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暮春,春色將盡。
換作往常,詩人李涉大概只會任窗外落花流水,可那天不知怎的,聽到書童說這句話時,他竟然若有所思。隨即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勉強自己去爬一趟山。
他不是去賞春的,他是去逃命的。逃什么?逃那個終日昏昏、醉夢一般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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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山上的鶴林寺,他偶遇一位高僧。聽僧一席話,竟讓他對人生有所感悟。于是提筆在寺院墻上寫下四句詩,從此中國文化史上多了一首千年不朽的禪詩。
《題鶴林寺僧舍》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
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
李涉寫這首詩的時候,正處在人生的泥潭里。他有才華,有抱負,活躍在晚唐時期,
眾所周知,晚唐官場牛李黨爭激烈,這個時候在朝為官,幾乎都會卷入黨爭的漩渦。
李涉在朝任太子通事舍人,因上疏為宦官辯護,被對手攻擊,被貶峽州司倉參軍多年。遇赦還朝不久,又在派系爭斗中受牽連,再次被流配康州,一生坎坷,報國無門。
對于一位壯志在胸的讀書人來說,最痛苦無非就是才華無處施展,理想被現(xiàn)實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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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日昏昏醉夢間”,這里千萬不要認為李涉是個酒鬼,整天喝得爛醉如泥。其實這里的“醉夢”,指的是一種精神困頓、醉生夢死的狀態(tài)。
整日渾渾噩噩,什么都不想干,對什么沒興趣,不知道在想什么。早上睜開眼醒來,晚上閉上眼睡覺,都不知道這一天是怎么過去的。
他不是不想清醒,不想好好生活,可是現(xiàn)實太過痛苦和無奈,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他也恨如今自己的狀態(tài),于是便有了下一句:”忽聞春盡強登山“。
有人告訴他,春天快過完了。他看著枝頭殘存的最后一抹春色,內心生出一絲不甘,難道自己余生就要在就這般昏昏沉沉中消磨嗎?
不甘生命白白流逝的他“強登山”,勉強自己去爬山,其實是心里有一萬個不愿意,但理智告訴自己:你必須動起來。哪怕前路迷茫,也要試著動起來,試著改變。
于是便去爬山了,一路上步履蹣跚,神色倦怠,但好歹是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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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林寺在今天的鎮(zhèn)江,山不算高,但環(huán)境清幽。他路過山間的竹院,恰好遇到一位僧人。
“因過竹院逢僧話”,沒有刻意尋訪,沒有鄭重其事的拜謁,李涉看到對方坐在那,或許也是爬山累了只是想歇息片刻,便順勢坐下,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談起來。
或許兩人聊起了山間風月,聊起了世間浮沉,說出了心之所向,道出了身之所困……
交談過程中,李涉那顆躁動的心慢慢沉淀下來,那具疲憊的身軀逐漸的放松。
于是有了那句千古絕唱:“偷得浮生半日閑。”
這里可以用很多字,可作者偏偏用上了一個略帶貶義的“偷”字。,就是要用這種狀態(tài)來表達內心那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一種身不由己的暫借。
“浮生”二字典出《莊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意思是人生漂浮不定,像水上的浮萍,不知道下一刻會被浪打到哪里。
李涉的一生命運,正是“浮生”的體現(xiàn),被貶,召回,再被貶,像一片落葉,被時代的風吹來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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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力改變大環(huán)境,無力對抗官場的暗涌,但他可以在夾縫中,為自己偷出半日的喘息。他知道這片刻安寧是短暫的,回去后依然要面對那些煩惱,可正因為短暫,才格外珍貴,才格外動人。
它告訴我們:即使你此刻正處在人生的低谷,即使你一事無成、灰頭土臉,你依然有權利為自己偷一點安寧。
在片刻的安寧中,獲得繼續(xù)前行的力量。
整首詩的情感從第一句迷茫困頓,到第二句的掙扎自救,再到第三句的釋然平靜,最后到“偷得浮生半日閑”的通透豁達,層層遞進,脈絡清晰,李涉完成了一場心境突圍。
他不再困于仕途的失意,不再執(zhí)念于才華的埋沒,而是學會了在喧囂塵世中,給自己留片刻空閑,與自己對話,與生活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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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如此,“偷得浮生半日閑”這句詩,才成為千古名句流傳至今。
它告訴我們,生活忙忙碌碌,世界破破爛爛,一定要學會給生活留一點空白,給心靈留一點喘息,偶爾停下腳步,其實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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