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這本書最重要的貢獻是,第一次把潮州壺的歷史脈絡梳理清楚了,第一次把潮州壺與工夫茶、與潮州文化的內在聯系說清楚了,第一次厘清了“孟臣壺”與潮州壺的關系。
![]()
文丨 余雙江
這是一本用腳走出來的書,也是一本用心熬出來的書。
七年,四百多本書,二十多個省會的博物館,無數個與潮州壺有關的窯址、遺址、產地。作者用這樣的方式,為潮州壺立傳,為一項千年手藝找回它的記憶。當這本《潮州壺的前世今生》擺在面前時,我忽然明白,這不只是一本關于壺的書,這是一部關于潮州手藝人、關于潮州茶文化、關于千年工匠精神的史詩。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該書第一作者洪巧俊是著名的藝術評論家、壺藝鑒賞家與設計家,也是江西廣播電視臺《白鹿新聞》的首席藝術評論員。他不僅設計了多把獲得國家級特別金獎的壺,而且設計了被媒體稱為人類歷史上一大創舉、用5000米深海泥制作的“蛟龍壺”,還出版了《詩與壺》《中國手拉坯朱泥壺第一人章燕明》等多本壺藝著作,這說明他對壺的研究很深;而另一作者洪樹琴是中國作協會員、高級茶藝師,是第一個以潮州單叢茶寫長篇小說的作家,她是一個既懂茶又懂壺的人。
難怪此書寫得這么專業,這么鮮活生動,這么有可讀性。
壹
潮州壺是有魂靈的。
這個魂靈,藏在陳橋貝丘遺址的粗砂紅陶里,藏在浮濱出土的長頸大口尊上,藏在筆架山宋代龍窯的窯火中,也藏在每一個制壺藝人沾滿朱泥的指縫間。
作者寫潮州壺,是從六千年前寫起的。新石器時代的陳橋貝丘遺址,出土了粗砂紅陶,那些紅罐上依稀可見手拉坯的影子。那時沒有車轱轆,制陶人一邊拍一邊拉,就讓泥坯站了起來。
這是潮州壺最早的魂。這魂,飄飄忽忽,穿過六千年的時光,終于在后來的朱泥壺里安了家。
當我讀到這里時,心頭一熱。原來,我們手中那把小小的朱泥壺,它的血脈可以追溯到如此久遠的年代。原來,每一個潮州制壺人,都是六千多年前那個無名陶工的傳人。
![]()
在國家博物館的首層大廳,“中國歷史陳列”是從潮州浮濱出土的大陶罐開始的。作者注意到了這個細節:1974年,潮州浮濱、聯饒兩地出土了147件醬黑陶器,其中有長頸大口尊,有對尊穿孔壺。這些陶器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玻璃質反光,專家說,這是陶瓷史上一次重要的質變。
作者在這本書中反復追問一個問題:潮州壺的概念,是不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沒有武斷地下結論,而是把材料擺出來,讓讀者自己去感受。他像一個偵探,在歷史的蛛絲馬跡中尋找潮州壺的蹤跡。
貳
宋代是潮州陶瓷的里程碑。
筆架山上的百窯遺址,至今還在韓江東岸靜默著。那些依山而起的龍窯,如龍擺尾,瓦頂若鱗,伸腰拱脊,似龍騰飛。作者筆下的龍窯是有生命的,它們在江邊盤踞了千年,窯火早已熄滅,但魂魄還在。
![]()
據記載,當年筆架山一年燒制六千二百多萬件陶瓷,從韓江碼頭裝船,運往廣州、漳州、泉州、臺灣,遠至日本、韓國、東南亞。這是何等的規模!這是何等的盛況!
在筆架山中部莊厝山發掘的那座巨型龍窯,分十八段窯床,殘長七十九點五米,寬三點二米。專家稱之為“我國已經發現的歷代龍窯的群龍之首”。還有專家說,中國階梯窯的起源應在潮州,而不是德化。
筆者寫這段歷史時,筆下是有溫度的。他不是冷冰冰地羅列數據,而是把讀者帶到那個時代,讓人想象廣濟橋下來的大街上忙碌的店鋪,想象韓江邊繁忙的碼頭,想象窯火映紅的夜空。他甚至想起了《清明上河圖》,說宋朝的潮州生活也是“五彩繽紛,花開似錦”。
也正是在這個時期,潮州有了“腳踏轆轤,雙手旋坯”的先進工藝。這種工藝延續了千年,直到幾十年前,潮州的手拉坯藝人依然是這樣操作的。
作者又發問了:是不是這個時候,潮州人就開始手拉坯壺了?
不敢肯定,因為缺少直接證據。但他在書的后半部分給出了一個旁證:2016年,他在泰國國家博物館看到一把梨形朱泥壺,工作人員說這壺來自潮州,已有三百多年歷史。三百多年前就能做出如此典雅大方的朱泥壺,說明這門技藝在潮州早已成熟。
這讓我想起一句老話: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潮州朱泥壺的技藝,是千年積累的結果。
叁
讀《潮州壺的前世今生》,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本書不單寫壺,還寫了工夫茶,寫了潮州人的生活,寫了文人與壺的關系。
這是作者的高明之處。他知道,壺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茶文化的一部分,是潮州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寫壺而不寫茶,就像寫劍而不寫俠客,終究是隔了一層的。
“茶之于潮州,就如白蘭地之于法蘭西,都是喝出來的文化。”這句話說得真好。潮州人把茶葉叫“茶米”,把喝茶當作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食糧。“潮人無貴賤,嗜茶輒成癖”,幾乎家家都嗜茶。
作者寫潮州人喝茶的場景,寫得極有畫面感:“夏天你來這里,那帶著歷史的街巷,你可看到一幫老者,他們手執蒲扇,品茶納涼,悠然自得,好不愜意。”
“當你走在被稱為‘中國第一牌坊街’上,看到那鱗次櫛比的店鋪賣著鳳凰單叢,賣著茶壺、茶盤、茶杯、茶墊、紅泥火爐、砂銚、茶擔、羽扇……”
這就把潮州壺放在了一個活生生的語境里。它不是博物館里的陳列品,而是潮州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器物。每一把壺,都見證著潮州人的閑適、恬淡和熱情。一聲“請,請食茶”,你就能感受到潮州人愛茶愛到了骨子里。
![]()
作者還專門寫了茶道與壺的關系。從唐代的煎茶,到宋代的點茶,到明代的泡茶,飲茶方法的演變推動了茶具的演變。明代的泡茶用的是壺與盞,文人對茶壺的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時大彬能成一代壺宗,就得益于文人的介入。
離潮州一百六十公里的漳浦,曾出土過時大彬的壺。那把壺通體栗色,造型古樸大方,壺底用楷書刻著“時大彬制”,是1987年在盧維楨墓中發現的。盧維楨官至太常寺卿、戶部侍郎,萬歷三十八年病逝,回鄉后喜歡吟詩作對,品茗論道。
這個細節很有意思。它說明在明代,潮州一帶的上層社會已經用壺泡茶,而且用的是名家之壺。這也間接回答了潮州人從什么時候開始用壺泡茶的問題——明代是可以斷定的。
肆
這本書有一個重要的貢獻,就是厘清了“孟臣壺”與潮州壺的關系。
對茶壺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孟臣壺”。孟臣是明末清初的制壺名家,姓惠,他所制的壺以小為貴,特別適合泡工夫茶。長期以來,人們一看到蓋有“孟臣”款的朱泥小壺,就想當然地認為是宜興所產。
作者用翔實的材料告訴我們,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百年老字號“老安順”第三代傳人章永添的錄音記載,他十歲開始學壺藝,當時做的器型有柿餅、鐘形、梨形等,壺都蓋老安順的標識。客戶定制的,按他們的要求,一般蓋“孟臣”款,并為客戶代刻印章。由此可見,那款印為“孟臣”的壺,并非都是出自真正的孟臣,而是出自潮州制壺師之手。比如章楨坤制作的壺,就蓋有“孟臣老安順”款。百年老字號“源興炳記”,也有“孟臣·源興”款的手拉坯壺。
那些從東南亞等國回流的“孟臣壺”,可能大都出自潮州的壺藝師。二十世紀50年代,安順號加入合作社,款印仍蓋孟臣,壺做大了,有六杯、八杯、十六杯。所以,別以為那些“孟臣”大壺就是宜興做的。
20世紀80年代,臺灣商人帶來古壺或古壺的圖紙,甚至泥料,出高價請潮州壺藝師仿制古壺,做舊后在臺灣出售,一把賣幾萬甚至幾十萬,其中就有孟臣的。
這段歷史,以前很少有人寫。潮州壺藝師默默無聞地做了幾百年壺,他們的作品卻貼著別人的標簽流傳于世。作者把這段歷史挖掘出來,不只是為了正名,更是為了讓那些無名的手藝人得到應有的尊重。
伍
《潮州壺的前世今生》的另一個重要貢獻,是把當代潮州壺藝師的成就系統地記錄了下來。
這個世紀以來,是潮州手拉坯朱泥壺發展最鼎盛的時代。而在這個鼎盛時代,章燕明起到了引領作用。
著名陶瓷設計家、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張守智說:“我對章燕明大師十分了解,他從藝五十多年,技藝精湛,是潮州手拉坯朱泥壺領域第一個獲得國家級大師稱號的人,可說是這個領域的領軍人物。”
作者寫道:“張守智教授對章燕明大師的評價是客觀而中肯的。章燕明被譽為‘中國手拉坯朱泥壺第一人’,也是當之無愧的。”國學大師饒宗頤先生曾贈墨寶給章燕明,寫的是“從心所欲”四個字。
2006年,章燕明與他的兒子章海元創作的《祝壽》《十全十美》《魚樂圖》三套十三件作品,入選中南海紫光閣。有專家說,進入中南海紫光閣的藝術品,代表著中國工藝的最高水平。
![]()
潮州壺藝師的作品,早已進入中國美術館、中國工藝美術館、故宮博物院這些大雅之堂。《長虹貫岳》《圓》《紫晞》《草堂》《敦煌藝術》《沙漠綠洲》《遠古》《臉譜》《荷塘月色》《漢風流韻》……這些作品各具風格,既實用又有藝術收藏價值。
作者說:“潮州壺藝師把泥巴揉進詩里,揉進畫里,揉進時代的烙印里。他們開創了史詩般的絞泥壺,制作出了令人震撼的世界最小微型壺,雕出了奇特圖案的雕塑壺,用手捏出了返璞歸真的生態壺。”
這樣的文字,是帶著敬意的。
陸
這是一本開山之作。
作者在書的結尾坦言:“在編著《潮州手拉壺》時,我就萌發了要寫《潮州壺的前世今生》的想法。這是迄今為止第一本寫潮州壺歷史的書。也就是說,寫‘潮州壺的前世今生’沒有什么資料可參考,只有自己去尋找它的蛛絲馬跡,通過閱讀大量有關的書籍和資料來考證它的歷史,梳理出潮州壺的前世今生。”
![]()
“這是我寫得最艱難,也是時間最長的一本書。主要是潮州壺的‘前世’花的時間太長,而‘今生’并不難寫,因為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研究潮州手拉朱泥壺,之前還出版過幾本寫潮州手拉朱泥壺的書,加上常與壺藝師共同創作,幫壺藝師創作的壺取名、解讀,還設計壺型給壺藝師來制作,可說對此比較了解。”
這段話里,有一種樸素的力量。七年的時光,四百多本書的閱讀,無數次實地考察,二十多個省會的博物館——這樣的功夫,這樣的態度,讓《潮州壺的前世今生》不僅有溫度,更有分量。
這本書對潮州壺的記憶與發展的貢獻,是多方面的。
它第一次把潮州壺的歷史脈絡梳理清楚了。從新石器時代的陳橋貝丘遺址,到浮濱時期的醬黑陶器,到宋代的筆架山龍窯,到明清時期的朱泥壺,到當代的繁榮——六千年的大致輪廓,被作者一筆一筆地勾勒了出來。
它第一次把潮州壺與工夫茶、與潮州文化的內在聯系說清楚了。沒有工夫茶,就沒有潮州壺的發展;沒有潮州文化,就沒有潮州壺的獨特風格。
它第一次把潮州壺藝師的成就系統地記錄下來了。那些默默無聞的手藝人,那些無名的大師,他們的名字和作品,被作者寫進了書里,也寫進了歷史。
它第一次澄清了“孟臣壺”的誤解。這是一個學術貢獻,也是對潮州壺藝人的尊重。
柒
作者的文字有一種特別的韻味。
他寫龍窯:“一條條依山而起,如龍擺尾、瓦頂若鱗、伸腰拱脊、似龍騰飛。”他寫潮州人的生活:“帶著這份閑適和恬淡,漫步在這青石板鋪成的寬不盈丈的幽長小巷,感受著這民宅的講究和精致。陳壺泡新綠,香茗待賓客,一聲聲‘請、請’中讓你感受到潮州人的熱情和濃濃的茶文化。”
這樣的文字,讓人想起明清的小品,簡潔,有意境,有余味。
但他又不只是一個散文家。他是一個研究者,一個考證者,一個田野調查者。他把學者的嚴謹和作家的文采結合在一起,讓《潮州壺的前世今生》既有學術價值,又有閱讀的愉悅。
饒宗頤先生贈章燕明“隨心所欲”四個字。我覺得,這四個字也可以用在這本書上。作者寫潮州壺,已經寫到隨心所欲的境界了——材料隨手拈來,文字從容不迫,見解獨到深刻。
壺中日月長。
那我把這本書推薦給所有愛茶、愛壺、愛文化的人。它會讓你重新認識手中那把小小的朱泥壺,不只是一件器物,它是六千年的傳承,是一代代手藝人的心血,是潮州文化的縮影,是中華工匠精神的結晶。
作者坦言:“歷史會記載這代壺藝人,因為他們創造了奇跡。”我想說,歷史也會記載作者,因為他用七年的時光,為潮州壺立了傳,為這項千年手藝找了魂。
合上書,我仿佛看到了筆架山上那如龍的窯火,看到了韓江邊忙碌的碼頭,看到了街巷中品茶納涼的老者,看到了制壺藝人沾滿朱泥的手。六千年,就這樣濃縮在一本書里。
這,就是《潮州壺的前世今生》的力量。
白鹿評論主編:蕭小壹
白鹿評論投稿郵箱:blpl2024@163.com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