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寄，身若比鄰——給阿嬤的情書與百年僑批往事｜新華深讀

沒有流量明星，沒有鋪天蓋地的宣發，全片幾乎都是陌生的潮汕方言。投資僅1000多萬元、全員素人主演的《給阿嬤的情書》，跨越方言與地域的壁壘，擊中觀眾柔軟的情感，目前票房已突破5億元，豆瓣評分高達9.1，成為該平臺近年少有的“破9”華語電影，被觀眾稱為“一封寄到心里的信”。

一生承諾，萬里山河。影片講述了一個跨越山海、長達半世紀的守望故事。孫子帶著阿嬤珍藏多年的家書赴泰國尋親，卻揭開一個秘密：與阿嬤書信往來半生的“阿公”，早已離世。十幾年間，代他寄信匯款、以一己之力托舉兩個家庭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異鄉女子謝南枝。

隨著影片的熱映，“特殊的家書”、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的“僑批”，進入觀眾視野。

“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那些泛黃的家書，記錄了數百萬“下南洋”先輩的血淚奮斗，背后是一個運轉上百年的民間郵政兼金融網絡，更飽含了深植于海外華僑心中的家國大義。

2020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廣東汕頭參觀僑批文物館。時任館長林慶熙向習近平總書記詳細介紹了寫批、寄批、送批、回批的具體流程，以及一封封“僑批”背后的感人故事。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僑批”記載了老一輩海外僑胞艱難的創業史和濃厚的家國情懷，也是中華民族講信譽、守承諾的重要體現。

“新華深讀”記者獨家采訪電影團隊，探訪汕頭市僑批文物館，翻閱大量僑批并對話研究者，一段被歲月塵封的百年傳奇逐漸浮出水面。

渡海謀生：

一紙家書，記載漂泊與牽掛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

《給阿嬤的情書》中，這些古雅而深情的句子，并非編劇的憑空想象，而是千千萬萬封真實僑批的縮影。

在潮汕及閩南方言中，“批”即是信。僑批，又稱“銀信”，是海外僑胞通過民間渠道及金融、郵政機構，寄給國內家鄉眷屬的書信與匯款的合稱，是一種“信款合一”的特殊家書。

它的誕生，源于充滿艱辛的移民史。下南洋、闖關東、走西口，并稱為近代中國三次大規模人口遷徙運動。潮汕地區背山面海，歷史上天災戰禍頻繁，迫使一代代潮汕人將目光投向海洋。

自清朝開放海禁后，無數潮汕百姓為謀生計，從樟林古港乘坐“紅頭船”，冒險“過番”（出洋），前往東南亞等地。

據《汕頭海關志》統計，自1864年至1911年，潮汕地區約有294萬人背井離鄉、遠涉重洋。

汕頭市政協文史委員會特約研究員張耀輝說，19世紀后期，很多東南亞潮汕僑胞的聚居工作地遠離港口城市，既無銀行也無郵局，就由往返家鄉和南洋之間帶貨的老鄉，把兼有寄錢和傳情功能的信件捎給親人。僑批，便成為親情和經濟的雙重紐帶，是連接海外游子與故鄉親人的生命線。

據《潮州志》記載，“潮人仰賴批款為生者，幾占全人口十之四五”。至上世紀70年代末“批局”退出歷史舞臺前，全國收到的僑批數以千萬計。

這些批信，內容瑣碎而具體：“家中大小各分二元”“洋銀弍大元，以為母親買肉之貲”……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素的惦念和最實在的擔當。

僑批檔案真實記錄僑鄉和僑居地各個方面的情況，展現廣大海外僑胞刻苦耐勞、自強不息、團結互助的拼搏精神和愛國愛鄉、熱愛家人、重諾守信的傳統美德。

2013年6月，僑批檔案以其真實性、唯一性、不可替代性、罕見性和完整性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國學大師饒宗頤提出僑批為“僑史敦煌”的觀點。他認為，來自民間的僑批記載翔實，內容豐富，從中可以了解到祖國與僑胞居住國的國情、僑胞故鄉的鄉情、僑胞家庭的家情和僑胞與眷屬的親情，是研究社會史、金融史、郵政史以至海外移民史、海外交通史、國際關系史的寶貴歷史資料，與典籍文獻相互印證，補充典籍文獻記載之不足。

這些帶著溫度的文字，在3年多前的一天，深深擊中了電影導演、編劇藍鴻春。

2022年底的一天，正在構思創作自己第三部電影的藍鴻春走進僑批文物館，待了整整一天。那天，他把館里展覽的僑批全部看了一遍，又買回大量僑批研究的書籍，“越看越放不下”。

這份放不下，其實早有鋪墊。

在籌拍《給阿嬤的情書》之前，藍鴻春長期在海外拍攝一部名為《四海潮味》的紀錄片，專門講述海外潮汕人的故事。“我們跑了好多國家，聽了數百個海外華人家庭的故事。那些老華僑回憶里關于家人、關于故國的故事，聽一個就會心酸一次。”

在僑批館里親眼看到泛黃紙頁上的字跡時，藍鴻春曾經記錄下的故事與眼前的內容開始重疊。“我們在僑批背后看到了潮汕先輩強烈的精神力，他們穩定的精神內核，和令我們動容的風骨和情誼。這是潮汕人特別珍貴的精神資產，需要把它講出來，告訴世人和后輩。”他說。

《給阿嬤的情書》中，葉淑柔晚年住宅的取景地汕頭張厝內老宅，是電影潮汕文化顧問陳椰的祖母家。電影結局中兩位“阿嬤”相見相擁一幕的取景地，是向榮別墅春暉亭，同樣也在陳椰祖宅德和里之內。

《給阿嬤的情書》中，葉淑柔晚年住宅的取景地汕頭張厝內老宅。新華社記者 詹奕嘉 攝

“其實并不是每封僑批都像電影里面的那樣文字優美，很多僑批沒有什么華麗的辭藻，但紙上蘊含的情感一樣動人。”陳椰回憶起自己的“阿嬤”看僑批時的情景說，這些泛黃的紙張字跡或工整或潦草，紙張或完好或破損，但在過去卻是僑胞的精神寄托，是僑眷的希望，支撐著他們在艱難歲月里堅韌前行。

紙短情長：

說不盡的艱難，道不完的思念

僑批是經濟血脈，更是情感臍帶。在通信極不發達的年代，它是游子與家人之間唯一的音訊。那些藏在字里行間的，是說不盡的艱難、道不完的親情，以及超越血緣的情義。

電影中，挖礦、踩三輪車、跑船的木生，把血汗錢全寄回了家，自己卻連一張回國的船票都買不起，最終客死他鄉。

在參觀僑批文物館時，習近平總書記深受感動，“華僑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愛國愛鄉。他們在異鄉歷盡艱辛、艱苦創業，頑強地生存下來，站穩腳跟后，依然牽掛著自己的家鄉和親人，有一塊錢寄一塊錢，有十塊錢寄十塊錢。這就是中國人、中國文化、中國精神、中國心”。

歷史上，無數僑胞在異鄉從事著艱苦的工作：修鐵路、種胡椒、割橡膠、開礦山。

生存難、傾訴難、回鄉難，艱難、困難、苦難，千難萬難，有時竟無從說起。

1927年，印度尼西亞陳君瑞寄往潮汕家鄉的一封僑批，正中只有一個繁體字“難”，左側附詩一首——迢遞客鄉去路遙，斷腸暮暮復朝朝。風光梓里成虛夢，惆悵何時始得消。

圖為汕頭市僑批文物館內的“難”字僑批。新華社記者 詹奕嘉 攝

“許多僑批僅寥寥數語，卻寫盡海外僑胞的漂泊、堅韌與深情。他們在異國做苦力、開小店、忍饑受寒，把最苦的日子自己扛，把最暖的希望寄回家。”廣東省作協原副主席、僑批文化研究專家郭小東說。

無論生活多么艱難，“錢銀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的臨別叮嚀始終銘記于心。僑胞們將省吃儉用攢下的血汗錢，連同報平安、訴思念的家書，托人寄回遙遠的故鄉。

泰國華僑楊捷給澄海妻子的匯款備注欄里，只有一句觸目驚心的話“見信至切贖回吾女回家”。短短10個字，沒有多余的解釋，卻道盡了兵荒馬亂中僑眷賣兒鬻女的辛酸，以及海外父親得知消息后心如刀絞的急切。

汕頭星漢華文教育中心理事長黃曉敏說：“這就是僑批——它不是冷冰冰的匯款單，是漂泊者寫給故土的‘家書’，是留守者賴以活命的‘生命線’，是中國人的信義。”

電影中，女主角謝南枝與葉淑柔素昧平生，卻在鄭木生去世后，毅然接過重擔，18年以他的名義寫信、寄錢，守護著一個美麗的謊言，也守護了兩個家庭的希望。這份不是親情卻勝似親情的“情義”，是影片最動人的內核。

這份“情義”，在真實的僑批中有著無數回響。

汕頭僑批文物館館藏最久遠的僑批，是清光緒七年（1881年）葉和仁寄母親鐘氏的家書。他對母親的純孝和對故里的一片鄉愁盡在紙上。在信中，葉和仁得知母親舊病復發，寬慰母親“現兒既遠出在外，徒勞無益，萬望吾親寬心自解，勿以兒念念在心也”；又囑咐妻子“洋銀弍大元，以為母親買肉之貲”。

汕頭僑批文物館珍藏著一封由“女番客”（出洋女性）陳蓮音寄回家鄉的批信。信中，她訴說在新加坡街頭賣冰棒維生的艱難：“此間行情過苦難，為女在街邊賣霜，尚無從維持生活，焉有余錢寄批？”但得知母親因三餐不繼傷及足部后，她“節省日常用費，付去以贖天倫之罪”。在男性為主導的“下南洋”浪潮中，女性僑批尤為珍貴，字字句句都是堅韌與擔當。

電影導演藍鴻春為了還原這份情感的真實質感，在劇本創作上力求“字字有出處”。

“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與妻一別，八載有余……江海有岸，團圓可盼”，片中那些被觀眾反復品味的書信，大都是他字斟句酌、反復推敲而成。為了契合老一輩工整對仗的文風，“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短短12個字，他花了兩天才最終寫定。

這份對真實的追求，也體現在演員選擇上。

84歲飾演老年葉淑柔的吳少卿奶奶，其兄長正是“下南洋”的華僑，她曾每天坐在村口等待僑批。鏡頭前她拿起僑批時眼里的淚光與堅韌，無需表演，那是她真實的人生底色。

飾演謝南枝的“00后”李思潼，是從社交平臺“海選”出的素人。第一場戲就是銀信局寄訃告的重頭戲，現場真實的氛圍讓她給出了最本真的反應。“那種失去親人的悲痛、對陌生人的愧疚，都是發自內心的感受。”她說。

正是這種極致的真實與真誠，讓影片超越了方言和地域的隔閡。無數非潮汕籍觀眾在影院淚流滿面：“聽不懂潮汕話也完全不影響，這是屬于所有中國人的鄉愁。”

家國大義：

小小僑批，承載赤子丹心與愛國熱忱

廣州藝術博物院副研究員陳嘉順表示，在信息瞬間可達、一鍵支付的今天，人們可能忘記僑批，但影片讓我們重新看見，僑批不是簡單的信與錢，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諾，是責任，是情義，是家國。

僑批承載的不僅是兒女情長，更有磅礴的愛國擔當。

電影最后展示的僑批之一來自暹羅華僑許澤溥。他隨信寄上一百港幣支援前線，信封上“抗美援朝 保家衛國”八個大字擲地有聲。

早在抗日戰爭時期，“亡國之危機一時未除，救國之運動一日不止”就成為許多海外僑胞的信念。他們捐資輸財，通過僑批網絡將捐款源源不斷送往前線。

汕頭市僑批文物館二樓展示著一封特殊的“回批”仿制件，內文寫道：“蘇君謙郭子綱黃奕列位先生大鑒：逕復（復）者，頃代收到抗大捐款國幣貳百（佰）元，當遵命轉交該校當局……”

這是一封1938年9月21日由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代表周恩來、葉劍英和駐粵辦事處代表潘漢年、廖承志聯合致澄海旅泰青年僑領蘇君謙和他的同鄉摯友郭子綱、黃奕三人的復函。

上世紀20年代，汕頭澄海青年蘇君謙與友人在家鄉先后成立讀書會，創辦小學。而后，蘇君謙赴海外謀生。1938年，學校開始發展黨組織，并經常開展抗日宣傳工作。蘇君謙獲知后十分高興，便和朋友捐資，通過學校將錢款轉至延安抗日軍政大學作為辦學經費。

這樣的愛國熱忱，得到周恩來等同志高度評價，認為“殊堪欽敬”。汕頭市僑批文物館講解員楊冬梅說，在中華民族危難的時刻，海內外中華兒女的心通過僑批緊緊相連，共同托起了救亡圖存的希望。

圖為汕頭市僑批文物館內展示的周恩來等同志致澄海旅泰青年僑領蘇君謙等人的復函（仿制品）。新華社記者 詹奕嘉 攝

值得一提的是抗戰時期辟通的“東興匯路”。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香港地區和東南亞多國淪陷。日寇控制海洋通道，中國沿海省份海岸線都被封鎖，僑批業依賴的運輸鏈也被切斷。

越南海防市的僑批局經營人陳植芳，乘船來到北方集鎮芒街。這里跟廣西的東興鎮只隔著一條北侖河。他找華人當向導，壯膽越境住進東興鎮。交通上的樞紐地位和邊貿上的集散優勢，使陳植芳看到建立新的匯路的希望。很快，多家潮幫僑批局在東興設點開業，戰亂下的經濟生命線辟設成功。

經濟困難時期，一年上億元的僑匯，用于造橋、修路、建學校等，為國家振興作出巨大貢獻。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事業，同樣離不開千萬海外僑胞的傾力反哺與無私奉獻。

習近平總書記參觀僑批文物館時指出，“我們的改革開放和發展建設事業同大批心系桑梓、心系祖國的華僑是分不開的”。

電影中，孫子曉偉以為阿公鄭木生是泰國富豪，依據是當地遍布以“木生”命名的華文學校，后來才得知并非木生本人所建，而是學生對他無償興教薪火相傳的回報。

藍鴻春表示，他自幼生長在潮汕，家鄉的鄭輝小學由華僑捐建。他曾疑惑為何學校會以一個普通人的姓名命名，直到為拍攝《四海潮味》遠赴法國采訪老華僑，才知曉學校名字背后的故事。

據介紹，鄭輝學校的捐建者鄭輝曾是法國華裔互助會會長，早年在異國白手起家，從一間小小的雜貨店起步，篳路藍縷，最終打造出在法國的一家大型華人連鎖超市。1985年，事業剛起步不久，他捐資近300萬元，建起藍鴻春所在村的第一所學校，此后多年，累計為家鄉教育事業捐資超千萬元。

“這份心懷桑梓、知恩反哺的情懷，讓我深深懂得，我們的成長，始終被海外僑胞的善意與深情庇佑著。”藍鴻春說。

“此次在美發動籌款建校，共籌得有美金三萬五千一百零五元……”五邑大學廣東僑鄉文化研究院收藏的一封1983年4月29日美國華僑黃栢旋寫給族人的書信，折射了改革開放以來僑胞慷慨解囊積極支持家鄉教育事業的歷程。

黃栢旋很關心家鄉的教育事業，為鼓勵老師和學生，他創立長城助學基金會，自1981年起的20年間每年捐款2000美元獎勵教學。1982年他發起捐建甘邊華僑中學，旅美甘邊同鄉會的鄉親們積極響應，終于在1983年建成華僑中學新校舍。

影片結尾，海外僑胞通過僑批回報桑梓、捐資救國的歷史畫面，讓僑批的內涵從家庭牽掛、個人情義，升華為厚重的家國大義。

“回望歷史，無論是烽火歲月里捐資捐物、支援民族救亡，還是和平年代里投身家鄉建設、助力祖國發展，廣大海外僑胞始終與祖國休戚與共、同向而行。”廣東省社科聯黨組書記李宜航說，一封封僑批，就是一顆顆躍動的赤子丹心，字里行間飽含著愛國愛鄉的赤誠，蘊藏著心系家國的擔當。

一諾千鈞：

風雨無阻，守護誠信與托付

電影中，給葉淑柔送信的“批腳”（派送員）冒著臺風暴雨，在信件落水后不顧生命危險下河打撈。

在真實歷史中，“批腳”們同樣需要跋山涉水、走鄉串巷。他們的行囊里，是無數家庭的希望。

如何將這份沉甸甸的托付，跨越重洋，準確無誤地送達每一個偏僻的村落？

最初，往返于南洋與家鄉之間的“水客”充當了信使。他們利用航運之便，為僑胞捎帶銀信，賺取微薄手續費。隨著僑胞增多，批信量增大，專業的“批局”在海外和國內僑鄉出現，形成了覆蓋收批、中轉、派送的完整網絡。

據《潮州志》統計，至1946年，潮汕地區的批局共計131家，在東南亞各地的潮屬批局更是多達451家。

位于廣東省汕頭市澄海區隆都鎮仙地頭村的明德家塾是20世紀隆都11家批局之一的“福成批局”舊址，1931年由許若明、許若德兄弟建成。這家批局投遞范圍覆蓋澄海、饒平、潮安等地，繁盛時“批腳”有近20人，哪怕三更半夜僑批到了也得連夜揀批，確保天未亮就能送出。

福成批局第四代后人許皓說，當時走批的人和批局非常講誠信，比如批局中有扇門貼著“見利思義”四個大字，提醒“批腳”得誠信、不能有二心，另一扇門貼著“知過必改”，就是有一點錯就必須馬上改正，因為批局就是靠誠信走天下。

位于廣東省汕頭市澄海區的“福成批局”舊址（拼版照片），兩扇房門上分別貼著“見利思義”“知過必改”大字，提醒批局工作人員須講誠信。 新華社記者 詹奕嘉 攝

送批的日子，從來沒有“容易”二字。韓山師范學院副校長陳海忠對位于汕頭的陳四合批局進行了10多年研究，記錄了23歲小伙陳順榮進入陳四合批局當“批腳”的經歷。

當年僑批最興盛的時候，這家批局內勤、外勤人員加起來有30多人。每領到僑批、批款，“批腳”們不敢耽擱，分區域送批。

“批腳”是份辛苦的體力活，無論酷暑嚴寒或刮風下雨都要日出而作、夜深而歸，每天背著批信，走鄉串巷、跋山涉水，徒步幾十公里。久而久之，不管晴天雨天，陳順榮都養成了帶著褡褳、竹籃和紙雨傘的習慣。

回想當年入村入戶的情景，陳順榮覺得很溫暖。他說，每當看到“批腳”進村時，村民都會熱烈歡迎，因為分批人送來的是海外親人的拳拳之心。

“一件也不能缺，一分也不能少，一天也不能慢。”汕頭市僑批文物館名譽館長林慶熙告訴記者，僑批業自產生至銀行統管之前，先后經歷了一個半世紀的風雨，始終把誠信作為立業之本。許多僑批派送員家境貧寒、生活艱難，每天要走近百里的路、分送上百封僑批，而酬勞僅為兩斤大米或一元國幣，但未發生過侵吞批款或丟失僑批的現象。

澄海樟林有一位傳奇的寫批人——洪銘通，他從20世紀40年代開始幫人寫回批，一直持續寫了逾半個世紀，當地人稱“寫批洪”。當地流傳他有“四不寫”——錢銀數條不清者不寫，夸大兒孫不肖引以同情而求多寄錢者不寫，傷天害理搬弄是非者不寫，有辱國格、裝窮叫苦者不寫。

廣東省檔案館民間檔案鑒定專家張美生說，這是寫批人的誠信，也是高尚的職業操守，“寫批洪”的筆跡成了潮汕僑批忠厚誠信的招牌。

這種基于民間自發、以信譽為基石的金融郵政模式，運行超過一個半世紀，直至1979年僑批業務歸口中國銀行統一管理，才退出歷史舞臺。但那些歷經歲月洗禮、留存下來的僑批，卻成為寶貴的歷史遺產，靜靜訴說著百年往事。

歲月不朽：

文化傳承，凝聚力量，共筑夢想

習近平總書記參觀僑批文物館時強調，要保護好這些“僑批”文物，加強研究，教育引導人們不忘近代我國經歷的屈辱史和老一輩僑胞艱難的創業史，并推動全社會加強誠信建設。

如今，在福建泉州、廣東汕頭等地，僑批館相繼建成，數十萬封僑批得到專業修復與妥善保存。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泛黃的信紙、修復破損的邊角，將一封封僑批整理歸檔，讓這些承載著親情與歷史的家書，重新走進大眾視野。

在多方努力下，汕頭市檔案館接收了大量僑批及相關實物。截至目前，館藏的僑批檔案實體達9.2萬余封，數量為國家綜合檔案館之最。每一封實體僑批都擁有“一件一檔”的“電子身份證”。

汕頭還推進僑批檔案搶救修復，加強僑批檔案的數字化工作，對3萬件破損較嚴重的僑批原件開展了搶救修復，將新增加的近5萬件僑批檔案進行著錄。目前，全部館藏僑批已完成數字化處理。

“僑批形成年代久遠，在申報《世界記憶名錄》之前，許多都存放在農村老屋里面、民間收藏者手中，保管保護條件有限，很多都損毀了。近年來，我們在檔案館新館設置特藏庫，為它們提供了一個符合國家檔案保管標準的條件。”汕頭市檔案館副館長黃祖煜介紹說，當地大力推動僑批文化進校園，通過思政課程、主題研學等形式，讓青少年感受僑批底蘊，傳承先輩奮斗精神。

越來越多的僑胞后人，通過僑批尋找祖輩的蹤跡，聆聽那段塵封的往事。

2023年以來，汕頭策劃開展“僑批出海計劃”，赴海外舉辦僑批歷史文化展，并首次到中國香港、澳門的中小學校園舉辦僑批文化展示活動。2025年9月，“三江出海 一紙還鄉”僑批歷史文化展在新加坡天猛公藝術館開展。短短一周，近2000名新加坡民眾觀看了此次僑批展。

新加坡潮州總會秘書林泳絮帶著兒子一起看展，他感慨道：“近距離看到僑批上的字跡、印章，就像看到當年過番打拼的艱辛、寄批養家的擔當、挨家送批的誠信。”

展區內還展出批信、印章、牌匾等珍貴老物品，新加坡潮籍作家蓉子深受感動地說，看到這個就想到老家，希望有更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國際上傳播。新加坡潮州八邑會館會長吳木興說，僑批可以凝聚潮汕鄉親力量，推動大家多回去看家鄉的發展，尋找投資機會。

僑批雖然在20世紀70年代末逐步退出歷史舞臺，但僑批所承載的精神并未隨之封存。它化作了改革開放之后海外僑胞回鄉投資的熱情，化作了新時代文化交流的橋梁，更在《給阿嬤的情書》這樣的文化作品中，獲得了全新的生命。

廣東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省電影局局長崔朝陽表示，《給阿嬤的情書》不僅是一部電影，更是一個凝聚僑心、匯集僑力的文化紐帶。它喚醒海內外同胞共同的根與夢，激勵新時代的青年和海外僑胞厚植家國情懷，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貢獻力量，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期望的那樣，引導和激勵海外華僑“在支持和參與祖國現代化建設”中發揮更大作用。

紅頭船已遠航，舊僑批已泛黃。在《給阿嬤的情書》中，那穿越百年山海的一紙溫情，從未褪色。它從歷史中走來，化作了大銀幕上克制的淚水，化作了博物館里泛黃的紙頁，更化作了中華民族血脈中關于誠信、情義與家國的永恒基因。

阿嬤情書、僑批的故事，是過去的故事，也是現在與未來的故事。在一代代人的講述與傳承中，記憶不朽，奮斗不止，夢想不息。

來源：新華社微信公眾號綜合新華每日電訊

記者：陳凱星、詹奕嘉、馬曉澄、鄧瑞璇

海報制作：林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