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家里有沒有一個"不存在"的人？
不是去世了被懷念的那種不存在。是從來沒有被提起過，仿佛從未出生過，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卻在血緣上和你最親近的人。
我花了整整十七年，才知道自己還有另一個奶奶。
從小叫我"奶奶"的那位，其實是爸爸的繼母。她很好，真的很好——總是在我身邊，給我糖吃，叫我寶貝。好到我從來沒想過要問一句：那我的親奶奶呢？
這個問題好像被施了魔法，全家人都自動跳過。飯桌上有她做的菜，過年有她給的紅包，照片里她抱著我笑。另一個女人？不存在的。至少在我能聽到的范圍內(nèi)，不存在的。
直到十六七歲那年，大伯把我拉到一邊。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舊家具的去向："你爸還有個親媽。"
我愣在那里。不是震驚，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像是突然發(fā)現(xiàn)家里有一扇從未注意過的門，推開后里面全是灰塵和 silence。
那位奶奶生了七個孩子，五男兩女。在那個年代，生孩子是拿命在賭。沒有現(xiàn)在的醫(yī)院，沒有像樣的藥，她中間還失去過幾個孩子。然后，最小的女兒剛出生，她就走了。
我爸那時候三四歲。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對"媽媽"能有多少記憶？
我猜很少。少到他自己也很少提起。少到他的孩子們——我們這些孫輩——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另一個女人叫了幾十年"奶奶"。
有時候我會想，她是什么樣的人。喜歡笑嗎？做飯好吃嗎？會不會也像后來的奶奶一樣，把糖果藏在圍裙口袋里？
但什么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故事，沒有"你奶奶以前……"這樣的開頭。她像被輕輕擦掉了，只留下七個孩子和一座裝滿小孩的房子。
我現(xiàn)在能理解為什么沒人說。太痛了。七個孩子，最大的也沒成年，最小的還在襁褓。丈夫要干活，孩子要吃飯，日子要過下去。提起她，能改變什么？
只是這種"不提"，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遺忘。不是故意的，是生存的本能。傷口上結(jié)了太厚的痂，連自己都忘了下面有過什么。
我現(xiàn)在偶爾會想起她。在深夜刷手機的時候，在看到老照片的時候，在突然意識到"我爸也曾經(jīng)是個有媽媽的小孩"的時候。
她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知道她的長相。但某種程度上，我們又是連著的——通過那七個孩子，通過我爸身上某些我說不清的特質(zhì)，通過這段被沉默包裹的歷史。
有些親人，你從未見過，卻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想念。不是悲傷，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是承認一個事實：原來我的來處，比我知道的更復雜，更疼痛，也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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