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二十年前,周以真教授將計算思維(Computational Thinking,CT)界定為一項普適的基本技能,從而開啟了全民編程的時代。然而,隨著人工智能從“符號工具”演進為“具身智能”與“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正面臨深刻的“本體論危機”。如果繼續教學生像計算機那樣去進行具身化的符號操作,將無法培養出適應未來的認知主體。因此本文提出,計算思維必須經歷一場范式轉型:從單純追求效率的“工具理性”,轉向關注人機共生的“具身智慧”。新時代的計算思維應重新定義為以人為中心的計算思維,其核心不再是單向的算法控制,而是“灰箱工程”與“具身協同”。
“媽媽,這個機器人知道它在畫畫嗎?”五歲的豆豆趴在iPad前,指著屏幕上剛剛生成的一只五彩斑斕的貓問道。如果你試圖向她解釋這只是“概率計算”或“像素排列”,你會發現這些解釋是多么蒼白。在豆豆眼中,屏幕對面的不是一個工具,而是一個會思考、會回應的“伙伴”。
這一幕,或許比任何學術報告都更直觀地揭示了我們面臨的教育挑戰。當孩子在還沒有學會寫字之前,就已經開始與智能體對話、協作甚至建立情感連接時,我們還在教他們“如何像計算機一樣思考”嗎?
不,時代變了。他們不需要變成計算機,他們需要學會如何與計算機共生。
當人工智能學會創作,人類該如何思考?
2006年,當周以真提出“計算思維”時,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確定性的、邏輯嚴密的計算機世界。那時的挑戰十分明確:如何像計算機科學家那樣思考,運用抽象、分解和自動化手段,將復雜問題拆解后交由機器執行。
但今天,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和具身智能(Embodied AI)的崛起,我們置身于一個概率性的、模糊的,甚至會產生“幻覺”的智能生態中,大語言模型常被描述為“隨機鸚鵡”。家長和教育者們開始感到一種深刻的“本體論危機”——我們開始困惑:在人工智能(AI)時代,要把孩子培養成什么樣的人?
如果流行的教育敘事只是承諾AI能讓學習“輕松掌握”,我們或許會將學生簡化為缺乏批判性反思能力的“數字勞工”,甚至僅僅視為給算法提供數據的“優質數據體”。
如果繼續把計算思維縮窄為編程技能,我們便是在培養“工具理性”的擁躉。為了應對這一危機,我們需要從“計算思維1.0”跨越到“計算思維2.0”。這不僅僅是技術的升級,更是認知立場的根本位移(如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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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重構:人人都是“灰箱調音師”
在傳統的計算思維隱喻中,我們要么面對不可知的“黑箱”,要么致力于構建完全透明的“玻璃箱”。然而,面對基于深度神經網絡的現代AI,這種二元對立已失效,算法的不透明性構成了“黑箱社會”的挑戰。新時代的核心素養是“灰箱工程”(Grey Box Engineering)。
1.不確定性的管理:無需造琴,但懂調音
“灰箱”思維承認人類無法(也不必)看透神經網絡的每一個權重,就像我們不必成為鋼琴制造大師,但可以成為優秀的調音師。我們通過交互、試探和調整來駕馭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龐然大物。
全民案例:美顏濾鏡與生成式藝術——
想象一下在手機上使用美顏濾鏡。我們并不知道背后的人臉識別算法(黑箱)是如何運作的,但我們懂得如何調整“磨皮”“瘦臉”的滑塊參數。我們知道,參數太高會“失真”,太低則“不夠美”。
同樣,當學生使用文心一言或通義萬相等國產文生圖工具創作時,他們也是在進行“灰箱工程”。他們輸入提示詞,并調整“風格強度”“創意度”或“參考圖權重”等參數。他們不需要理解底層的擴散模型,但需要理解,調高“創意度”意味著增加創造性的意外,但也增加了生成結果偏離預期的風險。這種在“意圖準確性”與“生成隨機性”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的過程,正是新時代的“調試(Debugging)”。
2.參數與倫理的博弈:選擇即價值
在計算思維2.0中,調整參數已不僅限于技術操作層面,更上升為倫理決策。
在確定性的算法時代,代碼的運行結果通常只有“對”與“錯”。但在概率性的AI系統中,人類往往面臨的是“權衡”(Trade-off)。每一個技術參數(如置信度閾值、懲罰權重)的設定,本質上都是將一種社會價值觀“硬編碼”進系統之中。沒有中立的參數,只有被量化的偏見。學生需要理解,當移動滑塊時,實際上是在定義系統的“價值觀”——是更看重效率還是公平?是優先考慮安全性還是隱私權?
生活案例:外賣平臺的“多等5分鐘”——
當外賣平臺詢問你“是否愿意為騎手多等5分鐘”時,這不僅僅是一個按鈕,其本質上是在調整一個倫理參數,即是愿意用“時間成本”換取騎手的“安全系數”,還是一味追求極致的“效率”?
工程案例:疲勞駕駛預警——
同樣,在設計疲勞駕駛預警系統時,學生需要在“高召回率”(稍微閉眼就報警)和“高精確率”(確信睡著才報警)之間做選擇。這本質上是在“行車安全”與“用戶免受打擾的權利”之間進行價值權衡。懂得這種權衡,比單純寫出報警代碼更重要。
路徑轉型:身體是智慧的錨點
長期以來,計算被視為發生在大腦和屏幕之間的符號操作,與身體無關。這種“笛卡爾二元論”——那種把“聰明的腦袋”和“笨拙的身體”徹底分開的陳舊觀念——導致了學習的“具身性缺失”。計算思維2.0確立了“具身協同”(Embodied Synergism)的核心地位,主張智慧應當向兩個方向延伸:向內回歸身體,向外連接環境。
1.向內回歸:身體作為認知的“模具”
抽象的算法概念(如數據偏見、泛化能力)往往因為過于晦澀而遭遇“知識相似性轉化障礙”。學生可能背下了定義,卻無法在真實情境中遷移應用。具身認知理論指出,認知根植于身體的感官運動經驗。在計算思維2.0中,身體不僅是執行命令的工具,更是思維的模具。當教師讓學生通過身體移動來模擬數據采集,或者用手勢來表達邏輯分支時,他們實際上是在利用“身體圖式”(Body Schema)來錨定抽象概念。身體成為連接抽象算法與真實世界的轉換器。
直覺案例:嬰兒學步與智能導盲杖——
設想一個訓練智能導盲杖的課程。如果學生只在電腦前處理數據,他們很難理解為什么模型會失敗,但當他們戴上眼罩,手持傳感器走過校園的草地、樓梯和積水處時:
具身體驗——身體的磕絆讓他們瞬間明白,如果只在平地上走,模型就無法識別樓梯(泛化能力差)。
認知轉化——這種鮮活的肌肉記憶,讓“邊緣案例”(Edge Cases)這個枯燥術語變得具體可感。
2.向外擴展:環境作為智慧的“容器”
分布式認知理論告訴我們,一個人的智慧不只存在于大腦里,也存在于他的指尖、他使用的工具,以及他所在的團隊協作之中。
高效的協同能力產生于人、身體、工具和物理環境的交互網絡中。在計算思維2.0中,我們通過改變物理環境和協作方式(“大腦之外的變化”),來主動重塑對智能系統的理解。
協作案例:“石頭剪刀布”的數據接力——
設想一個訓練“手勢識別AI”的小組任務。在這個課堂里,學生不再是獨自對著屏幕敲代碼,而是三人一組,進行一場物理與數字的接力。
角色分布:學生A充當“模特”,負責在教室的不同光線下擺出千奇百怪的“剪刀”手勢(制造多樣性數據);學生B充當“攝影師”,手持平板尋找刁鉆的拍攝角度(利用工具采集);學生C充當“訓練師”,在屏幕上實時標注數據并喂給模型(算法操作)。
智慧涌現:他們很快就發現,如果A一直坐著不動(數據單一),或者B的手抖了(工具干擾),C無論怎么優化代碼,模型都會變“笨”。
這個過程讓他們深刻領悟,智能并不只存在于C的屏幕里,它分布在A的身體動作、B的鏡頭捕捉和C的參數調整之間。這就是最生動的“分布式智慧”。
評估革命:不問記憶,問貢獻
如果教學目標已轉向“協同智慧”,那么傳統的、剝離工具的“閉卷考試”就構成了嚴重的“本體論錯位”。未來的評估必須建立“人機貢獻審計”(Human-AI Contribution Audit)新范式,通過過程數據分析來評價學習。
教師要問的不再是“學生記住了多少知識”,而是“在人機共生的系統中,學生貢獻了什么獨特的價值”。
場景演示:學生團隊利用AI完成《城市熱島效應》研究報告的審計過程。
假設一個學生團隊提交了一份關于本地城市熱島效應的報告,教師不再只看最終的PDF,而是審查他們的“協作日志”。
①審計“問題界定”能力(領航員角色)。
審計證據:查看提示詞迭代記錄。
過程:學生最初輸入“幫我寫個熱島效應報告”(不合格)。在發現AI生成的內容空洞后,學生修改為“分析××區過去十年7月份的地表溫度數據,并對比綠化率變化”(合格)。
評價:學生成功將模糊需求轉化為結構化的問題,展現了界定問題的能力。
②審計“批判性思維”能力(守門人角色)。
審計證據:查看批注和修改痕跡。
過程:AI在報告中聲稱“該區氣溫每年上升5度”(幻覺)。學生通過查閱氣象局官網數據發現了這一錯誤,并在報告中用紅字標注“AI數據錯誤,已修正為氣象局實測數據(見附錄)”。
評價:學生具備了識別AI幻覺和驗證事實的“守門人”素養。
③審計“價值增量”能力(創造者角色)。
審計證據:對比純AI生成版與最終提交版。
過程:AI提供了宏觀數據分析,但學生團隊補充了對社區老人的實地訪談,記錄了高溫對居民生活的真實影響,并手繪了社區改造建議圖。
評價:這些充滿人文關懷的訪談和創意繪圖,是AI無法生成的獨特價值,構成了學生的核心貢獻。
跨學科的普適價值
計算思維2.0不只是教育學的變革,它也為所有領域的人機協作提供了一套新的通用語言。
1.在醫學領域:灰箱中的生死博弈
場景沖突:AI診斷系統根據CT影像,以98%的置信度建議對一位肺部陰影患者進行“立即切除手術”。在純數據的邏輯里,這是最優解。
灰箱工程:但主治醫生沒有盲從。他面對的是一位90歲高齡且伴有嚴重心臟病的老人。醫生在這個“灰箱”中引入了AI無法計算的“情境負載”——手術風險可能高于癌癥本身。最終,醫生決定采用保守療法。
價值點:這就是“灰箱工程”的極致體現——AI看見了“病”,但只有人類醫生看見了“人”。
2.在法學領域:郵編里的隱形偏見
場景沖突:一套先進的AI輔助量刑系統給一名被告打出了“高再犯風險”的紅色警報,建議重判。表面上看,這是基于大數據的客觀預測。
審計能力:法官沒有只看分數,而是啟動了“人機貢獻審計”。他敏銳地追問算法邏輯,發現系統竟然將“居住地郵編”作為高權重的風險因子——該郵編對應的是著名的貧民窟。
價值點:法官識別出這是歷史數據中隱含的“階層歧視”,果斷駁回了建議。如果不具備審計能力,正義就會淪為算法偏見的共謀。
3.在藝術領域:畫出那只“等待的鞋子”
場景沖突:藝術家想創作一幅表現“極致孤獨”的畫作。他讓AI生成了100張“空無一人的街道”,畫面精美絕倫,光影完美,但藝術家覺得它們只有“空”,沒有“孤”。
具身協同:于是,藝術家挑選了一張AI生成的冷色調背景,拿起畫筆,在角落里親手畫了一只“正在等待主人的舊鞋子”。
價值點:這一筆,注入了只有人類身體曾體驗過的失落與等待。AI提供了高效率的“場景”,人類注入了具身化的“靈魂”。這幅畫不再是算法的堆砌,而是人機共創的杰作。
結語
在算法日益隱形化并滲透進生活每一寸肌理的今天,計算思維2.0是保持人類認知主體性、抵御技術異化的最后防線。未來的文盲,不是不會編程的人,而是不懂得審計算法、不懂得與智能體協同的人。我們必須教導下一代,不僅僅要問“如何計算”(How to compute),更要問“為誰計算”(For whom to compute)以及“計算的后果是什么”。
本文作者:
張進寶
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
文章刊登于《中國信息技術教育》
2026年第9期
引用請注明參考文獻:
張進寶.計算思維2.0:從離身算法到具身協同智慧[J].中國信息技術教育,2026(09):9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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