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照英排長長眠日東哨所旁
佘忠蘭
今年5月11日,察隅退伍的周老兵告訴我,邊防四團有很多可歌可泣的戍邊衛國故事,比如日東哨所安照英排長誤食毒菇,因沒有醫療條件,戰友們只能含淚眼睜睜看著他痛苦的離去。他的這一番話,如驚雷般炸響腦海,讓我窺見藏地雪山深處那段鮮為人知的悲壯過往,我的心情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般沉重,為之嘆惋痛惜。
日東是位于西藏東南部的林芝市察隅縣竹瓦根鎮下轄的一個行政村(日東村),那里有一個日東哨所,地處中緬邊境西藏段,是西藏最東端的邊防哨所。日東哨所海拔約3400–3485米,被稱為“雪域孤哨”或“藏東第一哨”。1951年起,部隊在每年雪山開山后派遣小分隊駐防日東。1963年正式設立日東邊防連,1964年建成第一間石頭營房。日東哨所承擔中緬邊境西藏段的武裝巡邏任務,巡邏路線最長可達260公里,耗時4天4夜,需翻越雪山、穿越叢林與沼澤。日東哨所環境艱苦,交通閉塞如孤島,被茫茫風雪包裹,醫療條件極其有限,近乎空白。
日東哨所蘑菇中毒事件還得從頭說起,1992年8月某日,西藏軍區邊防某團駐察隅縣日東哨所,大部分官兵隨隊巡邏,只剩安照英排長等8名官兵留守。誰也沒料到,餐桌上那兩朵看似尋常的野生菌子,竟成了索命的毒咒。他們因誤食那兩朵毒蘑菇,且恰逢軍醫也隨隊上山執行巡邏任務,遠在巡邏途中,山高路遠,未能第一時間到場救治。要想送醫,更是天方夜譚一一彼時從哨所步行到察隅縣城要三天。日東哨所留守官兵,缺乏專業的醫療支持,中毒的8位官兵,生命安全遭到嚴重威脅。
危急時刻,得知消息的擁軍模范旺秋卓瑪,第一時間趕到了哨所,用當地土辦法,全力施救,悉心照料,七名官兵硬撐,僥幸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可中毒最深的安照英排長,由于救援力量不足,終究沒能熬過痛苦的折磨,最終沒能醒來,戰友們含淚眼睜睜看他痛苦離世。年僅20來歲的寶貴生命,就這么突然沒了,從此,永遠定格在了日東村雪山哨所。中毒的官兵就連抬動他的力氣都沒有,只好將他安葬在哨所附近。這位甘肅農村出身的排長,或許還沒來得及談一場戀愛,臨死前更無法向家鄉的父母告別,就成了雪山的一部分。事情發生后,團里派遣政治處副主任王紹明為組長赴日東處理善后事宜。人死不能復生,安排長安葬在在哨所附近還好些,他離哨兵近,有哨兵陪伴,少一點孤獨,戰友們回去看他也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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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照英排長墓)
老阿媽旺秋卓瑪每每談起這件事情,都感到十分愧疚與惋惜。此后每年的清明節,旺秋卓瑪都會帶上酥油茶和青稞酒,來到安排長的墓前看一看,祭奠,表達深切緬懷與哀思。
今年5月11日那天,周老兵還告訴我:當時在現場一起參與吃蘑菇的還有我一個戰友,也姓周,貴州遵義的周林,他們都是在閻王殿去了一次回來的。在廣東東莞打工,是我們湄潭的人。吃野菌中毒全過程,包括安葬安照英排長,他都在場。日東哨所,那里可是惡劣風雪邊關,時任成都軍區張海陽政委到日東視察過。那時日東哨所是非常艱苦的地方,根本無法送醫。就連平時所有生活物資都是靠軍馬馱運,所以察隅有全軍最后的一支騾馬運輸隊。步行到察隅縣里,要三天時間,每一步都踩著艱苦的刻度。
那天,他告訴了我那次中毒幸存者周林老兵的電話,我第一時間加了周林的微信,了解當年日東哨所留守官兵誤食毒蘑菇中毒事件。
周林老兵回憶那件往事,至今仍心有余悸。他說,馱三十幾年了,記不得那次吃的什么菌子了,只記得是一種菌子,一共兩朵,毒性太烈,哨所8個人吃了,全中毒倒了,中毒最深的排長死了,那毒菌多兇險厲害啊。可能當時我們采的那菌子本身就有毒,而且毒性很強,而我們食用前全然不知。我問他排長葬在公墓嗎?他說,九十年代,那里哪有公墓,根本就沒有啊,排長就安葬在在日東哨所附近。如果要埋太遠的話,中毒的我們根本就抬不起遺體。排長永遠留在日東了,多么痛惜。
周林告訴我:90年代初,那里生活很差。現在好多了,日東已有了大棚溫室。2018年,我回過一次日東。日東那個老阿媽講,我是第一個回去看那個排長的人。現在的日東,不管什么,都好了很多。最可憐的是排長,他的家人,沒有一個去看過他。我思索著,或許他們只知道兒子埋在了遙遠的西藏,卻不知道他日夜相伴的是曾經的戰友,是他用生命守護的土地。可安排長從不孤獨——每年清明,老阿媽帶著酥油茶和青稞酒來看他。如今還有記掛著他的戰友,還有接過擁軍旗幟的鄉親。
周林告訴我:日東離察隅縣100公里左右,要翻兩座雪山,那邊的路不好走,他自駕去了,一回來馬上就要洗車。聽說慢慢會好的。這條219國道成了網紅公路。那個年代,不容易拍一次相片,排長沒有照相。我們那時候在連隊,照相都要請縣里面的人來。旺秋卓瑪老阿媽對駐地軍人很好,包括他在日東哨所的那一年,得到了她很多的幫助。2018年我回去時,專門從察隅縣給老阿媽帶了一點小東西,在她家坐了幾個小時。他又告訴我,那個老阿媽人都已經走了幾年了。這話又讓我大吃一驚,原本滿以為她還在,還想著下次去日東,看看長眠日東的排長,順便拜訪一下擁軍模范那個老阿媽。他聽另外一個老阿媽講的,好像是2023年到2024年走的,如今和安排長在另一個世界重逢。她走了,以后每年誰去看排長呀,我有點擔心地問。他說可能她兒子會去看,他是當地民兵,對當兵的也還不錯。我聽了,舒了一口氣,有接班人好,可繼續擁軍。在邊防,軍民感情深,如親人一樣。
周林老兵給我分享了日東哨所和擁軍模范老阿媽家的照片,日東哨所很美,哨所周圍森林多,郁郁蒼蒼,風景也很美。溫室大棚替代了當年的生活物資的匱乏,219國道成了網紅公路。可安排長的墓依舊靜靜守在哨所旁,聽著風雪,也聽著戰友們換崗的腳步聲。
他說,老阿媽家滿墻的擁軍獎狀,家里的擁軍紀念品多得很,上到中央下到西藏地方政府給頒發的,每一件都藏著軍民魚水的深情。她的兒子接過了擁軍的接力棒,就像哨所的士兵換了一茬又一茬,可守護家國的初心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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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阿媽旺秋卓瑪和日東哨所的官兵
當時守日東哨所,都是一年換一次人員,周林在那里戍守了13個月,最后回來又去過兩次,執勤。加上2018年的跑一趟,他的愛人陪他一起去的,他總共去了四五次日東哨所,農村兵特別能吃苦,他對日東哨所感情深厚。那次,他在老阿媽家,還遇見了昌都軍分區司令員,沒想到,那成了他們見老阿媽的最后一面。
追溯排長誤食野菌中毒身亡的日期,那一年,我剛好軍校畢業,在林芝駐地115醫院報到上班,沒想到日東哨所,發生了這件讓人痛心疾首的事兒,
日東哨所留守官兵誤食野菌中毒的悲壯故事,引我思緒萬千,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雪山不語,忠魂永存。那些在艱苦歲月里為國戍邊的戰士,那些默默支持軍隊的百姓,他們的故事不該被風雪掩埋。就像日東的陽光終會穿透云層,這些可歌可泣的過往,值得被每一個中國人銘記。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佘忠蘭:重慶萬州人,成都市作家協會會員、溫江區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會員、成都戎耀退役軍人合唱團團員。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陸軍第41野戰醫院,就讀于成都軍區軍醫學校、第三軍醫大學,畢業分配在林芝解放軍115中心醫院,雪域軍旅15年,軍隊退休。在《高原醫學》雜志等發表多篇醫學論文,在《西藏日報》《魚鳧文藝》《作家新視野》《雪域邊關,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國交通在線》、成都市作家網等,發表多篇詩作、散文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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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忠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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