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第三人稱回憶視角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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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注意過這樣一個奇怪的事實:當你回憶過去的時候,你看見的“自己”,往往不是你自己當時看見的東西。
我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是在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我試著回憶自己七歲那年第一天上學的情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的,并不是當年那個矮小的我眼中所見的教室、黑板、老師的面孔,而是一個瘦小的麻花辮女孩,背著藍色雙肩書包,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門口的畫面。我能看見她的背影,看見她的粉色涼鞋,看見她攥著書包帶子的手,她額角滲出的細汗,甚至能看見她書包上那只米老鼠的圖案。就好像有一臺攝像機懸浮在半空中,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而我當時站在那個位置,明明用自己的眼睛在看教室里面,我看到的應該是老師的臉、黑板上的粉筆字、第一排女生的眼睛——這些才是第一人稱視角該呈現的畫面。然而在我的記憶里,這些全都缺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拍攝”下來的、完整的我自己。是誰在拍?教室的角落里并沒有站著另一個人舉著攝像機。可那個畫面偏偏存在,穩定、清晰、不可動搖,像一段被剪輯好的紀錄片,在我大腦的放映廳里循環播放。
回憶為什么會站在第三人稱角度?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意識里。我開始嘗試回憶其他事情。比如,關于北京的美好記憶之一,就是和朋友們吃羊肉涮鍋的飄雪冬夜——然而我“看見”的,是在一張老式桌椅前,一群人團團圍坐,守著熱氣騰騰的銅鍋子,紅紅的炭火映著紅潤的臉色,炭火不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跳躍聲,和著炭鍋里不緊不慢“咕嚕咕嚕”的冒泡聲。我能看見自己的表情,看見自己在笑,看見自己舉起筷子的樣子。這不是我當時看見的。我當時看見的,分明是朋友的臉,是翻滾的湯底,是從鍋里夾起的那片毛肚。我的眼睛長在自己的頭上,我不可能同時看見自己的表情。
那么,這些“自己的畫面”,是從哪里來的?我越想越覺得這件事詭異得令人不安。那些畫面里,我的樣子如此清晰,細節如此豐富——那件我早已忘記的藍色校服,那條膝蓋上有個小破洞的褲子,甚至連我當時的表情都纖毫畢現。有些細節太過清晰,清晰得近乎詭異。我能看見小學操場邊那棵歪脖子樹上,麻雀如何抖動羽毛;能看見小學門口大榕樹樹蔭下的田螺攤,看見遠處工廠煙囪里冒出的白煙。這些畫面,是我當時不可能親眼看見的。它們從何而來?可它們確鑿無疑地存在于我的記憶里,仿佛有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一直在暗中拍攝我的一生。
我查閱了一些資料,發現科學界把這個現象叫做“上帝視角”回憶。這個稱呼很有意思,“上帝視角”——仿佛有一個全知全能的存在,俯瞰著我的整個人生軌跡,替我把每一個瞬間都記錄下來,等我到了適當的年紀,再一點一點地放映給我看。它暗示了一種超越肉身局限的觀看方式。在回憶里,我們不再是那個被困在當時的自己,而是升到了半空,像一位遲到的導演,重新審視自己曾經出演的那場戲。
神經科學家當然有他們的解釋。他們說這是大腦對記憶的“重構”。他們說記憶不是錄像帶,而是拼圖,每一次回憶都是在重新拼接。大腦像位挑剔的導演,把零散的膠片剪輯成流暢的故事。他們說當回憶令人尷尬或痛苦的經歷時,我們會下意識地“跳出”自己的身體,從旁觀者的角度觀看,以此來稀釋那些負面情緒。比如你回憶當眾出丑的那一刻,如果以第一人稱重新體驗一遍,你會再次感受到那種灼燒般的羞恥感;但如果你看見的是“那個人”站在臺上的樣子,你會覺得那是一個故事,而不是一場酷刑。只要不站在當事人的位置,羞恥感就能減輕幾分。這是一種心理上的“距離制造”。大腦知道,有些記憶太燙了,不能直接用手去碰。于是它把我們拉到遠處,讓我們用望遠鏡去觀望。這樣,我們可以看清輪廓,卻不會被灼傷。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但我總覺得它沒有說透。因為如果僅僅是“重構”,為什么那些第三人稱的畫面會如此真實?那些細節——我當時不可能看見的細節——是誰提供給大腦的?是大腦自己編造的嗎?如果是編造的,那豈不是意味著我的記憶里摻雜了大量的虛構?那“我”究竟是誰?那個站在第三人稱視角觀看這一切的“我”,又是誰?這些問題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我開始留意自己每一次回憶時的視角。我發現了一個規律:越久遠的記憶,越傾向于第三人稱;越近期的記憶,越傾向于第一人稱。昨天中午吃了什么,我能清晰地“看見”自己面前的那碗面——這是第一人稱,是眼睛看到的東西。但多年前我在大學報到那天的情景,我“看見”的卻是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十八歲少年,走在金黃的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身上。我成了自己故事的觀眾,隔著時光的毛玻璃看著那個開學的九月。時間像一個無形的推手,把我一點點地從自己的身體里推了出去,推到旁觀者的位置上。那些遙遠的記憶,我不再是親歷者,而成了觀眾。我坐在時間的這頭,看著那頭那個年輕的、陌生的“我”在生活,心里泛起一種奇異的溫柔和惆悵。
那個“我”是誰?她是我,但她又不是我。她比我年輕,比我天真,比我有更多的可能性。她的未來還沒有展開,她還不知道命運給她準備了什么。而我,作為一個旁觀者,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她后來會經歷什么,會失去什么,會在哪個路口轉彎,會在哪個夜晚哭泣。我想告訴她,但我不能。因為她聽不見我。她活在另一個時間里。有時候我會想,這種第三人稱的回憶,會不會是時間本身在跟我們開的一個玩笑。時間不允許我們真正地“重活”一次,但它允許我們遠遠地看著自己曾經活過的樣子。它把我們的人生拍成了一部電影,然后讓我們坐在觀眾席上,一邊看一邊感慨。那個在銀幕上奔跑的孩子是我們自己,但我們再也無法跑進銀幕里去。
還有一種可能,更讓我感到不安——也許那些第三人稱的畫面,并不是真正的記憶,而是我們根據后來的信息拼湊出來的。小時候的照片,父母的講述,日記里潦草的字跡,這些外部的“證據”一點一點地覆蓋了最初的、第一人稱的、真實的記憶。我們以為自己記得,其實我們只是在“知道”。我們知道那個背著書包的孩子是我們自己,于是我們就在腦海里畫出了那個畫面。畫得久了,連我們自己都忘了那只是一幅畫。
如果是這樣,那“記憶”這個詞本身就變得曖昧起來。我們引以為傲的、當作自我證明的那些往事,究竟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我們后來添上去的油彩?我們總以為,記憶是過去的保險箱,是時間的檔案館。我們打開它,就能取出當年封存的那件物品,原封不動,毫發無損。但科學告訴我們,記憶更像是一座不斷被翻新的老房子——每次我們“回憶”,其實都是一次“改建”。我們添磚加瓦,我們粉刷墻面,我們甚至拆掉某些隔間,打通新的空間。而第三人稱視角,就是這座房子最醒目的“改建痕跡”。
它暴露了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我們從未真正“擁有”過我們的過去。我們的過去,始終在被改寫、被重述、被重新編碼。我們的大腦,是一個永不休止的編劇室。它把各種零散的素材——照片、講述、感受、想象——全部丟進去,攪拌、發酵、重構,然后輸出一個“完整版”的故事。每一次回憶,都是一次新的創作。而那個站在第三人稱視角的“觀看者”——那個在記憶畫面上空盤旋的“上帝”——究竟是誰?那可能是我們內心深處的一個“敘事者自我”。它不生活在任何具體的時空里,它只存在于意義的層面。它的任務,不是記錄事實,而是編織故事。它要把我們零散的經歷,串成一條有意義的線索;要把我們混亂的感受,整理成一個可以理解的劇本。而第三人稱視角,就是它最趁手的工具。因為只有在第三人稱里,我們才能同時看見自己和他者,看見個體和環境,看見動作和反應。第一人稱太狹窄了,它只能容納“我”;而第三人稱足夠寬廣,它可以容納整個世界。
我隱約明白了一點:那個站在第三人稱視角觀看過去的“我”,與那個曾經在校門口怯生生的“我”,其實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哲學家說,人格的同一性,不是肉體的連續性,而是記憶的連續性。我們之所以認為“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是同一個人,是因為我們能回憶起昨天的經歷,能把它們整合進“我的故事”里。但如果這些記憶本身就是被重構的,如果那個“昨天的我”的形象,很大程度上是大腦根據后來的信息編造出來的——那么,“我”的同一性,豈不是建立在一個虛構的地基之上?這讓我感到一種輕微的眩暈,像站在高樓的邊緣往下看。但也正是這種眩暈,讓我對記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敬意。因為盡管記憶是重構的,是虛構的,是不那么“真實”的——但它仍然是我們唯一擁有的、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那個第三人稱視角里的“我”,也許不是“真實的我”,但它是“被理解的我”,是“被賦予意義的我”。大腦之所以要把我們拉到上帝視角,不是為了欺騙我們,而是為了幫助我們理解自己——理解那個在當時當地,被情緒淹沒、被視野局限、被時間困住的自己。
或許我們都是時間的囚徒,又都是自己歷史的叛徒。大腦不斷篡改檔案,把第一人稱的體驗翻譯成第三人稱的敘述。那些未被記錄的“自我觀察”,可能來自鏡子里的倒影、他人眼中的我們、夢境里的重演。這種奇特的分裂感,或許正是人類意識的本質——我們永遠在同時扮演演員與觀眾,既是故事本身,又是講故事的人。當記憶的鏡頭緩緩后退,我們終將明白:所有回憶都是虛構的真實,而第三人稱的視角,不過是靈魂在時間長河里為自己找到的,最溫柔的觀看方式。在那個俯瞰的畫面里,我們終于看清了自己的位置,看清了自己與他人的關系,看清了那些當時覺得天塌地陷、事后看來不過如此的瞬間。第三人稱回憶,是大腦送給我們的一份禮物。它讓我們在歲月的下游,得以回望上游的那個自己,然后輕輕說一句:“原來,你是這樣過來的。”
時間站在我們無法抵達的高處,默默記錄一切。然后,當我們試圖回望時,它把畫面投向我們——不是以我們當初看到的模樣,而是以它認為我們應該理解的模樣。而我們,站在時間的下游,仰望那些漂浮下來的畫面,像仰望一場遲來的雪。那些畫面里有我們的背影,有我們的側臉,有我們當時不曾察覺的、被陽光照亮的輪廓。我們看著它們,就像看著別人的故事——然后突然意識到,那原來就是我們的故事。那原來就是我們自己。
記憶是大腦寫給我們自己的小說,而第三人稱視角,是它最溫柔的敘事策略。它不追求真相的完整復刻,它追求意義的最終抵達。在那個俯瞰的畫面上,我們終于得以和自己和解——和那個曾經笨拙的、尷尬的、脆弱的、卻也因此真實的自己和解。這,或許就是上帝視角的真正饋贈。時光把“我”和“我”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我們會變成一個純粹的旁觀者,平靜地看著自己的一生如長卷般展開,像看一部別人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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