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刷到《All Will Rise》的開發者訪談，我直接愣住了——這年頭還有游戲敢把"生態恐怖主義"和"暴力抵抗"當主線劇情來寫的？

這游戲是個敘事驅動的卡牌構筑作品，但別被"卡牌"倆字騙了。你不是在打牌爽，是在用卡牌辯論、探索觀點、升級理念。核心故事圍繞一條被謀殺的河流展開，講的是環保運動，講的是怎么讓掌權者付出代價——用法律，也用暴力行動。

設計總監 Hugo Bille 自己先攤牌了："我確實預計西方觀眾會對這個主題有一些反彈。"他提到了 2022 年那部改編自 Andreas Malm 非虛構作品《How to Blow Up a Pipeline》的電影，說那片子"掀起了一場風暴"。

那電影講的是氣候危機和恐怖主義倫理，口碑不錯，但也因為"被 perceived 為宣揚恐怖主義"而遭到抵制。右翼批評者尤其惱火，FBI 甚至擔心它會煽動北美針對輸油管道的襲擊。Bille 說《All Will Rise》"在很多方面都處于同一脈絡"，"我們是一個處理這些主題的激進主義故事"。

敘事總監 Meghna Jayanth 的說法更直接：團隊就是想深入參與"關于氣候和激進運動中暴力問題的對話"。

她點出了一個挺有意思的現象——在西方，好像大家對"反抗滅絕"那種路線、對 Roger Hallam 那種"非暴力是唯一出路，我們要甘地式抗爭"的觀念有點默認接受了。"這些是核心道德原則，對吧？"

但 Jayanth 的言下之意很明顯：誰規定的？

這個提問的時機很微妙。就在英國，激進主義正被嚴厲打壓。原文沒展開說具體政策，但"severely clamped down on"這個表述本身就說明問題了——當合法抗議的空間被壓縮，關于"暴力是否正當"的討論自然會浮出水面。

《All Will Rise》選擇在這個時候、以游戲的形式介入這個議題，本身就是在表態。它不是那種"我們中立呈現各方觀點"的偽客觀，而是明確站在激進環保主義這邊——或者說，站在"當系統失效時，個體可以采取什么行動"這個灰色地帶里。

從玩法設計來看，卡牌構筑和"辯論/理念探索"的結合也挺耐人尋味。傳統卡牌游戲的核心爽點是數值成長、combo 連鎖、碾壓對手；但《All Will Rise》把卡牌變成了意識形態的載體——你解鎖什么、升級什么，本質上是在構建自己的政治立場。這種設計讓"玩法"和"敘事"真正咬合在一起，而不是劇情歸劇情、戰斗歸戰斗的兩張皮。

當然，風險也在這里。Bille 預期的"pushback"會從哪里來？

首先是政治光譜的右側——就像那部電影遭遇的那樣，任何被解讀為"為恐怖主義辯護"的內容都會成為靶子。其次是游戲媒體內部的"文化戰爭"疲勞：過去幾年，"覺醒""進步主義"這些標簽已經被過度使用，很多玩家一看到相關議題就自動觸發防御機制。Bille 和 Jayanth 顯然知道這個雷區存在，但他們選擇不繞路。

有意思的是，這篇訪談的上下文里還掛著幾條相關新聞的鏈接。其中一條標題特別扎眼："《All Will Rise》開發者加入 No Games For Genocide 抵制活動，計劃退還從微軟獲得的資金"。另一條則是關于團隊拒絕被歸入"覺醒、自由派"的籠統分類——"我們在做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這些信息拼湊起來，能看出 Speculative Agency 這個團隊的行事風格：他們要談政治，但拒絕被政治標簽收編；他們拿大廠的錢，但在原則問題上可以退回去。這種姿態在游戲行業里不算多見——更多的情況是，要么徹底擁抱商業化、把政治表達磨平成安全區的"包容性"符號；要么把自己包裝成反體制的叛逆者、實則精準計算過風險收益。

《All Will Rise》目前看起來是真誠的，至少從開發者的表述來看，他們愿意承擔"被 pushback"的后果。

但真誠不等于有效。游戲作為媒介介入現實政治議題，歷來有個尷尬：它的"游玩"屬性天然帶有娛樂化、去嚴肅化的風險。當你把"生態恐怖主義"設計成可選擇的卡牌策略、可升級的技能樹時，這種機制會不會反而消解了議題本身的重量？玩家會不會在優化卡組的過程中，把暴力抵抗當成另一種"build"來把玩，而不是真正面對其倫理困境？

Jayanth 提到的"甘地式非暴力"與"其他可能性"的對照，在游戲里會怎么呈現？是設計成兩條平行的路線、讓玩家自己選邊站，還是通過敘事強制玩家經歷某種認知顛覆？這些細節目前還不清楚，但會決定這部作品最終是"有態度的游戲"還是"有游戲性的態度表達"。

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是：西方 audiences 的"pushback"會是什么形式？社交媒體罵戰、Steam 差評轟炸、還是更實質性的平臺壓力？2022 年那部電影有 FBI 盯著，游戲行業雖然還沒到那個程度，但發行商、平臺方的自我審查向來積極。如果《All Will Rise》在某些地區遭遇內容審核或上架困難，開發者的"預期"就成了自我實現的預言——同時也可能轉化為營銷層面的"被禁的才是值得關注的"敘事。

我個人對這類題材是有好奇的。游戲行業太擅長把嚴肅議題包裝成無害的消費品，以至于當出現一個真正愿意"不舒適"的作品時，反而顯得突兀。但好奇不等于樂觀——"生態恐怖主義"這個標簽本身就有足夠的爭議性，而卡牌構筑這個玩法框架是否承載得了它的重量，得看成品。

目前能確定的是：Speculative Agency 沒有打算讓所有人滿意。Bille 的"definitely expect some pushback"不是防御性的免責聲明，而是近乎挑釁的預告。在這個語境下，"some pushback"幾乎是一種期待——有爭議意味著被看見，被看見意味著話題性，而話題性在這個注意力經濟里就是硬通貨。

至于這種策略是真誠的政治表達，還是精明的市場計算，或者兩者根本無法分割——可能連開發者自己也分不清。但這或許正是當代文化生產的常態：你不可能在"被聽見"和"被收編"之間找到純凈的中間地帶，只能在張力中繼續制作。

《All Will Rise》的發售日期和定價原文沒提，我會保持關注。不是因為我覺得它一定會"好玩"，而是因為我想看看，當一個游戲真的把"炸管道"放進玩法選項里，玩家會怎么選——以及選完之后，會不會有人去查現實中炸管道判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