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宣布，伊朗提交的新提議沒有任何新意。密切關注局勢的人注意到，白宮表態中還流露出另一層語氣：各方談判走一步退兩步，眼下看不出任何成果。換句話說，特朗普似乎已經對這種局面感到厭倦，至少現在、以這種方式，已經沒有什么可談的了。

在特朗普昨晚談及那場原定實施、后來取消的襲擊后，以色列仍在試圖弄清這番表態究竟意味著什么。這一宣布再次讓耶路撒冷的決策層感到意外。直到昨夜很晚，除了一則帖子之外，圍繞此事仍沒有更多信息。以色列和美國都在準備重返戰爭，而且這次回歸可能并非一次短暫插曲，因為它看起來不會改變力量對比。

真正的變化似乎會在不久的將來出現。特朗普已經很難再繼續拖延，也難以反復重復“伊朗人想簽協議”的說法，同時再許諾一切會在兩周內好轉。伊朗方面自己也開始失去回旋手段。各方都在不斷加碼，抬高風險，朝著未知走去。

以色列針對伊朗和真主黨的“雄獅咆哮”行動已經取得了不少成果。但以色列、伊朗和真主黨之間的交戰輪次正在逐步形成一種新的動態，這正把以色列拖入戰略困境。

在其他戰場上，這種動態并沒有給以色列帶來好處。這場行動也許代表著以色列安全觀的一次轉變，即更強調預防。但無論如何，如果這場行動能夠更短、更集中于伊朗和可實現的目標，而不是被一步步拖入更多戰場、導致任務“漸進式擴張”，結果本會更好。

軍隊領導層、情報機構和政治層現在就應當認真讀一讀這些判斷，最好是在下一輪沖突到來之前。自停火宣布以來，目標清單還在不斷增加。更重要的是，他們應當想清楚這一切該如何收場，至少比上一次多花一分鐘去思考這個問題。

以色列和美國發動這場戰爭，是為了推翻伊朗政權。內塔尼亞胡則表示，他參戰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挫敗核項目和導彈體系，盡管他此前也說過，這些目標在6月那一輪中已經被摧毀。如果政權真的被推翻，那么這一切本來也就不再重要了。

但如今，兩國領導人以及兩國安全機構中的一些高級官員，正試圖聲稱并非如此。自戰爭第三天起，以色列軍方就一直努力與相關計劃保持距離，盡管它本身就是其中一部分。它還不斷向自己和媒體講述某種說法，而一旦有人決定揭開真相，這些說法終會像回旋鏢一樣反噬自身。發生的一切只導向一個結論。一名以色列高級情報官員說：“沒有人會去殺一個現存國家的領導人，除非他打算推翻這個政府。”他還提醒說，以色列領導層在歷史上曾一再拒絕采取這種做法。

從伊朗政權不會垮臺這一點變得清楚的那一刻起，在雙方互相指責為何政權沒有倒臺之后，美國就把以色列排除在談判之外。這不僅體現在沒有讓以色列參與有關戰爭何時結束、以何種條件結束的討論，也體現在美國無視了以色列在大多數問題上的要求，甚至沒有向以色列通報任何新進展。

數周來，以色列一直試圖弄清華盛頓和德黑蘭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有時看起來，雙方似乎可能達成某種安排：伊朗交出其濃縮鈾庫存，或者降低濃度，或者將其移除；承諾長期暫停鈾濃縮；同意接受某種形式的監督；作為交換，相關制裁范圍將被縮減，部分資產問題將作出讓步，政權將重新獲得經濟支持。

但很快，伊朗立場轉趨強硬，美國也以同樣的強硬作出回應。局面于是又回到了原點。現在，根據以色列和美國方面的評估，雙方都在升級緊張局勢。穆杰塔巴·哈梅內伊——或者說，那些發布反映其強硬立場聲明的方面——拒絕給美國人任何可以被包裝成勝利的成果。

美國再次接近重返戰斗的可能性。也許就在未來幾天，會出現一次大規模聯合打擊，目標不僅包括核設施，還包括彈道導彈體系、地下隧道和發射平臺，甚至可能波及能源和電力基礎設施。

很明顯，這樣做是為了施壓，爭取一份更有利的協議。可現實是，這一步最終會把局勢帶向哪里，沒有人真正知道。更糟的是，如今甚至不存在一個可以坐下來談判、為這一輪談判收尾的明確領導者。穆杰塔巴露面的次數之少，甚至讓一些人再次懷疑他可能已經死了。

伊朗很清楚，自己可能遭受重大損失，而且事實上已經遭受了這樣的損失。但它的判斷似乎是，即便破壞進一步擴大，它仍能保住最重要的東西：不投降，不交出導彈，不真正放棄能源基礎設施。它也不會讓這場戰爭的終點變成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站在鏡頭前，宣布伊朗崩潰的時刻。

華盛頓也在加大賭注，但它并不知道自己最終能換來什么。問題其實很簡單：如果經過數周轟炸，預期目標依然沒有實現——既沒有終止鈾濃縮，也沒有交出鈾庫存，沒有拆除導彈能力，也沒有實現政權更迭——那么再來一輪行動，即便聲勢更大、殺傷更強，為什么就會得到不同結果？

當你試圖用武力實現某個目標時，失敗通常只會導向兩種結論：要么是整套方法本身就錯了，你需要另想辦法，先撤回去，為下一次更好地整頓自己；要么是你使用的力量還不夠。若美國決定再打一仗，那就意味著在它看來，答案是后者。

耐人尋味的是，在以色列看來，宣布勝利哪怕只是部分勝利，反而更容易。如果下一輪打擊瞄準伊朗彈道導彈體系，并對藏匿這些導彈及其多重發射平臺的地下隧道造成重大破壞，以色列就會把這視為一項重大成就。

但從美國的角度看，核心問題并不一樣：打擊是否會迫使伊朗同意達成協議？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特朗普就可能再次陷入原來的處境，只不過手中武器更少，風險更高，也更需要為這一次戰略為何成功作出解釋。

以色列內部也沒有形成共識。有人認為，如果事情不能一路推進到底，那最好一開始就不要動手。象征性的打擊，即便效果明顯，也可能給伊朗提供報復的借口，傷及海灣國家，擾亂能源市場，加重以色列負擔，并把它重新拖回同樣的談判桌前，只是這一次它會變成一個風險更高的國家。

但也有人認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凡是不能完整處理鈾濃縮、福爾多核設施、基礎設施和導彈問題的協議，都不能算解決方案，只是把危險往后推而已。若在沒有真正拆解鈾問題的情況下解除制裁，只會讓伊朗政權進一步穩固自身，向盟友輸送資金，重建真主黨，并宣告自己頂住了美國和以色列的壓力。那樣一來，它實際上就已經贏了。

在這兩個糟糕選項之間，近幾周又出現了第三種方案：凍結。不是協議，也不是全面戰爭，而是一種類似海灣地區那樣“平靜換平靜”的狀態。它不是勝利，不是決斷，也不是終結，只是為下一次沖突暫時停一下。

在一些以色列高級官員看來，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但在另一些人看來，這恰恰是以色列發誓絕不再掉進去的陷阱：又一輪沖突，又一次停頓，又一次等待，又一次意外。

問題在于，與伊朗的戰爭已經不再只是與伊朗的戰爭。真主黨重新扮演起分散力量、牽制注意力的角色，海灣國家開始擔心遭到襲擊，攔截導彈和武器庫存正在減少，后備資源也在下降。以色列國內戰線和美國全球經濟都被綁在同一個升級指數上。每當風險上升，各方誤判的可能性也隨之增加。

伊朗賭的是自己有能力承受局勢并堅持下去。美國賭的是，這一次痛苦會迫使對方屈服。以色列賭的是，美國施壓最終不會導向一份比戰前局面更糟的協議。三方都清楚自己正在冒什么風險，但沒有任何一方真正知道，最后能得到什么。這正是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