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年間，黑龍江將軍轄下的呼倫貝爾草原南緣，有一片白樺林，林邊有個小小的屯子叫柴河驛。

屯子里住著兩個年輕的獵戶，一個姓吉，叫吉小滿；一個姓鄂，叫鄂二楞。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常結伴進山打獵。

吉小滿二十出頭，心地善良，見不得別人受苦。

鄂二楞比他大兩歲，性子粗獷，遇事愛琢磨，嘴上不饒人。

這一年初秋，兩人進山打狍子。走到半路，天陰了下來，瓢潑大雨說下就下，兩人鉆進一處巖洞避雨。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趕不回屯子，便在巖洞里生了堆火，打算湊合一宿。

天剛擦黑，洞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走進來，渾身濕透，衣裳破爛，光著一只腳，另一只腳上的鞋也磨穿了。

來人四十來歲，瘦得像根柴火棍，滿臉泥水，嘴唇發紫，一進洞就癱倒在地，嘴里含混地說：“救命……餓……”

吉小滿趕緊把他扶到火堆旁，掏出干糧袋子，掰了半塊玉米餅子遞過去。

那人抓起餅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鄂二楞遞過水葫蘆，那人灌了幾口，緩過氣來。

眼淚汪汪地說：“多謝兩位小哥，我姓柴，叫柴三，是關內來的，遭了土匪，盤纏被搶光了，流落到這兒，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吉小滿聽了心疼，又掰了半塊餅子給他。

鄂二楞卻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柴三，問：“你說遭了土匪，從哪條路來的？”

柴三支支吾吾，說從南邊來，翻過大興安嶺。

鄂二楞又問土匪多少人，什么打扮，柴三答得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語。

吉小滿沒在意，說：“柴大哥，今晚你就住這兒，明天跟我們一起出山，到了屯子里我給你找個地方歇幾天。”

柴三連連道謝，縮在火堆旁睡下了。

半夜里，吉小滿被尿憋醒，睜開眼，看見柴三不在洞里。

他以為柴三出去解手，沒多想，起身出了洞。

月光下，他看見柴三蹲在洞外的一棵大松樹后面，手里不知在擺弄什么。

吉小滿悄悄走近幾步，借著月光一看，柴三正拿著一塊石頭，一下一下磨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藏在他破襖的夾層里，磨得锃亮。

吉小滿心里一驚，正要出聲，一只手忽然從身后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是鄂二楞。鄂二楞把他拖到巖石后面，壓低聲音說：“別出聲！我早就覺得這個柴三不對勁。

你看他磨刀那個樣子，哪像個逃難的？倒像是踩好了點要動手的?！?/p>

吉小滿后背一陣陣發涼，小聲問：“他……他要干什么？”

鄂二楞說：“咱們兩個獵戶，身上帶著打獵的刀和干糧，還有幾張皮子，值幾兩銀子。

他一路跟著咱們，進了洞，裝成餓鬼，等咱們睡熟了，拿刀一刀一個。

搶了東西往深山一鉆，誰找得到？”

吉小滿不信，說：“人家都餓成那樣了，哪有力氣殺人？”

鄂二楞哼了一聲：“餓？他吃餅子那個勁，三天不吃飯的人哪能吃得那么快？

還有，他剛才在外面磨刀，那刀是上好的鋼口，尋常逃荒的誰會有這種東西？”

兩人正說著，柴三忽然站起身，提著刀悄悄往洞里走去。

鄂二楞一把拉住吉小滿，兩人從另一側繞到洞口的暗處，探頭往里看。

柴三走到火堆旁，先看了看吉小滿睡覺的位置，發現沒人，又看鄂二楞的位置，也空著。

他愣了一下，隨即轉過身，提著刀往洞外走來，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兇光。

鄂二楞不慌不忙，從腰間拔出獵刀，拉著吉小滿站到月光下，冷冷地說：“柴三，別找了，我們在這兒。”

柴三嚇了一跳，刀差點掉地上。他回過神，臉上擠出笑：“兩位小哥，你們怎么在外頭？我……我睡不著，出來走走。”

鄂二楞把獵刀往前一送，刀尖抵住柴三的胸口：“你懷里揣著刀，半夜三更磨刀，還要進洞殺我們，當我是傻子？”

柴三臉色大變，轉身要跑。鄂二楞一個箭步沖上去，一腳踹在他腿彎上，柴三撲倒在地，匕首脫手飛出。

吉小滿撿起匕首，又驚又怒：“你真是要殺我們？”

柴三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忽然哭了出來：“兩位小哥饒命！我也不想，可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我欠了賭債，跑出來好幾年，身上一文錢沒有，看見你們帶的皮子和干糧，一時鬼迷心竅……”

鄂二楞不等他說完，把他雙手反綁，用繩子拴在樹上。

第二天一早，兩人押著柴三出了山，送到呼倫貝爾廳衙門。

縣令一審，柴三交代了實情：他根本不是逃荒的，而是一個流竄慣偷。

在關內犯過案，跑到關外躲風頭。

那天看見吉小滿和鄂二楞背著獵物從山上下來，便一路尾隨。

想等他們睡著后偷東西，被發現后起了殺心。

柴三被判了流放，發配到黑龍江邊的苦寒之地充軍。

吉小滿從衙門出來，一路上不吭聲。

鄂二楞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多管閑事？”

吉小滿搖了搖頭，說：“二愣哥，要不是你，我昨晚就沒命了。

我老覺得世上沒有壞人，可這回我信了。那個柴三看著可憐，可心里藏著刀?！?/p>

鄂二楞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滿，你心善不是錯，可善心也得帶個心眼。

一個人落到那種地步，不是沒有原因的。

你看他穿得破，可那雙手白白凈凈，哪像干過重活的？

還有，他說餓了好幾天，可啃餅子的時候牙口好得很，真餓幾天的人牙花子都腫了，哪里吃得下硬的？”

吉小滿聽了，慚愧地低下頭。

后來，吉小滿再進山，遇到陌生人不再輕易相信。

但他也沒有因此變得冷漠，只是多了個心眼——先觀察，再幫忙。

他跟鄂二楞說：“往后我還是要幫人，但得先看看，這個人值不值得幫?！?/p>

鄂二楞笑了：“這就對了。菩薩心腸也得有金剛眼睛?！?/p>

這個故事在柴河驛一帶傳了好多年。

老人們講完總要嘆一句：這世上不是沒有好人，可壞人的額頭上沒刻著字。

你拿好心對他，他拿刀子對你。

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那不是小氣，是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