那把可以用來防身、打野的小刀不見了，那艘讓玩家一度能在水世界里橫著走的潛水艇也不見了。

放在SOC游戲里，完全放棄暴力武器的操作多少有點反直覺。玩家的樸素邏輯很簡單：既然有東西會襲擊我，那我至少應該擁有某種對應的反制手段。在《森林》里，我可以把野人剝皮拆骨；在《幻獸帕魯》里，我也可以先抓再斬。但到了這個美麗的水世界里，玩家反而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無能丈夫”，只能被各種魚追著咬，在海底狼狽逃竄。

主人公其實有一定的反制手段，比如可以用聲吶槍蓄力震級，來驅散攻擊欲望超高的魚群。又或者在基地提前制作信號板，被追逐時擦出信號棒，來吸引注意力。況且，這些魚群的攻擊力其實并不高，和蚊子差不多，咬一口頂多蹭掉一層血皮……可問題在于，誰又頂得住一整片海的蚊子呢？

雖然網上有不少說法圍繞主創曾經經歷的槍擊案有關，但我覺得這個問題還是要回歸游戲本身。深海迷航2一直想要塑造出，系列獨游的孤獨與黑暗，前面也有說，這是深海迷航這個系列有別于其他SOC游戲的護城河，而在聯機系統加入之后，孤獨感被稀釋，只剩來自未知的工具。

放在傳統游戲里，這不過又是一場新的狩獵。相信我，一般SOC游戲很少會設計出一種被四名玩家團團圍住后，仍然能夠全身而退的怪物。甚至在前作中，玩家就已經能依靠那把可以定身的槍，再配合手中的小刀，對利維坦完成某種意義上的“速刷”。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里。利維坦本該是這片大海里最恐怖的存在，是黑暗深處那個無法被輕易理解、也無法被輕易戰勝的陰影。可一旦它變成一個可以被穩定攻略的目標，深海最深處的秘密也顯得不堪一擊。那么，這片大海還能繼續帶來恐懼感嗎？

面對玩家對暴力武器的詢問，主創曾解釋過，他們并不希望玩家用“把問題打死”的方式理解這片海洋。玩家來到異星深海，并不是為了成為征服者，也不是為了清空整個生態系統，而是要學會觀察、繞開、適應，最后在恐懼之中，找到與這個世界共存的方法。

有趣的是，絕大多數人其實都一樣，喜歡折中與調和。很多人嫌《深海迷航》沒有足夠強力的武器，只能在利維坦面前狼狽逃生；可等到正統續作連最后那點攻擊手段都幾乎刪掉，大家反而開始懷念那把小刀。折中之后發現，其實有一把小刀也是不錯的選擇。

我猜，深海迷航2未必會為了滿足所有人，重新加入真正意義上的武器。它也許會調整聲吶槍的強度，或者延長信號棒吸引注意力的時間，讓開荒體驗變得更順滑一些。但就像前作當年堅持不加入聯機一樣，這一次，他們最后大概率也不會讓大伙手里出現一件真正的“殺魚利器”。

真正喜歡這款游戲的玩家，可能也未必會太在乎這一點。畢竟前作爆火之后，玩家很快就做出了聯機MOD，而官方堅持到了最后；而現在深海迷航2最火的MOD，恰好就是殺魚MOD，像前作一樣，為了游戲特質保持一點固執，或許不是什么壞事？

但說歸說，玩歸玩。通關結束之后，我還是安上了殺魚MOD。能不能打過利維坦暫且兩說，被蚊子叮了這么久，終于有機會還手，又怎么能說是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