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技術限制到自洽審美:中國動畫的傳統(tǒng)、想象與當代性
一、技術限制與藝術自洽
藝術作品往往將技術條件的限制轉化為一種藝術上的設計,使其成為自洽的審美體系,進而成為經(jīng)典。這一觀點在動畫創(chuàng)作中尤為重要。觀眾不必急于掌握作品的情節(jié)或內(nèi)涵,而應放下預設,進入直接的體驗之中。有些作品看似難以理解,卻能給人強烈的感官沖擊。它們并非遵循常規(guī)動畫短片的火爆路徑,而是精準地觸碰到了社會共鳴的多個關鍵點。
以中國繪畫傳統(tǒng)為例,中國人作畫并不追求極度寫實,這與對攝影術的早期理解有關。中國人對照相機曾產(chǎn)生某種“誤解”,這也解釋了為何“攝影”一詞中的“攝”字帶有獨特的文化意味。值得反思的是,現(xiàn)代人擁有了科學,卻可能失去了幻想的能力。中國人的許多想象力建立在生者對逝者的念想之上。不同時代的熟悉元素被不斷吸收,形成新的傳統(tǒng)。在教學中,引導學生觀察自己的生活尤為重要,每一個故事都應來源于生活、扎根于現(xiàn)實,這樣的創(chuàng)作才具有真實的力量。
二、方言、聲音與動畫的真實性
在動畫創(chuàng)作中,方言的使用并非投機取巧的手段,而是情緒表達的必然選擇。某些情感和表達方式,只有通過方言才能精準傳遞。例如上海話中的應答詞“哦”,在不同語境下可以包含同意、知曉、沒問題等多重含義,在外人聽來卻可能顯得冷淡。配音時,方言能極大提升人物的生動性。粵語版《中國奇譚·小妖怪的夏天》在香港放映時,其生動程度甚至讓觀眾誤以為這是一部本土粵語電影——配音不僅轉換了發(fā)音,更融入了廣東本地的梗和表達方式。
《中國奇譚二》第三集《動物園》中,不同動物角色使用了各具特色的方言:老虎說東北話(東北虎),長頸鹿說唐山話(設定為從唐山動物園調(diào)劑而來),華南虎則由香港導演用粵語配音。這種處理并非隨意為之,而是基于角色特性和生活來源的合理設計。
聲音在動畫中占據(jù)重要比重,甚至可能超過形象本身。動畫片中一切都是假的,唯有聲音是真實的——它直接來自于人的肉身。以《耳中人》為例,該片建議觀眾佩戴耳機以獲得最佳效果。片中包含了三個層次的聲音:正常聽覺、順風耳般的遠距離清晰聽覺、以及耳中人在耳內(nèi)活動時模擬掏耳朵工具的摩擦聲。最小聲音(蠟燭火苗的輕微聲響)與最大聲音(龍吼)之間的跨度極大,只有安靜佩戴耳機才能完整捕捉。對于這類作品,與其急于解讀情節(jié)邏輯,不如先與角色同步經(jīng)歷體驗,感受其情感變化——這是導演試圖制造的體驗感,過早越過它會丟失最寶貴的層次。
不同時代的動畫創(chuàng)作都考慮過觀眾的觀看環(huán)境。從電影院到電視,再到網(wǎng)絡平臺,觀看介質(zhì)的改變促使創(chuàng)作者更加細致地考慮觀看條件。盡管如今許多作品在地鐵、飯桌上被“有一搭沒一搭”地觀看,但《中國奇譚》在聲音制作上仍采用電影標準。觀眾的評論證明,所有匠心設計的細節(jié)都會被認真觀看者發(fā)現(xiàn),甚至連創(chuàng)作者未注意到的微小疏漏也會被指出。因此,創(chuàng)作不應預設沒有人認真觀看,而應以最高標準要求自己。
三、經(jīng)典動畫的個人記憶與代際差異
對許多觀眾而言,印象最深刻的國產(chǎn)動畫各不相同。《自古英雄出少年》在個人意識尚未形成時塑造了三觀;《大英雄狄青》的主題曲至今仍能哼唱;《大鬧天宮》是幾代人磨滅不了的記憶;《好貓咪咪》中老鼠的順口溜“老鼠怕貓,那是謠傳”數(shù)十年不忘;《圍棋少年》中“贏棋不一定要在棋盤內(nèi)”和“人生如棋,黑白相間,局里局外一聲好走”的臺詞與歌詞,影響了觀眾的哲學思考。
《阿凡提》中畢克的配音令人對聲音特別敏感,這種影響不是某一時間點的,而是伴隨多年——從童年喜愛,到大學重溫,再到有了檢索能力后深入查證,成為一種持久的體驗。不同電視機的大小,甚至會給記憶中的觀感帶來差異——從12寸黑白電視換成18寸彩電后重看《過猴山》,色彩還原帶來的沖擊令人驚嘆。
動畫片的觀看介質(zhì)經(jīng)歷了從影院到電視再到網(wǎng)絡的迭代。早期觀眾在電影院看“加片”(正片前的短片),如《大獎章》等木偶片,那是人生最初的動畫記憶。后來有了電視,可以常規(guī)收看《聰明的一休》《花仙子》等經(jīng)典。而第一部影院動畫長片往往是美國或俄羅斯的作品,其沖擊力與電視觀看截然不同。
動畫前輩們在創(chuàng)作時,并非指望所有孩子都能理解其中的藝術匠心。但當觀眾長大后、換了更好的介質(zhì)再看時,就能發(fā)現(xiàn)那些好處的所在。創(chuàng)作者不應為那些不好好看或看不懂的人而降低標準,而應為有一天能看懂你的好的人做到最好。投入與回報成正比,觀眾可能一時未反應過來,但慢慢會體會到作品成為經(jīng)典的原因——“當時只道是尋常”,童年吃的何止是“細糠”,簡直是國宴。
四、動畫是給孩子還是給所有人看的?
動畫片并不天然只是給孩子看的東西。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從50年代到80年代制作的《大鬧天宮》《三個和尚》《鷸蚌相爭》等作品,都是老少咸宜、雅俗共賞的。迪士尼也有一句名言:做片子時從不考慮是給孩子還是給大人看,而是給所有人看。
電視的出現(xiàn)強化了“動畫片只是給孩子看”的偏見——兒童時刻被放在少兒頻道。網(wǎng)絡平臺出現(xiàn)后,國產(chǎn)動畫電影重歸電影院,大家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如此。如今,動畫有大人看的、有孩子看的、有合家歡的,這已成為常態(tài)。有觀眾分享,小時候父親陪著看《數(shù)碼寶貝》,母親跟著看《名偵探柯南》并討論作案邏輯——在成長環(huán)境中,從未有過“動畫只給小朋友看”的概念。
《中國奇譚》的創(chuàng)作目標并非只針對兒童或只針對成人,而是以電影標準制作,想象喜歡這部作品的人會認真觀看。觀眾反饋證明,所有匠心設計的細節(jié)都會被看到,這是創(chuàng)作者與觀眾之間最令人欣慰的互動。
五、中國奇譚的故事選擇與當代性
《中國奇譚》的故事選擇標準并非限定于某種類型或來歷,而是有一個歸宿:如果講一個傳統(tǒng)故事,必須用今天的觀念去詮釋,說明這個故事對今天的自己觸動何在,對當下觀眾有何意義。理想的狀況是講別人沒講過的故事——如《鵝鵝鵝》取材于邊角料的小出處;而對于影響力大的故事(如《小妖怪的夏天》),則必須找到全新的角度。判斷故事是否值得做的標準可歸納為兩個問題:我為什么要做這個故事?你為什么要看這個故事?兩者都有答案,故事才值得做。
中國的志怪故事有一個鮮明特點:永遠始于一個極為現(xiàn)實的開端,進入幻想,再回到現(xiàn)實——“某縣有一個書生”式的記錄,始于常人的生活。這正是《中國奇譚》想要的特質(zhì):有現(xiàn)實感指向,而非憑空編造一個世界觀。
現(xiàn)代人擁有了科學,卻可能失去了幻想的能力。古人遇到事情會想象、會記錄,他們認為事情真的發(fā)生過,所以“筆記體小說”有時帶有史書的性質(zhì)。現(xiàn)代人認為一切都可以用科學解釋,但這并不意味著應該停止天真的幻想。科學講道理,藝術有時不講道理——這種“不講道理”恰恰帶來了有意思的想象空間。無論是《鄉(xiāng)村巴士帶走了王孩兒和神仙》還是《小賣部》,胡同里的門墩、生活中的隱秘世界,在今天依然可以存在于想象之中。
六、從圖像學看“中國”風格
從圖像學角度理解“中國風”或“中國審美”存在內(nèi)在矛盾。《中國奇譚》中有些片子既沒有水墨也沒有傳統(tǒng)造型,卻仍被問及如何體現(xiàn)中國審美。事實上,中國有過去的中國、現(xiàn)在的中國,也有未來的中國,這些都是中國的一部分。
在視覺體系上,東方或中國從根源上就沒有發(fā)展出動態(tài)圖像的傳統(tǒng)。中國使用類象形文字(形聲字),寫字時大腦在“畫畫”,這比拼音文字更為復雜。正因文字體系已經(jīng)承擔了部分“畫”的功能,中國人對圖像表達的需求相對較低。攝影術的傳入伴隨著鴉片戰(zhàn)爭,中國幾乎與西方同步接觸到這一技術。從那時起,中國人開始接觸動態(tài)圖像時,這項技術本身已不完全處于中國的體系內(nèi)——無論加入多少中國元素,技術手段已經(jīng)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中國圖像接受方式。
皮影、戲曲等元素更接近中國人能接受的“動畫”形態(tài)。當3D、變形金剛等具有強透視性的東西出現(xiàn)時,那是西方的;而當孫悟空出現(xiàn)并帶有大量戲劇元素時,就變成了中國的。中國圖像與西方圖像的本質(zhì)區(qū)別涉及透視、材料等多方面因素。中國動畫前輩從四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經(jīng)典作品,恰好大量吸收了戲曲藝術和舞臺藝術的養(yǎng)分。這不限于傳統(tǒng)——90年代以后歐美、日本動畫的影響也不可否認。但在萬氏兄弟做《鐵扇公主》的時代,上海已有迪士尼的《米老鼠》傳入,他們在吸收外來影響的同時,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七、想象力、傳統(tǒng)與當代創(chuàng)作
想象力真正的意義在于它為生命提供了連接。有人分享過童年經(jīng)歷:腿腫后,奶奶背到鄰村,有人點香說這孩子上山時踢翻了爺爺?shù)钠灞P,被爺爺拍了一巴掌,解一下就沒事。盡管爺爺早逝、從未見過面,但這次經(jīng)歷讓生命與爺爺發(fā)生了一次關聯(lián)。中國人很多想象力建立在生者對逝者的念想上。這個故事讓人聯(lián)想到中國古代志怪中“爛柯人”的典故——到山里看兩個老人下棋,回頭發(fā)現(xiàn)斧柄已爛,人間已過數(shù)百年。山里有兩位老人下棋的意象,在很多故事中反復出現(xiàn)。
傳統(tǒng)有兩個層面:一是紀實的,如《小賣部》中與童年場景一模一樣的細節(jié);二是歷史的,來自口口相傳或書卷閱讀。兩者結合時,作品的深度便更有趣味。“江湖”一詞的來源即是一例——它并非指大江大湖,而是江西和湖南。唐宋時期禪宗和尚在兩省之間奔走拜師,于是有了“跑江湖”,后來“跑”字脫落,奔走的地方就成了“江湖”。
《中國奇譚》的創(chuàng)作核心是“有生活來源”。每一個故事都要有現(xiàn)實的根基,創(chuàng)作者必須能說出故事從何而來、為何要做。技巧上的弱點可以彌補,但沒有根的故事,即便再驚艷,也不符合《中國奇譚》的選材標準。觀眾之所以覺得這些故事“中國”,是因為每一集都有根——有的讓人感覺“我也這么想過”,有的讓人感覺“發(fā)生在我身邊”,這種親切感難以向外人解釋“什么是江湖”,但中國人一說就懂。江湖可能讓人想到李白、想到俠客行、想到荊軻。這就是中國故事的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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